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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北率」考核下,被架空的云班教师

来源:极昼story

分类: 💻 科教

发布时间:2026-01-09 21:14:14





工作第三年,00后徐逸云被调到了云班。在这所重庆第二梯队的学校,头部生源被逐年分流,很难再出清北生。因为上一届高考,她的学生数学成绩优异,领导要求她来带好这个听巴蜀中学网课的班级。

近年,以均衡教育资源为目标,地方政府斥巨资推动云班引进,要求学校考核使用率,“清北率”变成了政绩的一部分。多家名校往全国各地搭建了网课,仅成都七中的远程直播教学,就已辐射到十三个省份的近10万名高中生。

在非县中的云班课堂里,像徐逸云这样的年轻老师大多感到迷茫。学生跟不上名校,多数在摆烂,给他们制造了新的教学压力。或者学生仰视屏幕里的名师,把他们视为“辅导工具”,甚至公开质疑。有学者称,云班“人为制造了课堂等级”。

夹缝中,本校老师跟屏幕争夺学生,寻找自己的位置。

文丨吕煦宬

编辑丨毛翊君



实习的三四个月里,李媛媛很难感受到云班学生的认可。有次讲解阅读题,她想用自己的思路掰开揉碎了分析,学生摆出直播课上重庆八中宏帆中学老师的口诀,直接告诉她这些已经教过了。

她在四川一座小城的民办学校,学生跟着屏幕上的课堂,只配合写云班作业,本校老师再布置巩固基础的题目,会遭来埋怨,“为什么要我做(这个)?”学校安排的周末线下培优班,很多学生不会来,私下沟通原因,得到的回答是,要去外面上一对一辅导班。

这所学校十二年一贯制,初中部成绩最好的学生能在满分750的中考里拿到720分。学费也高,加上住宿费,一个学生一学年至少3万。李媛媛印象里,学生家里大部分都是做生意的。

2021年增设高中后,副校长会带着高中部老师去重庆八中教研。表彰大会上,有一项名为“清北之星”的奖项,颁给成绩优异的学生。各地名师被接连返聘,每份履历后都挂着带出的清北学生数量,最多的有50位。

李媛媛的带教老师就返聘自地级市学校,带出过好几个清北生。在她看来,这位老师很有自己的一套,带着学生探讨、解读古诗,比名校标准化的方式有新意。但下课后,有个女生在教室门口跟那位老师说,“您不能占用我们上网课的时间,我们要跟着网课的进度走。”

后来,这个班都放网课。开班会,要讲学生月考存在的问题,老教师不再直说,让学生自己揪出问题。

“云班是对传统师生授课的倒转。”武汉大学社会学院博士生刘善彤在接受南方周末的采访时提到。近两年,他和团队成员走访了河北、陕西、湖北、贵州等七个省份的县中云班,在论文中总结,云班老师的角色和权力被削弱,没有实际的授课权,只能辅助。

在他的调研里,带云班的本校老师往往是最优秀的,但反而成了课堂陪衬。“只能给大厨打个下手”,旁听时,有老师这么对刘善彤说。还有老师坦言,“或多或少有点影响自尊心”。他察觉到,角色落差让很多老师产生“否定的”“不被信任”的感觉。

上久了云班,有教龄十多年的本校老师感慨,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上课了。一位重庆高中的老师被学生拿名校老师的话怼,“我们上课的时候,老师讲了可以不这么写”。这位老师感到,学生只把他们当做辅导的角色,“像个工具一样,我有问题你要给我解决,但是我的老师是另外一个老师”。



●资料图。源自东方IC

在一所县城私立学校的云班,王冬裕度过了他的高中。作为学生,他通过屏幕接触到了更优质的师资,也看见自己的老师在这块屏幕下,如何被实实在在地对比。

有次数学老师安排他在的文科班做理科数学题,当作拔高。碰到最后一道压轴题,老师没法一下想出来该怎么做,最后跑到隔壁理科直播班瞅了一眼。回来后,老师感慨:“到底是成都七中的老师,能想出这么奇妙的解法。”

微妙的竞争发生在屏幕两端,学生成了“评委”。让王冬裕印象最深的是,有次成都七中的语文老师讲解一道阅读题,问的是韩少功为什么在《归去来》结尾提到“妈妈”。

对方老师援引了《史记·屈原列传》中的一句,“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让王冬裕立刻理解到,人在痛苦时会本能地呼唤起父母——这也是这道题关键的得分点。而本校语文老师只是把答案念了一遍,让学生自己悟一下,“跟没说一样”。

他佩服七中老师的知识储备和授课能力,还新奇于那边学生对答案有异议,提出自己的想法时,老师会一起讨论,甚至为此修改答案。

这些对比在学生心里累积,最终引发了一场争执。有次讲评试卷,一个学生对一道选择题有疑惑,认为答案错了。但本校四五十岁的教师仍坚持说,答案就是这么写的,还强调,高考题不会出得这么不严谨。

来回又提问了几次,都被老师抛了回来。那位学生的情绪上来,突然站起来质疑:“你教的什么?你根本就教不对。”老师一下“尬住了”,说下课再讨论。

每周找各科老师提问,还要问够一定数量,班主任当时提了这样的要求。后来王冬裕班上同学为了避免尴尬,私下商量“造假”——轮到要去问这个语文老师时,就找些已经会了的题,走走形式。



上到对数时,重庆一所联招学校老师徐逸云决定停掉一周网课,自己来上。

这是学生们没接触过的知识点,她花了周日一个下午加班,结合巴蜀中学的教案备课——基本逻辑按巴蜀的走,但把拓展知识点和拔高题都删掉,重点放在打牢基础上。

网课上,巴蜀老师讲完一个新知识点后,会马上让学生尝试复合知识点的题目,徐逸云班上的学生大部分跟不上。她自己讲解例题时,才能根据学生回答的反馈控制节奏。

这所学校重本率60%,算第二梯队靠前的。近几年,全国推广集团化办学,来优化区域教育资源配置,渝中区两所学校因此挂到巴蜀中学名下,其它学校的“头部生源”被分流,徐逸云在的学校基本出不了清北生了。云班的实行,在她理解中,是为了稳住重本率的措施。

学校规模小,一个年级就六个班。上一届高考,徐逸云带的学生成绩超过同层次班级,她因此被安排到云班做数学老师。同事们都在三十岁以上,她是近年唯一新来的年轻老师,校领导用开玩笑的口吻嘱咐她,要好好带这个班。

交给自己的事情就做好——好学生心态在徐逸云身上留下印记。上大学时,她做辅导员助理、参加数学建模比赛和志愿服务,拿过国家奖学金。别人对她的评价经常是能力强、情商高。到一个新环境,她想证明自己。上赛教课想追求“一鸣惊人”,上知网搜文献,看学术板块里的最新研究视角,还找同课题的公开课,学别人的语言表达和互动方法。

第一次给云班上课,徐逸云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她搬了张椅子,坐在教室后面,和同学们一起看屏幕那头的巴蜀直播。拿着对方学校的导学案,老师讲到哪儿,她看到哪儿,“觉得我也像个学生”。

三年前,刚到这所学校试讲时,徐逸云就听老教师提到云班,说上起来轻松。直播课的老师备课已经很充分,选的例题经典,辐射的知识点也很多,课件用的都是手写体,还有动画,很精美。

她自己没上几天,问题就浮现出来。云班节奏快,逻辑严密,线下教室变得安静、沉闷,学生要么走神,要么成了“无情的书写工具”。徐逸云站起来走动,拍一拍打瞌睡的学生,再开点玩笑,活跃气氛。

巴蜀老师讲到一道难题,学生接连叹气。徐逸云劝他们,能听多少听多少,先把笔记做好。大部分时间,她扮演辅助的角色,在大屏幕旁的小白板上,提炼出直播老师讲课的重点。

让她头疼的是,直播课少了互动这环,很难摸清学情。有个女生上课笔记很工整,但交上来的作业只对两三个题。还有更会“包装”自己的——作业近乎完美,考试成绩一塌糊涂。



●有老师发帖表达,“欠发达地区学校教师慎重选择当‘网班老师’”。源自网络截图

徐逸云去观察本校其他云班老师的做法:隔壁班语文老师会在下课前10分钟切断直播,自己来总结重点,还有的老师在难点出现时,就直接切断直播。刚开始,她不好意思在直播时打断,就占了些课间时间给学生讲。

辅导会耗费徐逸云更多时间。她每天七点半到学校,要赶在上课前用一个小时改作业,在大课间里,让问题多的学生来办公室改错。处理不完的,排在午饭后。有学生直接午休时来,挤掉了她的休息时间。

午休前还有一段时间,班主任会分给科任老师,徐逸云也占了,用来讲评作业。有的同事不去,就让学生自习,认为徐逸云“很卷”。

在这场关于话语权的争夺里,徐逸云尽力刷存在感。在强调答题规范时,她很直接:“不管别的老师怎么要求,我必须要这个样子。”课前问好时拉近距离,开玩笑跟学生说“平身”,让他们坐下。

但每当学生们向屏幕那头的老师问好,这种时刻,她就感觉,“这些学生可能不是你的学生”。



徐逸云喜欢培养学生讲题的能力。带上一届学生时,她从高一就把学生分成小组,让每个小组轮流带着全班一起复习。到高二、高三,有些曾经上台不敢看着同学说话的学生,变得自信,像小老师一样互动。这些成长,让她很有成就感。现在这些实践,只能在非云班里进行。

她本来想教初中,觉得轻松些,但入职后因为人事调动,被调到高中部,还当了班主任。那时候,她心态焦虑、急切,想“燃烧自己”。

初中保送到重点学校,高考顺利去了理想211,此前人生的顺遂让徐逸云有追求完美的惯性,相信自己有能力做到想做的事情。工作之后她才发现,很多事情不会因为她的努力而有所改变。

学校的生源差了,但区教委对出成绩还是有要求。带高三时,徐逸云偶尔听到年级领导提到,校长去开会,回来后又强调重本率。压力一层层下落,上重本的人数分到每个班级。徐逸云在成绩分析会上被年级领导提醒,“人头可能还要再往上走走”,叫她去学习其他班老师的做法,让学生做错题本。

清北率、C9率长期以来都是评价地方和学校教育的指标,既能吸引到生源,还能成为学校向政府争取资源的筹码。

去年7月,江西瑞昌一中一位高三班主任因为班上三位学生放弃上清北,选择了其它名校而感到失望,指责他们“完全以自我为中心,家长无奈,老师无语”,还认为这是自己作为班主任的失职。三联生活周刊采访的一位学生回忆,这位班主任“格外看重清北”,他背着带出四个清北生的目标。

做班主任,学生其它科目的成绩波动,也是徐逸云的责任。她找科任老师聊天、找学生聊天,亲自抽学生背书。物理老师快退休,作业不改也不讲评,徐逸云作为数学老师,帮学生改过物理作业,守物理晚自习。家长要求换老师,学校没同意,徐逸云夹在中间,要站在学校的立场,给家长做工作。

琐碎的任务挤满她的工作。学校的信息需要班主任转发,让家长接龙确认,没接龙的,得打电话催。疫情期间,督促家长填健康码,有的家长经常联系不上,她每天待机12个小时以上。学生有没有交医保,男生头发太长,都要管。

带到高二,她常感到身体紧绷、发抖,经常哭,轻生的想法也冒出来过。体检查出三个结节。后来,她被诊断重度抑郁,接受药物治疗。到今年,她跟学校申请不当班主任后,被转去了云班。学生一旦跟不上直播的顶尖名校,就直接摆烂,她的焦虑还是停不下来。



●徐逸云需要批改的作业。讲述者供图

迷茫,是很多远端老师刚开始接触云班的感受。摸不清定位,不知道在课堂上该干嘛,在学生王冬裕的观察里,这个问题困扰了任课老师三年。六七年前,在四川县中,王冬裕是第一届云班生,他记得学校抓得严,校长在上课时巡查,如果不放直播,会被批评。

直播不能停,成都七中老师讲得快,一下就讲到别的知识点,中途被打断,王冬裕感到整堂课可能就跟不上了。如果趁直播班互动时静音,线下老师也提问,倒能增强互动性,但问答花的时间不一致,也会打乱节奏。

直播班的落地,考验云班老师的兜底,但留给他们的发挥空间有限。王冬裕的课表跟着七中走,一天几乎被占满,用自习挤出来的时间会分给任课老师进行补充。

他印象里,历史老师讲课很有激情,爱鼓励学生,喜欢讲故事,讲题总能拓展知识点。但在上直播课时,这位老师能做的只有在同学们打瞌睡时,突然大声来一句“老师讲得很好!”,拉回学生的注意力。

更多时候,这位老师坐在教室最后的专座上。一次,听课听得打起了瞌睡,被学生们的笑声惊醒。



在四川小城里,老教师给来实习的李媛媛分享经验,说带云班的孩子都要哄着学,得给情绪价值。她发现,他们被“捧得很高”,也几乎不和非云班打交道。有次,她的带教老师跟学生们讲,他们距离真正优秀的学生还有距离。第二天,家长就找到办公室来,质问道:“你怎么能跟孩子们这样说?”

在县中调研时,刘善彤感受到,云班课堂里弥漫着对名校的仰视,“云班人为地制造了课堂的等级”。一个广西县中云班的学生称,他们学校的云班会单独设在一栋楼。

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衡水下辖县城的阜城中学里有一扇铁门,区隔开云班教学区和校内其它建筑,门上挂着“学在云班问鼎清北”的标语。云班的教学楼名为“清北楼”。社交平台上,有位广西云班学生的家长说,孩子在食堂打饭也有专门的窗口。

近年跨区域招生政策不断收紧,县中纷纷开设云班,留住生源。刘善彤在论文里提到,某县新一任领导班子上台后,加上3亿贷款,对教育投资了5亿,要大力推广云班,为的是“能培养出一两个能考上‘清北’的学生”,以作为当地政府宣传的政绩。另一个县城的两所县中,也是在当地政府的财政支持下购买了云班课程,三个年级一年就要100多万。

衡水中学、巴蜀中学、重庆八中等名校都开启了面向远端的直播授课。其中,成都七中最早,2002年就通过卫星通讯,与甘孜两所学校连接了屏幕。学校官网数据显示,截止2025年2月,有371所学校加入,辐射到云南、贵州、河北、甘肃等十三个省份,覆盖学生超10万。

这里面不止县中,城市的学校也开始有云班。据南方周末报道,为了让学生考入“双一流”大学,四川宜宾市叙州区拨款56万元给当地二中购买巴蜀中学的课程,每年开设两个云班



●资料图。源自东方IC

今年,00后张可入职西南地区一所县中,得知当地政府购买了成都七中网课的资源,对每个学校的网课下载率、使用率有要求。

张可说,这所高中学生的语文平均分不及格,数学平均分二三十分,至于英语,“有人连英文字母都认不完”。学校没有教研组,怎么上课,全凭她自己摸索,反而更有压力。

最开始,学生对这种教学方式感到新奇,但慢慢地,盯着屏幕、没有互动,容易走神,班上睡倒一大片,上完一个单元,学生的课本还是新的。张可想过很多办法立规矩,让睡觉的学生站到教室最后一排,抓其他睡觉的学生。

睡的越来越多,教室后排都站不下。她给这些学生拍照,想发到家长群,但学生很抗拒,用手遮着脸。张可只比这些学生大六七岁,不知道怎么严厉批评,也不想起冲突。她提议过停掉网课,自己来上,但学生似乎把直播当成了休息时间,要求继续开。

张可自责不够强势,问老教师该怎么管理。对方给不出具体章法,安慰她不要焦虑,因为这里“没人能考上本科”。还告诉她,现在这批学生已经算不错的了,以前更糟。云班算“矮子里拔高个”,聚集了成绩稍好的学生。

名校直播课的资源下沉,落地方式会不断调整,甚至变形。一位在四川县中工作的语文老师发现,学生基础差,越听直播,成绩越差。在接受南方周末的采访时,她讲到,学生记的笔记“惨不忍睹”,课上一片沉寂。上了一周直播课后,她和班主任商量,把直播改成录播,每天只放十多分钟,剩下的自己来讲。陕西省内有两所县中在开设云班后的五年内,都因为学生跟不上、出不了成绩叫停了这个项目。

刚工作半年多的张可,在放了两周直播课后,不顾学生反对,还是停掉了直播,担心讲到文言文学生完全跟不上。

她是一所985高校的师范生,之前预设会面对的学生都是尖子生,说自己没有被培养如何教育糟糕的学生。毕业后,她没拿到家乡附近好学校的offer,来了这所待遇稳定、更轻松的。

这里的学生抽烟、打架,都是她在学生时代不愿接触的群体。看成都七中的直播课,张可觉得优秀的其实是学生,敢于且有能力表达。作为重点高中的毕业生,张可以前觉得这没什么稀奇,直到看见她的学生回答问题只能蹦出几个词。

出去听课交流,别的老师教学时设计各种活动,又是课本剧,又是课前演讲,她感到羡慕,但出于对学生不信任,又不敢尝试。有次评课,她被批评“太人文”,没有提升学生的应试能力。

停网课后,有一两个学生在台下小声感慨:太好了,终于不用睡觉了。张可慢慢发现班上还是有几个在听课的人,她告诉自己,就讲给这几个人听,“那种没救的我救不了”。

即使不上直播课,练习册还得用成都七中的。学生的作业几乎是抄了答案就交上来,她给那些“抄得认真”的打A+。看到有学生从抄作业到开始勾画文本、自己做题,是她入职五个月以来最有成就感的时刻。

(为保护隐私,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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