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司机涌入水果直销:“一车果子赌一条出路” - 新闻详情

货车司机涌入水果直销:“一车果子赌一条出路”

来源:南方周末

分类: 其他

发布时间:2026-01-14 19:44:27



采摘工人准备进林采果。南方周末记者贾梦雅|摄

1月初的赣州,刚下过一场小雨,脚底的寒气顺着湿泥往上钻,人们下意识缩肩、抖腿、把手往袖口里塞。

和多数货车司机一样,一到这样的季节,薛永军就会穿上一身黑袄、黑裤、黑布鞋。他站在田头,看着山坡下采果的工人,面色凝重——这是他第一次卖脐橙。

果树间的窄路只够两个人错身,采摘工人一趟趟把脐橙从林子深处抬出来,筐沿被手套磨得发白。土路旁四名挑果工,蹲下、弯腰、翻捡,动作熟练,坏果、烂果被随手挑出丢到一边。

两名倒筐工守着冷链车的车厢口,接过筐就往里一扣,脐橙滚落、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车厢里很快堆起一片亮橙色的坡面。薛永军的弟弟则在一旁,一边记录数量,一边紧盯工人的动作。

为了这一车脐橙,薛永军从河北省石家庄市藁城区先配货到安徽,又从安徽继续配货,兜兜转转一周才抵达江西省赣州市安远县。全程约两千公里,预计挣得运费1000元,扣除每日200元的车贷,还得倒贴点。

“这次来拉脐橙就是赌一把”。交谈中,薛永军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已经3个月没能还上车贷。

2025年12月以来,大批货车司机涌向脐橙、砂糖橘、沃柑等水果产地,“自己拉、自己卖”。没人说得清这股潮水从哪里涌起,只记得,快手、抖音的页面开始不断出现“货车司机卖水果”的视频,随后越刷越多。

视频里,司机在产地用最低的价格装满一车水果,凭借高速费“绿通”政策免去过路费,进城后把车厢改成临时摊位,在路口、集市一字排开,然后加一点价进行“直销”。

所谓“绿通”,是鲜活农产品运输“绿色通道”政策:对整车合法装载运输全国统一《鲜活农产品品种目录》内产品的车辆,免收车辆通行费;其中“整车合法装载”包括车货总重与外廓尺寸不超限、鲜活农产品占车辆核定载重量或车厢容积80%以上、不与非鲜活农产品混装等要求。

在短视频的叙事里,这是一门几乎稳赚不赔的生意:两万斤水果,卖完快则数小时,慢则两三天,到手两万元,净利一万元。

可当薛永军和更多司机真正躬身入局后才发现,现实的账本并非如此简单。



采果工在搬运脐橙。南方周末记者贾梦雅|摄

新手的机遇

薛永军原是建筑行业的技术工人,月收入过万,后来工地开始频繁拖欠工资就离开了。看中运输行业现结、周转快,他于2023年掏出5万元并贷款18万元,买下了一辆货车。

但没想到,货车也不好跑。

全国约有3800万名货车司机奔波在路上。他们常说,“车轮停,收入停”。

货车司机的经营模式简单:接单、装货、送达、收钱。如今大量订单来自数字货运平台,物流信息部或货主会按送什么货、跑多少公里、几天时效,给出“一口价”。接或不接,全看货车司机自己衡量,他们要判断价格能否支撑油费、路费、磨损、空驶、压车等风险。

“这两年的运费实在是太低了,相同地点,相同货物,运费少了一半。”不止一名货车司机向南方周末记者抱怨。

中国物流与采购联合会发布的《2025年货车司机从业状况调查报告》显示,司机普遍反映2024年整体收入较2023年下降,其中个体经营司机反馈收入减少接近八成。

报告也显示,货车司机月收入多集中于5000-8000元。其中,受雇司机约67%收入在5000-10000元,分布较为集中;个体司机收入则相对分散,同区间占比约48%,另有近20%月收入在3000-5000元之间。

“司机多、货少,价格再低,也有人接。”司机们往往用更长的路程去补运费。原先只跑省内的车开向全国,北方牌照频繁出现在南方干线;不跑云贵川的人,也开始往多山的线路钻。山路费油、费刹车片,事故风险更高,但“有单就不错了”。

“实在是没办法了,”薛永军抬头看了看车里的脐橙,“拉货挣钱的话,怎么会想卖水果呢?”

事实上,货车司机卖水果并不是新鲜事。

有司机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早些年,很多人只是“顺路捎带”,因为冬天水果易储存。若恰巧拉货到某个水果产地,就会买几筐塞进车厢空隙,回家送给亲戚朋友,若还有剩余,就卖给邻居街坊,“赚点油钱”。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近两年,当“一口价”的货运订单越来越像一场低价竞速,司机们开始把目光从方向盘上挪开去找路。

“卖水果”变为越来越多人认真考虑的生计。到了2025年年底,这条路突然被更多人挤进来,重要原因在于,脐橙价格下探,给了新手试水的空间。

以赣南脐橙为例,多名果园主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25年11月开园,市场收购价每斤不足1.5元,而2024年同期,每斤则是2-3元。进入12月,各产地脐橙集中上市,收购价跌破1元,甚至五六毛就可以拿到品相不错的果子。

“今年真是卖不动,成本价就1元,卖一斤亏一斤。”一位果园主无奈地说。

而在司机的账本里,跌破1元,意味着可以两三万元的总成本入局,靠低价走量挤出利润。

水果较于其他的品类走量速度快,购买人群多。冬季的脐橙恰好皮厚耐放、抗折腾、损耗低,可以散装上车,省去装箱与人工成本,试错成本低。

而那些手头宽裕、已有客群的司机,选品多样——耙耙柑、果冻橙、沃柑、砂糖橘,它们更受欢迎,单价更好,但也更考验资金周转、保鲜条件和销售速度。



铺垫在货车底部,防止脐橙冻坏、碰撞的棉被。南方周末记者贾梦雅|摄

“干中学呗”

货车司机懂车、懂路、懂一口价的运单,但大多不懂水果。

货是什么、装多少、跑多远、多少钱,平台和货主会用一串标准化文字写清楚。可一旦把货换成水果,这套经验就失灵了。

同样是一车脐橙,差异往往藏在肉眼不易量化的细节里:糖度、成熟度、果径、果面瑕疵、耐放性、坏果率,甚至同一片山坡的向阳背阴,都能把品质和价格拉开。

他们像一群突然闯进另一门行业的学徒,只能先在手机里“补课”。他们问搜索引擎、问短视频平台,更时髦的还会问AI:怎么挑园子、怎么看果子、散装怎么码才不压坏、怎么避免被坑、怎么找靠谱货源。

“信息确实比过去透明了。”水果商贩高国套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十多年前他在北京做水果生意,想找产地得靠“跟”——偷偷跟在本地果贩后面,盯着他们去哪里进货、在哪里装车。“现在不一样了,所有信息几乎都能在网上找到。”

货车司机们无一不坦言,自己并不懂水果,“一辈子都在摸方向盘,现在做了这个,就干中学呗”。

水果商来产地看果,第一句话从不是问价,而是问果子品质;货车司机不一样,他们在电话里就试图把价格压到最低,“五毛五有没有?六毛行不行?”到了现场,才开始谈品质。

不懂水果的司机有个共同点,一上来就要看“大果儿”。

有人刚下车就指着脐橙树上最大的几个问,“这种有没有?”常常惹得众人笑出声。

懂行的会把脐橙摘下来给他看,指着果子说,“大果一般不是好果儿”。脐橙要卖相和口感都稳,果径在85毫米上下更合适;90、100毫米那种大果儿,多皮厚、干水,切开不出汁,口感发柴。

对新手来说,这种反直觉的经验,很难靠看视频学会,只能靠一次次上手、一次次前往果园学习。

河南三门峡的货车司机李阳第一次被问住,是水果店老板找他拿耙耙柑时,对方问及甜度、规格和产地,他却一个也答不上来,只能含糊其词地说“挺甜”“大果”“四川来的”。

他是“越拉越有经验”的典型。后来,他再去水果产地,就会盯着同一品种在不同园子、不同坡向、不同采收期的差异;跟着装车和分拣的工人学怎么判断果面、怎么摸硬度、怎么挑出容易烂的那一筐。

在采访中,李阳颇感骄傲地分享,如今他不仅会看果,还会看树。知道每一类水果的生长周期,哪个阶段该施什么肥,哪一阵雨后病害容易上来,甚至在决定拿果时会看日历和天气——这不是玄学,而是为了预估成熟度、采收窗口和运输风险。



挑果工与装车工正在为薛永军的货车装脐橙。南方周末记者贾梦雅|摄

最忙碌的角色

短视频平台成了新的“交易集市”。

产地果农、果园公司往往会在个人主页或视频中留下联系方式,镜头里掰开脐橙讲“看这个皮”“看这个色”,顺手甩出一句“要货加我”。

货车司机们照着打过去,逐一询价,却很少直接找他们拿货,而是喜欢找一类叫“代办”的中间人。

被问及为什么不直接找果农?司机们的回答几乎一致:担心被骗,也担心自己挑不出好货,还担心装车当天出岔子,到时该找谁协调。

高国套说,在产地,水果商同样喜欢通过代办找货源。水果供给高度分散,园子分布零碎,且每年的果子可能存在差异。

而代办熟悉当地的一切,谁家的园子今年树势好、哪片坡向着色更均匀、哪支采摘队手脚快、哪条路可以进多大的车、哪个时间点能放价。“找代办能多看货、多比价、出了事也好处理。”

多名代办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他们的生意模式大致有三种:

一是按装车斤数收服务费,带人看园、看果、谈价,并协调采摘装车,按斤收代办费;二是先把一片园子的货以相对低价锁下来,再加价卖给买方,同时仍按斤收服务费,利润来自价格差、信息差和时间差;三是一口价承包整片园区,自己雇人采摘、自己承担损耗与滞销风险,再转手卖出。

“越往后走,资金、人手、判断力的门槛越高,行情一变,亏得也越直接。”同样做代办的薛汉藤坦言。

代办是这股“货车司机直销水果潮”里最忙碌的角色。

和代办阿龙搭上话,是在1月7日上午十点,他说自己前一晚凌晨一点才睡,早上六点醒来,两眼一睁就开始打电话,此刻正准备出门吃早饭。

阿龙个头不高,身形偏瘦,之前做过二手车生意,头脑灵光、算数很快。他做代办才两年,已在当地水果圈“小有名气”。

他有两个手机,一个放在方向盘旁边支着免提,一个搁在腿上,屏幕亮着一排未读信息。他解释说,其中一个微信号已经加满了。

和他共处的6个小时里,他的通话几乎没断过,在普通话和方言之间跳跃。自2025年12月以来,他每天要接打几百个电话,有司机的、果商的、果园主的、采果装车团队的等等。只有偶尔的通话间隙,才能插进问题。他会选择性地回答,但时常沉默,“脑子里事实在太多”。

阿龙的团队不大,五个人,四辆车。每天开着车带客商四处看果。2024年,这些车里坐着的大多是果商果贩。2025年,车里更多坐着货车司机。“每天十辆车出去装果子,其中有九辆是货车司机的车。”

阿龙团队成员阿骏告诉南方周末记者,2024年,从果园11月开园到次年3月,团队总共卖出去两百多万斤果子;到了2025年,一个多月的出货量就已经超过2024年总量,“每天出货二十万斤”。

需求一下子涌上来,最先缺货的是“便宜好货”。进入1月,脐橙果园中,小园好果已少,大园好果更贵,仓储货又在等春节溢价。

货源紧张到一定程度,中间人只能再去找中间人。

阿龙团队不得不去找同城其他代办交换信息,但交换不是免费的。在这个信息比黄金贵的时段,抽成亦十分可观。



阿龙的代办公司园区外。南方周末记者贾梦雅|摄

“水果战队”

渐渐,果园出现了一群令阿龙头疼的人,他们开始慢下来,开始对比,也开始抱团。

有一群货车司机跟着阿龙的团队看了四五天果子都没定下来。这群人中,最能说会道的是王希龙,大家叫他“龙哥”。龙哥嗓音沙哑,说话幽默,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之前做过七年主播。

龙哥组建了“水果战队”。战队最初只有四个人,素不相识,因第一天碰巧坐在同一辆车里去看果而熟络起来。

组队的想法也是龙哥最先提出。到访第一天,他们连看了三四个果园都不满意,小果园果量少、管控差、品质差。大果园管理严、货量集中、品质平稳,但价格高且不愿意散卖。

龙哥于是在车里跟同伴说,“先把量搞起来,再去找大园子,还能压压价”。

薛汉藤说,脐橙这种品类,量多确实有压价优势,“但通常也就1到2毛”。可这一毛钱对司机至关重要——一车几万斤,一毛压价就是几千元,直接决定这趟车是赚是赔。

后来来找阿龙的司机越来越多,大家在阿龙公司门口、办公室里一再遇到,队伍就像滚雪球一样变成十多人,龙哥也顺势提出“二十万斤计划”,专找大果园。

真正让“水果战队”成规模的,是队里两位来自山东的90后男生。两人此前是同事,一到运输淡季就用货车去原产地采果拉出去卖,这几年一直如此。

龙哥记得,有一次他们去到一个果园,其他人还在往里走,这两人站在路边远远望了一眼就说“不行”。别人还没看出问题,他们已经指了出来,最后代办也慌忙打圆场,也表示果子确实不太好。

之后的战队成员去不去、订不订,常常要等这两个人一句话,他们的判断成了风向标。

“几人一绑定,一人说好,全车都能订;但只要一人说不行,所有人都开始按兵不动,很难搞。”阿龙挠头。

每天看果回来,阿龙的办公室就挤满了人。大家分尝不同果园带回的脐橙,用测糖仪比甜度,争论哪家更好。账也同步算着:市面脐橙已卖两个月,超市能卖两三元,可流动摊贩已打起九毛九的价格战。如果八毛五拿货,算上人工、油费和损耗,落地成本就得一块多,“这价太难卖了”。

越算越紧,越紧越想再看看果园,压压价格。

战队内部偶尔能够嗅到一些隐蔽的压力,有人其实想尽快订货,面对“再看看”的一致决定,只能面面相觑;也有人提出不同看法,很快就被反驳回去。每次一帮人聚在一起时,龙哥会三令五申“不强求”,但同时强调要“团结一致”。

在信丰县看果的第六天,这支队伍终究耗不住了。连着跑了十几个园子,每多耗一天,利润就被削薄一层,时间也在推着他们做出选择。

龙哥带着几个核心成员,最终以每斤七毛的价钱,包下了一座园子里全部十万斤脐橙,并非十分中意,只是品质和价格勉强可接受。其余人分头行动,一队人以八毛五的价格拼车另订一园,还有人咬牙决定,第二天接着看。



“水果战队”一起检测脐橙糖度。南方周末记者贾梦雅|摄

决战目的地

果子装好、封车、上高速时,真正的风险才开始显现。

在产地装车那一刻,司机们通常已经算过一笔账,果价、代办费、挑果倒果的人工、装卸费、油费,再加上途中损耗。此账一出,便对最终售价有了大致的判断。

只是,数字算得再细,也只是到目的地之前的账。真正决定能否赚钱的,是到站后车停在哪座城市的哪一段路口,以及那块纸板上写什么价。

黄牌货车进城难,是司机们绕不开的第一道门槛。

司机们的车多为大型货车,主要分为黄色牌照和黄绿双拼色牌照,前者属于传统燃油车,在环保和交通压力下面临严格的进城限制;后者作为新能源车,享受政策鼓励,在绝大多数城市的核心城区享有更宽松的通行权。目前,黄牌货车仍占多数。

限行让他们很难进到城市核心区,更多时候只能在外环、高速路口、县城边缘、乡村集市摆摊。真要进城,就得卡着限行时间外进出;即便挤进去了,也常被城管、交警追着走。“停错一个地方,半天就没了。”

目的地怎么选,决定了定价的上限。进价差不多,卖价却能差一倍。

司机们的经验是,江浙沪消费力高,1元以下的采购价,最终卖到3元以上并不稀奇;南方人买得少,一次拎两三斤,反倒更能接受高价;北方常成袋买,走量,价就得压下来;乡村集市人少但量大,定低价以便跑量;县城人多但量少,摊位更分散,有时反而要抬高单价,靠每斤多出来的几毛去补损耗。

6米8的车,2.2万斤的货,第一车脐橙装好后,龙哥连夜从赣州赶路,目的地是浙江省宁波市周边的镇。他说自己当时没想太多,就盯着一个时间点,元旦前最后2天的销售旺季。

2025年12月30日下午3点,他把车停在工厂旁的一块空地,掀开篷布,装上喇叭,架起电子秤,把纸板往车头一靠,写上价格。下班时间,人潮涌来,六小时,全车脐橙卖光。

最新的一车脐橙,按照原计划,他仍想拉去宁波卖,“水果战队”里的几个人也都看好那边,“价格能撑起来,客流稳定,吆喝的力气不会白费”。但装车后,龙哥家里临时有事,方向一拐,改去景德镇。

但在这里,龙哥却遭遇危机。

一天早上,龙哥把车停在一排门面外,刚摆开,附近水果店老板就走了过来,看了眼价格,没吵,转身打了电话。不久,房东出现,几个本地人围上来,语气不凶,但态度强硬,“你这车停这儿不合适,走吧”。

好在被正在买水果的顾客给拦了下来,房东只能带人悻悻离去。“他店里卖3.98元/斤,找人来也正常。”

另一位司机也遇到过类似情形。有的水果店会举报你占道,会说你影响门口生意;有的还会把顾客拉回店里,高声讽刺,“你去他车上买,坏了没人管”。司机们听了也不反驳,就让顾客当场掰开尝。

若在外地卖货,遇到强硬的同行,只能更换地点,秤收了又摆,摆了又收,“外地人不好和本地人起冲突的”。



2025年12月23日,安徽合肥庐阳区颖上路,一货车司机正在销售新鲜水果。视觉中国/图

渠道,是跑出来的

对货车司机们来说,卖水果挣钱的一大要义是“快进快出”。

他们不仅要考虑投入成本,还要纳入放弃跑车送货挣运费的机会成本。采购、装车、赶路、摆摊,一环接一环,每个人都想着尽可能在两三天内将全车水果清空。拖得越久,损耗越大,这笔账就不划算。

真正卖得快的,往往不是嗓门最大的人,也不是定价最低的人,而是有渠道的人。

有的货车司机到地方后,直接低价出给批发市场,虽然利润薄,但能一口气出掉大半车,风险瞬间转移;有的走社区团购,提前在微信群里收订单,货到后用小面包车或平板车从大车上分装,一户户送上门。

“终究是个买卖。要想赚钱,得有退路,有筹划。”龙哥说得直白,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一定赚,但不会亏,因为他有门路可以消化掉可能滞销的果子。

“啥都没有,一头猛扎进来,很容易赔钱。”龙哥说,若最后卖不动,他便会低价分销给熟悉的批发商,把损失锁住。

李阳的货车还未抵达三门峡,他要卖什么、哪天到、什么价、车停在哪里等消息早已在他和家人运营的微信群里传开。这是他每次拉水果返乡的常态,车还没停稳,一两百号人早已在目的地候着,就等开厢卖货。

这门“到货就卖”的本事,是他用几年时间跑出来的。

2022年底,他路过四川,听人说耙耙柑好卖,就顺手买了几筐塞在车厢缝里带回小区,低价分给邻居尝尝。没想到第二年,已经有人在业主群里下单等他再拉水果。接着,订单从一个小院蔓延到整个片区,水果店老板也开始找他拿货。

如今,他已不用“顺路带货”,而是开着自己13米的半挂车,专程从产地拉整车。近二十个微信群陆续建起,短视频平台也开了直播。

可李阳终究是少数。

山东潍坊货车司机孙志勇的第一车脐橙,在拉回家后先分出1万多斤给熟悉的批发商,剩下半车自己留着卖,但没想到耗费了一个多星期才卖完,但他也不急,“挣得还是比运费多点,就够了”。



薛永军的货车内部。南方周末记者贾梦雅|摄

薛永军的第一车水果销售得并不理想。

1月6日中午装箱完毕后,农户留他在家里吃午饭,他拒绝了。他想尽可能快地赶回河北,越早到家越早开卖。他和弟弟两人当晚将车停在服务区休息两三个小时后,又继续赶路,于次日晚上7点抵达,8日早上5点多他就把车开出去卖脐橙。

薛永军只有零售散卖这一个渠道,三天过去,他只卖了1000斤。纸板上的数字换了两次:先是1.7元/斤,后来改成1.5元/斤。旁边停着同样的大车,价格写得更低:9毛9/斤。

薛永军说自己的果子更好,果面更干净,掰开也更出汁,可村里买水果的人更在意“划不划算”。

据他测算,顶格5毛的净利,三天也就赚500元,还是不够还每天的车贷。

1月11日晚,他说,下午去买了两百多个筐,已经陆续把脐橙卸下车,堆在家里,打算让弟弟找辆小车慢慢卖。他不能再守着那辆大车等人来买,“我得继续跑车送货”。

石家庄的夜里气温已到零下,电话那头风呼呼响,他语速缓慢。挂电话前,他又提了一句,过年前还是想去广西拉一车砂糖橘回家卖,“砂糖橘在老家过年必备,还是想再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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