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健美,“科技”改变命运? - 新闻详情

致命健美,“科技”改变命运?

来源: 南方周末

分类: 其他

发布时间:2026-01-21 22:44:44



古铜色的油彩涂满肌肉,凸显出希腊雕塑般的线条,运动员侧身屈臂发力,肌肉绷紧,血管根根分明,仿佛要从皮肤中爆裂。

二十年前,姚生第一次在土豆网观看健美比赛,正值青春期、体形瘦小的他,开始渴望成为电脑屏幕里,健硕得像“米其林轮胎人”一样的健美选手。

2019年,姚生如愿站上健美比赛的舞台,代价是睾丸从“荔枝”大小萎缩成“蚕豆”大小。原因,台上台下所有人心知肚明。

健美,这项发轫于公元前的运动,在20世纪发展为竞技活动,是以古希腊式的审美,比拼谁拥有最完美的人体肌肉形态。

但如今,提起健美,最出圈的不是某个选手、某项赛事,而是健美圈频频传来的噩耗。

2025年12月,国家级健美运动员王昆心源性猝死,年仅30岁。近一年,国内至少三起类似悲剧发生:38岁的中山大学体育部副教授、健美选手刘一阳,37岁的陕西健美选手赵寒,50岁的国家健美健身队教练李波,均因心脏骤停离世。巧合的是,李波正是王昆的师父。

南方周末记者采访多位健美圈内人士,不少人并不意外某个健美选手的离世,“这种事太多了,有什么特别?”在网上,健美选手在身故后还时常遭遇“飞升类固醇星球”的争议。

合成代谢类固醇是一类外源性雄激素药物的总称,可以模拟人体内睾酮的作用,加速肌肉生长,是被列入国家体育总局《反兴奋剂条例》和《2025年兴奋剂目录》的常见兴奋剂。

兴奋剂使用和评判主观性,始终是笼罩在健美赛事上空的两朵乌云。

吊诡的是,无论是赛事举办方、裁判、教练、选手,还是作为观众的健身爱好者,近十位受访者均感到悲观:没有人能撼动行业滥用药物的现状,除了接受,只有逃离。



由国际健美健身联合会(IFBB)主办的2015奥林匹亚先生亚洲香港赛,来自14个国家与地区的250多名运动员参加。视觉中国|图

“科技”改变命运?

两瓶10毫升的药物摆在面前,姚生拆开一包网上买的一次性注射器。抽药前,没学过医的他不知道如何排净空气,跟着网上的教学视频捣鼓半晌,终于各抽上了1毫升混合在一起。

针头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姚生的手在发抖,这是他第一次注射类固醇。

“来都来了。”他硬着头皮按下了针管。

淡黄色的油状药剂随着3厘米长的针头缓缓注入肩部三角肌,姚生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他说自己能感觉到针头在皮肤内搅动,血顺着胳膊流到了地上,但紧张到忘了疼。

姚生注射的是庚酸睾酮和宝丹酮的混合物,二者都是类固醇药物。其中,宝丹酮曾长期应用于赛马行业,是一种能让马跑得更快的兽药。

但在圈内,这些药物被统称为“科技”,是让选手在备赛期间快速增肌的秘方。

在这次注射前,姚生已经服用了多款口服类固醇药物——这是“计划师”声称为他量身定制的增肌方案,口服是启动期,注射是正式期,一个完整的用药周期称为一个cycle(循环),圈内人简称为一个“c”。

姚生的“计划师”,是他在一个健身微博视频的评论区找到的。对方既提供用药计划,也出售药物。在其指导下,姚生一共做过四个“c”,每个“c”持续8-12周。

口服类固醇4周后,姚生发现自己的体脂下降,肌肉线条更清晰,但臂围、臀围等身体围度并未出现明显变化。等到每周注射两次类固醇,持续8周后,大腿肌肉就像贴上了巧克力块,胸背“嘭”一下饱满起来,甚至出现了生长纹。

用药期间,仍然需要搭配高强度的训练。姚生回忆,用药后明显感到自己力量变大,可以承受原本无法实现的训练强度,“就像给身体打开了涡轮增压”。与此同时,药物也在体内起效,加速蛋白质合成,长出更多肌肉。

和肌肉同步增长的,是“科技选手”们的自信心。姚生边做健身房教练,边投入备赛。和多数健美选手的目标类似,他希望从国内健美赛事开始,一步步走向国际舞台。

由IFBB(国际健美联合会)举办、一年一度的奥林匹亚先生大赛(以下简称“奥赛”),是所有职业健美选手最向往的舞台,好莱坞影星施瓦辛格就曾7次获得奥赛冠军。奥赛之于健美,类似于NBA之于篮球。

与网球、滑雪等“贵族”运动不同,圈内人常常将健美和举重相提并论,这里有很多底层“逆天改命”的励志故事:国外有从贫民窟走出来的奥赛冠军凯·格林;国内有鹿晨辉,他做过保安、厨师、洒水工,2018年夺得国内商业健美比赛“黄金健美超级联赛”总冠军。一举成名后,鹿晨辉创立健身学院、直播带货、开服装店,如今抖音粉丝超过350万,于2025年宣布退役。

“科技”改变命运,健美重新诠释了这句话的含义。

危险的类固醇

然而,命运的转向是好是坏,被梦想冲昏头脑的姚生没能预料。

姚生在网上购买了数瓶类固醇药品,包装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计划师”告诉他,这些都是进口药,有泰国、俄罗斯、比利时的牌子,药企信息查不到,因为来源是国外的实验室。

姚生无从证实,心里也打鼓,“没准是国内小作坊生产的”,但他还是用了药。

想要成为一名类固醇批发、代理经销商并不难。南方周末记者发现,一个名为“类固醇在线”的网站长期招收代理,只要有客源基础,一次性支付8000元诚意金,即可成为经销商,诚意金可在拿货时抵扣,形式类似于微商。

岳然是有近2万粉丝的抖音健身博主。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后台私信经常有药贩邀请他做代理,即便他创作了多条反对“科技”健身的视频内容,也总有粉丝向他留言,寻找购药途径。

南方周末记者以一名健身爱好者的身份接触了三位药贩。其中,两位来自百度“类固醇吧”,另一位是有三千多名粉丝的抖音健身博主,其在主页简介中光明正大地宣称“科技健身”。私信里,他称自己的药是“朋友送的”,并提供了“朋友”的微信号。

与普通的微商相比,这些药贩销售过程更加隐蔽。一般来说,购药者需提供身高、体重、体脂率、身材照片等信息以及增肌幅度需求,并支付一定的咨询费。之后,药贩会以“计划师”等名义出具包含药品搭配的“科技计划”,一个“c”的价格在2000-4000元之间。

一位药贩自称售卖阿尔法(Alpha)牌的类固醇“群勃龙”。这是圈内热销的一款产品,也是竞技体育查处的“常客”。

群勃龙最初作为兽药批准使用,但在2019年被农业农村部列入食品动物禁用清单,严禁用于畜牧业生产,目的是为了规范养殖用药行为,保障动物类食品安全。

2025年4月,江门海关查获以“保健品”名义走私的30支醋酸群勃龙针剂,该药物被列入《2025年兴奋剂目录》,非法生产、销售和进出口可构成刑事犯罪。

而阿尔法(Alpha)品牌官网介绍,这是一个位于印度的仿制药公司。南方周末记者在国家药监局进口药品查询网站上,并未查到该药品的备案记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品管理法》,未经国家药监局许可批文的药品,无论是否进口都被禁止生产、销售。

正是这样一款兼具兽药、禁药、假药属性的产品,健美裁判、前健美运动员张志有曾走火入魔般注射了近三年。

张志有向南方周末记者出示了一份持续17周的增肌计划,其中有高达15种药品,需分段口服或注射,每周同时使用的药品平均有8种。

南京市第二医院内分泌科副主任医师李彤寰用“触目惊心”形容这份用药计划,“这是典型的药物滥用”。她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该计划包含两大类药品,一类是各种合成类固醇药物,另一类是为了减少滥用类固醇副作用的药物。

在“计划师”和“科技选手”口中,后者属于“PCT管理(周期后治疗)”,可以促进身体恢复,抵消滥用药物的损伤。一位药贩表示,按照他的“科学规划”,可以在收益和风险之间取得平衡。

但事实并非如此,这种边破坏、边治理的用药方式不被临床认可。李彤寰指出,按此方案毒害身体,可能引发不可逆的损伤。



张志有花费近8000元得到的一份增肌计划和相关违禁药品。受访者供图(仅截取部分内容)

异化为“反科学”的运动

拿冠军、上奥赛的梦想尚且遥远,姚生和张志有先见识了“科技”的阴暗面。

注射类固醇三个月后,张志有的胸背、面部出现大面积的痤疮。姚生除了睾丸萎缩,还在体检中发现转氨酶升高,代表肝功能异常。

李彤寰解释,临床中,正常剂量的类固醇药物主要用于治疗男性雄激素功能减退等病症。长期大量使用类固醇,会干扰人体内分泌,可能导致男性睾丸萎缩、精子质量下降,出现乳房发育等“雌化”现象,女性则可能月经紊乱、体毛增多,出现声音变粗等“雄化”现象。

“滥用类固醇除了损害肝脏,还会对心血管系统造成不良影响,如心肌肥厚、血压升高、增加冠心病风险,甚至可能导致猝死。”李彤寰说。

这些多以“龙”字结尾的类固醇药物,在网络上被调侃为“九龙拉棺”,意指滥用群勃龙、康力龙、曲托龙等类固醇,严重时可能危及生命。

实际上,选手们对药物的副作用并非一无所知。但如果不上“科技”,就意味着失去竞争力,因为别人可能在用。

这类似于经济学中的“剧场效应”,所有人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而采取行动,但结果却是群体性的悲剧。

“‘科技’突破了自然健身的天花板,这让原本科学的健美,异化成‘反科学’的运动。”一位来自深圳的健身教练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他放弃了健美方向的训练,转向“健身跑”领域,他更看好体能类健身的发展前景。

张志有身高不到1.7米,自然健身三年,臂围从28厘米练到了36厘米,以他的身材,40厘米是自然训练的极限,至少要花五年才能实现。但用药后,一年之内他的臂围就突破了42厘米。

顶尖的健美运动员,追求“又大又干”的肌肉形态,“大”指的是肌肉量高、块头大;“干”指的是脂肪含量低、看着瘦。

但人体科学决定了增肌会伴随脂肪产生,减肥也会流失肌肉,“又大又干”难以靠自然训练实现。

2016年,张志有刚开始接触健美比赛,参加了几场中国健美协会(CBBA)举办的赛事,总是落败。每每向同台选手请教,得到的回答无外乎“训练刻苦、饮食控制”。

后来他才发现,原来大家都默默上了“科技”。只是在这些号称自然健美的赛事中,“科技”不能放在台面上讲。

几年之内,张志有明显感到了行业风气的变化。在一些国内商业健美赛事中,“科技”已是选手们打出的明牌,候场吃饭的间隙,聊天的话题离不开交流类固醇的搭配经验。

另一方面,更多普通人也从社交平台上了解类固醇。作为健身博主,岳然清楚地感知着在流量裹挟下,从博主蔓延到普通健身爱好者的身材焦虑。

岳然介绍,市面上流行一种“网红C套餐”,专门瞄准想成为网红的博主,或是追求拍照好看的普通人,一个月约1800元,注射低剂量的1-2种类固醇,能让人在短期内减脂增肌,“达不到职业选手的水平,但拍擦边视频足矣”。

当自然健美选手付出再多努力,也没有抖音网红的肌肉量看上去震撼,心态难免失衡。张志有刚入行时,最看不起用药的选手,他会暗自鄙夷,称之为“药狗”,可一旦亲身卷入这场只拼肌肉大小的游戏,他也选择了屈服。



一位药贩售卖的进口类固醇药物“群勃龙”。资料图

“青蛙”追赶“牛蛙”?

高炎是国内最早开办健身房的人之一,2000年他受邀到美国拉斯维加斯现场观看奥赛,第一次意识到健美背后巨大的产业价值。

“赛事搭台、经贸唱戏”,和奥赛共同举办的是一场大型展会,健身俱乐部云集,还有厂商售卖营养补剂、健身器械等产品。

与此同时,国内健美事业刚刚起步,国际赛场上没有中国运动员的身影。高炎用“青蛙”和“牛蛙”来类比中国选手与外国选手的差距。

回国后,高炎在2003年创办了黄金健美超级联赛,开始不遗余力地推广健美运动。直到2017年,中国选手无人参与奥赛的历史才被终结。

要想登上奥赛舞台,健美运动员需要参加特定的职业资格比赛,取得高位名次,才有机会获得IFBB颁发的职业卡(IFBBPRO)。拥有职业卡认证后,运动员仍需不断参与IFBB旗下组织的职业赛事,争取奥赛的参赛资格。

2017年,中国健美运动员吴龙斩获国内第一张IFBB职业卡,首次获得奥赛参赛资格,最终取得第14名的历史性成绩。

据南方周末记者不完全统计,公开报道获得IFBB职业卡的中国健美运动员数量迄今不足30人,猝然离世的王昆便是其中之一。

2018年,IFBB授权在中国西安举办职业卡资格赛,中国运动员无需出国就有机会争夺职业卡。业内人士看来,奥赛和IFBB旗下各大职业赛,是否严守反兴奋剂红线或存在争议。

作为国内首个商业健美赛事的创始人,高炎反对无节制的类固醇使用,却又深感无奈。他一度开始反思,自己参与开辟的健美这条路,还值不值得继续往下走。

“过去,选手们没有那么急功近利,还是把自然训练作为根本,就像做菜的时候,好食材是基础,兴奋剂只是用于调味的味精。”高炎说。

关于如何推广自然健美、保障运动员安全,中国健美协会秘书处相关负责人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真正的健美运动是科学突破自我、挑战极限,在保障身体健康的情况下循序渐进训练。

南方周末记者尝试联系国家体育总局了解健美赛事反兴奋剂等管理细节,截至发稿暂未获得回复。

健美存在的意义

谈恋爱、组建家庭,叠加新冠疫情期间训练中断,把姚生和张志有从梦想拉回了现实。

在一个个健美选手的带货直播间里,姚生陡然发觉,这项被包装上光荣与梦想的运动,也不过是一门生意。只要还有其他路可走,健美不值得以命相搏。

张志有也发现自己中了圈套。虽然当初“计划师”要求他提供性激素六项的体检报告,声称为他设计了一套专属的“科技计划”,但在和不同药贩的交流过程中,他意识到这份涉及15种药品的计划实际是套用了模板,有一半以上的药并不适合自己当时的身体状态。

高炎指出,健美行业固然需要规范,但有足够影响力、强制力的主体并未站出来承担责任。“IFBB有引导的能力,但它也要考虑自身的生存,如果对兴奋剂从严管控,还能否维持现有的市场规模?”

在高炎看来,健美和健身是两个概念,前者追求像建筑规划师一样,把身体雕塑成雄伟壮观的伟大作品,后者则是追求适度的、健康的身体状态。健美运动存在的积极意义,是激励普通人走进健身房,力所能及地强健体魄。

面对彻底禁用类固醇在短期内无解的现状,业内人士更多呼吁回归真正的自然健美,或至少严格区分自然健美和职业赛事,减少普通健身爱好者和自然健美选手的类固醇滥用现象。

监管层面,对类固醇药物私自生产、销售行为的打击,起到了一定的警示作用。南方周末记者在裁判文书网查询发现,2024年以来,至少有3起针对类固醇假药生产的刑事案件判决书公开。犯生产、销售假药罪的涉案当事人,最高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

而当越来越多类固醇受害者从梦中觉醒,反对“科技”的声量在圈内逐渐扩大。总是以“健美圈传来噩耗”开头、收集健美选手悲剧的自媒体账号“丧钟克里斯”,粉丝数量超百万。

如今,姚生已经彻底离开健身行业,他也在网络上发视频介绍类固醇带来的副作用,“能救一个是一个,至少要让满怀热情的年轻人了解真相后再作选择”。

他时不时还会想起,2000年初在报刊亭瞥见《健与美》杂志,年少的自己被封面上肌肉发达、体型匀称的健美选手深深震撼。那时,他的心中埋下了一颗没被“科技”污染过的种子,是最纯粹而热烈的梦想。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