在中国的俄罗斯族民族乡，消失的语言、传统和信仰

额尔古纳市的一些建筑为了吸引游客，带有俄式风格，摄于11月。

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近四年来一直在广阔国土的西陲发起战争，为的是保护他眼里的“俄罗斯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那些操着俄语、与俄罗斯有血缘联系的乌克兰公民。

然而，在往东约4800公里外的地方，俄罗斯的语言和文化早已失去了一个延续了数个世纪的境外前哨——那是中国北部一块冰封的偏远之地。

这个由中国政府设立、名为恩和的“俄罗斯族民族乡”，名义上是为了保护中国的俄罗斯族这个稀少的少数民族的传统习俗与身份认同。这里到处都是白桦树、厚厚的积雪、西伯利亚风格的木屋、西里尔字母和伏特加。

唯一没有的，就是真正的俄罗斯人。

恩和乡与俄罗斯最沾边的，大概就是乡长李鹏这样的人了，他是那些从17世纪起主宰俄罗斯与如今中国内蒙古地区边境地带的俄国人的遥远后裔。



恩和乡乡长李鹏于11月末的严寒中留影。

在几代人与汉人、蒙古人及其他当地人通婚之后，恩和的“俄罗斯族”后裔已经与祖先的语言、传统和东正教信仰失去了联系。

“再过几年，我们就会和其他地方一模一样，”乡长说。作为一名中共党员，他把一个独立的俄罗斯族身份的逐渐消失描述为中国对少数民族政策所带来的可喜结果。该政策旨在把国家多元的族群融合为一个不可分割的中国，并共同拥护习近平主席的领导。

2022年，习近平在北京会见内蒙古官员时表示，包括55个官方认定的少数民族在内的中华民族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这一指示大幅压缩了普通话和汉族文化之外其他语言文化的生存空间——汉族人口占中国总人口90%以上。在那些少数民族人口规模庞大、且有时局势不稳的地区，比如新疆和西藏，这导致了严厉的镇压。政府还加大了对内蒙古的施压，当地一些蒙古族人因民族语言教学受限发起抗议。

即使在同化政策成效显著的恩和，当局仍保持高度警惕。《纽约时报》的记者与摄影师到访期间，当地外事办公室的官员全程跟随，并以异常侵扰的方式屡次打断采访。

距离中俄界河额尔古纳河仅数公里的恩和乡，现有人口2895人。据官方统计，其中超过40%登记为俄罗斯族，但官员表示，很少有人会讲除中文以外的语言。

在恩和，俄罗斯族文化化为夸张的民俗形象来吸引中国游客。它借助当地博物馆才能勉强维系文化传承的脉息——那里陈列着俄式茶炊、套娃、斯大林徽章、木制桑拿房，以及穿着过时传统服饰的俄罗斯族蜡像。



在恩和民俗博物馆内，一名俄罗斯女裁缝的蜡像以及传统俄罗斯服饰。



一间典型俄罗斯餐厅的复原场景。

一张大木桌上摆满了“俄罗斯菜”——面包、香肠和烤肉串，但全都是塑料做的。

一名导游展示了一张印着西里尔字母的黑胶老唱片，说那是“一位著名俄罗斯音乐家”的作品。实际上，那是一张埃尔顿·约翰专辑的苏联盗版。

乡长李鹏只懂几句俄语，在家里和妻子——同样是早期俄国移民后裔的混血后代——以及儿子说中文。他说他们会庆祝东正教复活节，但“只是当作一种文化节日”，与宗教“无关”。

不久前的一个午后，牧牛人周勇（音）正在家里铲煤取暖。他说自己户籍登记为俄罗斯族，但只会说中文。被问到是否听说过“普京”时，他迟疑了一下，说“在媒体上听说过这个名字”。（一名官员粗鲁地插话称，关于普京的提问“违反了采访规定”。）

恩和小学并不教授俄语——而这种缺失，正是普京所痛斥的乌克兰和波罗的海国家对当地俄罗斯族权利不可容忍的侵犯。莫斯科也经常谴责海外俄罗斯东正教活动受限的情况。

在恩和，东正教已经消失。村中心一座门窗紧闭的木建筑的金色穹顶上原本装饰着东正教十字架，现已被拆除。尽管旧照片里清楚可见，当地官员却否认那里曾经有过十字架。



恩和的一名俄罗斯族居民周勇（音）正在马厩前清理积雪，摄于11月。

最近的教堂需驱车一小时至额尔古纳市，那里最近经过翻新的伊尔库茨克圣英诺森教堂已成为旅游景点，并无常规礼拜活动。最近某个周日，教堂大门紧闭，旁边是“团结广场”，公园内布满宣传板，印有习近平号召民族团结的语录。公园中央矗立着巨大的水泥石榴雕塑，上面刻着习近平的题字。

教堂围栏上挂着一条长长的红色横幅，要求推进“宗教中国化”，这指的是习近平在2016年提出一项政策，以加强党对宗教生活的控制。

中国境内的俄罗斯族人口只有约1.6万人，分散居住在长达4300公里的中俄边境沿线。恩和是唯一的俄罗斯族聚居区。

19世纪金矿发现后，俄罗斯人开始大规模迁入此地。俄罗斯人经营金矿及铁路的建设运营，而中国劳工——几乎全是单身男性——涌入俄资企业工作，许多人与俄罗斯女性通婚。

1917年布尔什维克革命后，更多俄罗斯人来到这里，反共的“白俄”定居在边境中国一侧，他们相信共产主义在俄罗斯很快会崩溃，自己终将返乡。



从团结广场远眺额尔古纳东正教堂，广场上有一个石榴雕塑，上方刻有习近平关于中华民族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的指示。



11月，恩和乡一条被积雪覆盖的街道。

和中国其他少数民族一样，俄罗斯族在文化大革命期间遭受了迫害。那是一段从1966年持续到1976年的政治动荡时期。此前，曾经关系密切的莫斯科和北京决裂，并在1969年爆发边境武装冲突。俄罗斯族遭到毛泽东狂热的红卫兵的批斗，教堂被毁。许多人逃往俄罗斯或其他国家。

如今，随着习近平与普京相互接纳、宣称建立“无止境的友谊”，那段历史已从官方叙述中抹去。

居住在额尔古纳的作家、当地文史专家邹宇（音）说，“我对那段历史不太了解。或许过去发生过一些事情，但现在一切都很好。”

每年12月气温降至零下30摄氏度时，恩和会变成空城，只剩下官员与部分放牧牛羊的牧民留守。但据乡长李鹏介绍，夏季时这里会出现少数能说地道俄语的俄罗斯族居民，主要是冬季会离开的老年人。

旺季时，恩和能吸引数万中国游客前来体验俄式和欧式风情，这里没有办签证的麻烦。街道两旁点缀着仿制的俄罗斯风格建筑，还有巨大的彩绘复活节彩蛋，以及一些明显不属于俄罗斯的元素，比如一座荷兰风车。

李鹏说，中国游客“喜欢这种异国情调”。



一座造型仿照典型荷兰风车的小旅馆，突兀地矗立在呈现俄罗斯人形象的雕像旁。

文化专家邹宇指出，当地俄语及俄罗斯生活方式的消逝源于通婚现象，其中多为俄罗斯族女性与汉族男性结合。

他引用中国俗语解释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句谚语反映了女性必须顺从丈夫的传统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