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对十八届三中全会公报的解读,已然呈现出一发而不可收的泛滥态势。新闻联播话音还未落定,各路意见领袖、智囊学者、券商机构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一时间,解读公报和揣摩圣意的言论以绝对优势压过了公报本身。不管是褒扬三中改革力度者,还是应大众吁求高喊大失所望者,无一例外拉扯着公报中的“改革话语”做文章。

中共十八届三中全会,图为七常委表决现场
清华大学教授刘瑜如同从一开始就高悬“免战牌”的专栏作家马光远一样,后者“谢绝所有有关三中全会的约稿”,前者则道出了“谢绝”的真正缘由之所在。“难以说服自己去分析所谓全会公报或读此类分析,迫使民众对自己国家前进的方向只能做抠字眼式的分析是这个制度对人系统性羞辱的一部分,实在难以吞咽这种羞辱。再说在他国,分析政治是为了影响它,在此国他们端出来什么你就得吃什么,这么热切地分析远处那个锅盖底下到底是什么有啥意义呢?”
虽然“免战牌”有点哀其不幸的味道,但结合当下你一言我一语的解读乱局来看,却也道出了实情。三中公报中的“改革话语”,从量上来看,单“改革”一词就提到了59次,比历史上任何一次全会的公报都多,甚至比十六届、十七届的综合还多。从质上来看,主流解读认为,从公报中看到了改革的总体部署,看到了改革的目标和方向,也看到了改革的信心和决心。
问题也随之产生 。首先,“改革”一词频繁被提及一再被当成全面深化改革的理由,本身就是站不住脚的。喊59次“改革”很容易,喊一万次也不难,要知道在三中前单习近平一人就在很多场合吹响了改革的集结号,俞正声也接力释放出了空前改革的烟雾弹。即便如此,检验改革与否的标准应该是做了什么,如是否全面而认真地反映了历史和人民的吁求,是否在国家政体、法律和制度层面提出改革的具体目标和步骤,是否就改革的落实提出明确的时间表、路线图和刚性措施。而不是喊了多少次“改革”的口号。其次,将公报中提到的“改革总体部署”、“目标和方向”,以及党报官媒积蓄起来的“信心和决心”当做改革的“质”也是一种空对空的臆想。一方面,承担改革总体部署职责的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还在筹备阶段,主要负责人还没有敲定,成立之后能否有好的总体设计,能否推进、落实自然还是未知数。如同法律界人士关注的“维护宪法法律权威”的部分,同样的论调在习近平上任不久后参加的宪法30周年大会上已经有过。随后嘈杂于官方和学界的宪政大讨论,以及“七不讲”和“8•19”讲话等,还是最终证明宪法在现实政治面前的孱弱无力。另一方面,《人民日报》高扬旗帜扬言“杀出一条血路”,以及新华社吹响的号角,针对的都是“改革话语”而非改革本身。
在此前提下,有人呼吁放弃仰视,因为从跪伏而站起的那一天,便是权力匍匐称臣的日子,便是极权一去不返的日子。也有人扼腕叹息,因为改革话语本身已经激发了民众的分化。
执政党什么也不用做,不用做实质性的改革动作,却已经将集体情绪收归己用,收放自如。改革话语像是扯起了块天幕,不同阵营在下面撕扯来去,天幕成了谁也不愿第一个戳破的泡沫。
全面深化改革小组的成立和国家安全委员会(以下简称“国安委”)建立,应该可以算作这块天幕上最夺人眼球的亮点。尤其是围绕国安委的讨论,更是衍生出了多个版本。失望者认为这是进一步收紧社会管控的节奏,包括国土安全以外的经济安全以及意识形态安全。也有评论揣测这是习近平走向高度极权的标志,掌控全局之势远超江湖,足以“媲美”毛泽东。在《五大职权集一身 习近平实权远超江湖》中,也表达了这种担忧。
中国天则经济研究所理事长秋风的“非常政治”试图理清这种担忧的根源。此处的非常政治与常规政治的根本区别在于权力与法律的关系。常规政治在法律规定的制度的全面控制下进行,非常政治则在一定程度上超越法律。改革的本质是重建制度,重订法律。新制度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必定是人制定的。所以,制定新制度的这人或这群人必定部分处于法律之外。简言之,改革必定意味着超常权力的出现。
此论述看上去要比各种极权担忧向前迈进了一步,但内含的“矛盾”也很明显。首先,要想有切实的改革,就得容得下凌驾于法律之上超常权力的存在,因为非常政治是最大前提。其次,国安委的出现,是应非常政治之需,是在为改革创造条件,所以那些一边呼吁改革一边批判国安委成立的声音可以闭嘴了。秋风反复提及的结论是“不经过(非常政治)这个高风险阶段,就没有根本性改革”。也承认过去几十年中国一直处在非常政治时期。民众的疑虑是:既然一直处于非常政治时期 ,那么为何改革和改革话语始终停滞不前呢?“改革”和“改革话语”会不会成为一个幌子,让非常政治规避了政治风险和道德风险?如同“中国特色”类的限定词,如同“中国很复杂”的说辞,听上去很在理,最后却一再成为维持执政合法性的筹码,如此而已。习近平自己也承认,改革是由问题倒逼而产生的,如此欠缺主动性的改革又该寄予多大期望?
当“改革话语”本身成了维稳的工具,有没有具体的改革已经被架空甚至被颠覆。由此进行的“非常政治”、“特殊国情”之论,也必然会因为改革名不副实一再成为挡箭牌和借口。从目前来看,习近平的强势有目共睹,但即便五大职权集于一身,却也很难成为一个极权者或者独裁者。因为极权统治需要一种狂热的理念作为支撑,在现有民智已开的阶段,统一思想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此次三中全会后公报解读之怪力乱神,已经很能说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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