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同堂成历史 年夜饭还在 人间烟火正远去… - 新闻详情

四世同堂成历史 年夜饭还在 人间烟火正远去…

来源:大声思考

分类: 其他

发布时间:2026-02-16 13:06:50

编者按:春节又是团圆时,《大声思考》特别策划“家宴人间”,从腊月廿七到大年初七,多位作者每日分享他们的家常烟火。今天,作家崔曼莉深刻体察了家宴背后“人与人关系”的变迁,带我们回望那个必须彼此依赖、共苦同甘的人间。

《四世同堂忙大年》

我姓崔,我们这一支崔氏子弟,祖传不能饮酒。

这不是什么矫情的话,我在北京协和医院查过敏原时,医生告诉我这属于基因缺陷。我天生没有解酒酶。酒于我,等同毒药。多喝肯定不能提高酒量,只能中毒更深。

可能人缺什么,就会喜欢什么。我父亲兄弟姐妹五个人,找的伴侣个个能喝。我母亲酒量最差,白酒也可饮半斤。但是有缺陷的基因能代代遗传,说明了它的强大。这五对夫妇生了六个孩子,包括我,全部滴酒不能沾。沾即醉。

醉到什么程度呢?

一口白酒可以断片,一滴红酒头痛三日。朋友们常问,做菜会放料酒啊?我说我家没有料酒。他们又问,你出来吃饭怎么办?我说如果你发现我越吃话越少,或越吃话越多,有可能就是我“吃”醉了。

但是,我非常热爱酒局。坐在一群喝大酒的人身边,不仅不厌烦,且很快乐,并且有一种强烈的参与感。虽我不能饮,但我可同醉。

要知道,我这一支不能饮酒的族人,却是南京城中有名的长寿家族。

我父母晚婚晚育,还是把我生在了四世同堂的大家庭。

我的太祖父在我十六岁时去世。也就是说,我度过了16个四世同堂的春节。

四世同堂的春节是什么光景呢?

首先人多。

一张大圆桌肯定坐不下,两张大圆桌也不能勉强。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时候到了腊月二十八,菜市场就关门了,这一关至少要到大年初五才开门。这么多人吃饭,就要把菜全部提前买好。别人家买菜用菜篮子,我们家买菜用麻袋。

南京人以前过年,家家要炒什锦菜。十样蔬菜炒好,再凉拌在一起。这是春节期间的主要蔬菜,邻居们串门,都会要一口尝尝。看似一口菜,实际也是一种喜悦的攀比。

于是乎,我最怕春节前要帮家里摘菜。

十麻袋蔬菜啊。

我一个正经的学生,根本没有时间做寒假作业。眼睛一睁就是摘,一堆一堆的摘,摘完了还有一堆一堆。高考背政治都没有这个辛苦。

指甲都掐黑了,甚至感觉快掐断了。

我很羡慕表哥表弟们,因为他们是男生,要帮着家里大扫除。大扫除虽然累,至少可以走来走去。家里人都说,年年春节,我做的活最少,只需要帮忙摘点菜。我听得两眼一黑,但细想想,确实啊,家里所有的人都是忙碌的,除了大扫除,还要灌香肠、卤牛肉、腌咸肉、咸鱼、咸鸡、咸菜等等。忙年忙年,一年忙到头了,终于可以忙着过年。

直到写这篇文章,我这才发现,他们给我把活算少了。摘菜之余,我还要陪着太祖父写春联、写福字。他写我也写,但是裁纸、铺纸、折格子,甚至想词、对对子全是我的活。一家有人写,家家有人求。邻居们拿着芝麻糖、瓜子花生来求字,不论太祖父写还是我写,他们都开启夸夸模式。太祖父很高兴,我忙得滴溜乱转,体力与脑力双双消耗,直达峰值。

忙到大年三十那日,全家打扫得光亮,大圆桌、小圆桌、大方桌、小方桌摆满了碗筷、酒杯、各种冷盘。

素的有凉拌萝卜丝、黄瓜丝、干丝、什锦菜;荤的有皮蛋、香肠、牛肉、咸鸡。每桌八碟,不多不少。

因为祖父与父亲是长子,我虽然是女生,但因为实行计划生育,我这个长孙女也相当于长孙,所以我年年春节不仅上桌,还要坐主桌。小朋友的桌子我没有上过。他们在那里吃喝嗨皮的时候,我在给长辈敬“酒”。满桌望去,凡是姓崔端的杯,杯里都是清水,凡是不姓崔的端的杯,杯杯全是好酒。

全家人上了席,厨房里的人就忙飞了。

炒菜锅得用最大的,即使最大的炒不下四盘,只能一个菜炒两锅,分四盘。煤气炉只有两个火头,肯定不够用,传统的煤炉至少也要烧两个,四个火头同时用,才能勉强应付。我感觉春节时祖母的厨房不是厨房,是饭店的后厨。

南京春节下厨房不限男女,谁手艺好谁上。能者多劳体现得淋漓尽致。

母亲善小炒,坐下吃上几杯酒便下了厨房,炒完菜再上桌吃酒。酒过三巡,姓崔的人大抵吃饱喝足,纷纷下了桌。大年三十守岁,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把这么多人从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五吃的饺子全部包出来。

别人家我不知道,我们家作为南方家庭,一年只包这一次饺子。格外隆重。



然后你看,不姓崔能喝酒的人,渐渐集中到一张桌上。其他姓崔的人开始有秩序地劳动,洗碗的洗碗、扫地的扫地,插不上手的,另外支起一张干净桌子,准备和面、调馅,包饺子。不能帮忙的老人孩子,全部集中到电视机前。

从这个时候开始,四世同堂的守岁节目有两个:一个是看春晚,另一个就是围观不姓崔的人们喝酒。

他们有酒量,也有劝酒词,劝酒词说得好的,是酒司令。

酒司令负责调节喝酒的气氛,劝酒词五花八门,唐诗宋词是雅的,也不好用,最好用的是高帽子加道德绑架,比如:大嫂炒菜辛苦了,我就想敬一杯,嫂子喝不喝随意,我先干为敬。

太祖父坐在沙发上,望着电视机微笑,偶尔又望着喝出声浪的子孙们微笑。

我就惨了。

因为从小练习书法,我的手比较灵,尤其是擀饺皮的时候。南方人擀饺子皮,是两只手擀。一只手速快,一只手速慢,因为快慢不同,导致擀面杖下的饺子皮自己旋转,转成一张圆圆的饺子皮。

多年以后我在北京,看见北方人是一手擀皮一手转饺子皮都愣了。反正从小到到大,年年包饺子我就是一个擀皮子的工具。包饺子的人可以有好几个,还可以这个过来包几个,那个过来包几个,我只能固定在座位上,像一个小机器人,不停地擀来擀去。

他们也夸我饺子皮擀得好,擀得格外圆,像十五的月亮。只有我觉得过个年工作量堪比高考。但是因为阖家团圆,这份辛苦之中始终溢满了甜味。何况擀饺子皮也可以看电视,手与眼两不耽误。再说,我还盼着十二点呢。

父亲说,那16个春节,他有一项单独任务。

他从银行取出钱来,再从柜台换成小面额的新票子,凑成厚厚的一摞,用红纸糊成信封,装在里面,交给太祖父。

十二点临近,所有人停下了手上的事情,不论喝酒、包饺子还是看电视。大家在客厅按辈分排好队,祖父是长子排第一个,祖母跟在他的后面,再后面是祖父的弟弟妹妹们,这是第一梯队;第二梯队领头的是父亲;第三梯队领头的是我。队伍一间屋子根本站不开,只能把大门打开,从门里排到门外面去。

门外的地上,早就摆好了长长的红色小鞭,更远的地方,四面八方摆着天地响,只等跨年钟声一响,就点燃爆竹,辞旧迎新。

电视机里,春晚的主持人激动地开始倒数了。

父亲在太祖父面前摆上红色布垫。十二点钟声响起,祖父第一个跪了下去,给太祖父磕了三个头:“爸爸,我给你拜年,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队伍里的人全部叫起好了。太祖父说了一声乖,从红信封里抽出三张票子,递给祖父。与此同时,叔叔们在门外把小鞭与天地响点燃,一时间万家鞭炮齐鸣,声浪之高,连电视机里主持人说什么都听不见了。

太祖父三张三张发票子,直到最后一个子孙给他磕完头、拜完年。

他笑眯眯地站起来,到旁边坐下。祖父与祖母坐在他刚才坐的地方。新一轮的拜年开始。当然,同辈之间就免了跪拜。祖父的红包是自己准备的,也是三张三张的发。这一轮拜完,就是父亲和母亲坐在位置上。他们俩坐上去的时候队伍就短多了,等他们这一轮拜完,大家就站着、坐着,互相恭贺新年。小孩子们最开心这个时候,管他是谁,只要是长辈,张嘴就是拜,伸手就是要个红包。

现在想,那个时候我太乖了,收到一堆的压岁钱都给了父母,自己没想起来花过。

乱哄哄喜洋洋地拜完年,我最喜欢站在门外看烟花。满城的上空都有烟花,璀璨之中仿佛不夜之天。这份极致的灿烂也象征着忙年的结束,开启了一个春节的团圆。

初二,要陪母亲回娘家;初三,要去各个姑奶奶家;初四要去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亲戚家;初五要迎财神,鞭炮从清早放到深夜。这样过到了正月十五,到了元宵节,要去夫子庙看花灯。夫子庙人山人海,我提的荷花灯早就挤飞了,我只能站在人流之中跟着慢慢挪,任凭他们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再与家人汇合。



这样的年味,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太祖父去世是一层原因。老人一走,子孙们的团圆再努力,也没了主心骨。从四世同堂改为三代同堂,人气就不足了。祖父与祖母去世后,大家庭模式就忽然就过渡成了小家庭模式,聚也是聚的,味道总是不够甜。但这里原因很多,比如超市不再关门,大年三十当天买菜和平时买菜也没有什么不同,不再需要一麻袋一麻袋把菜拖回家。

肉类、鱼肉超市里品种丰富,蔬菜许多都是摘好的,用塑料薄膜封在盒子里,买回家洗洗就下锅。健康专家说腌制食品容易致癌,香肠与咸肉几乎很少上桌了。蒸一条新鲜的鱼确实对健康有利,但也少了年味。

烟花爆竹禁放了。由于不能喝酒的基因是强势基因,我这一辈的人都不能喝酒,找的对象酒量也不如上一代惊人。而且这一代的人,普遍对什么都比较淡,春节聚会喝个酒,都是点到为止。少了一声高过一声劝酒、拼酒、酒官司,少了震耳欲聋的鞭炮,春晚也没有那么动人心弦。父母倒是年年发大红包给我,只是红包再厚也不能增加喜庆,倒有一点努力喜庆的无奈。

一个时代就那样过去了。

想想我也是幸运的,父母身体健康,还给我发压岁钱,小家庭模式依旧年年团圆。马斯克说,五年之后人类要迎来AI时代。作为前AI时代的人类,我很庆幸拥有过四世同堂的春节。它充满了人间烟火。在社会还没有进步到让一个人独立生活也可以游刃有余的时候,在人们习惯与家人互相依靠、彼此依赖,每一件小事,都需要亲力亲为才能得到结果的时代,我沉浸于一个大的家族,享受了那样的时光。

我看见过太祖父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孙们的微笑,也见证了时代发展,让我作为一个女人可以足不出户,只需网络下单,就会有人把菜、粮食与药品送到我的门前。生活越来越方便,物质越来越丰富。我不再渴望一定要购买什么、拥有什么,即便是有,也无法再体会谁家买了一台电视机,全楼的人恨不能挤在一间屋里看电视的张力与快乐了。

唯一留下的症状,就是我作为一个滴酒不沾的人,十分喜欢参加喝酒局。看着一群人围坐一桌,说着劝酒的话,打着喝酒的官司,有人红了脸、有人湿了眼眶、有人要念自己写的诗、有人胡乱打电话,纷乱热闹之中,仿佛有一根我再也抓不着、摸不到的线,从这里穿到那16个四世同堂的春节,依稀还能感受到在世与不在世的亲人们那种欢聚与团圆。

春节,不再是盛大的狂欢,真正成为一个传统节日。

传统,即不论我们需要或不需要,我们都要遵守并以一种形式度过。而现在的人们过春节形式也多样化了,可以聚餐,也可以不聚,可以全家旅行,也可以与朋友相约出行。它成为中国人特有的一个假期。承载着历史也反映着时代变迁。

它越来越迫使我们在春节这样的时候,去想一想,当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不再需要分工劳动,通过合作才能过好生活,人与人的相处又以什么为贵、什么为和、什么为幸福。

写在最后:如果你也有动容的家宴瞬间想和大家分享,欢迎在评论区留言,你的故事会被同样在“大声思考”的朋友们温柔看见。我们将选择10位读者,在节后寄出一份心意礼品,愿你的日子,始终有热气腾腾的烟火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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