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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晓波解读《晚年周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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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6月27日,中共第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了《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其中对已故中共副主席、中国国务院总理周恩来的评价是“对党和人民无限忠诚,鞠躬尽瘁”,并赞扬他在“文化大革命”中“顾全大局,任劳任怨”。2008年2月29日,时任中共总书记胡锦涛在纪念周恩来诞辰110周年座谈会上,称赞周在文革中“忍辱负重,苦撑危局”。然而在作家高文谦所著《晚年周恩来》一书中,我们看到了一位有别于官方称赞的周恩来。自由撰稿人刘晓波在《读〈晚年周恩来〉》一文中指出,“在中国漫长的独裁史上,如果说,毛泽东将绝对极权发展到前无古人的程度,那么,周恩来就将伴君如伴虎的为官术发展到了前无古人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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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中一次大型集会上,周恩来指挥红卫兵高唱革命歌曲

周恩来的身后哀荣

听说高文谦所著《晚年周恩来》(明镜出版社2003年)出版后,在海外华人中引起不小的争论。我先看了老友胡平的《解读晚年周恩来》一文,之后才读到《晚年周恩来》一书。作者高文谦在演讲中感叹:“周恩来难评!”论者胡平更感叹:“评周最难!”且列出五条原因。我以为,胡平对评周之难的原因和对周本身的解析,已经颇有穿透力了。

我要补充的是,本书提供的一些资料,印证了我对周恩来的评价:在中国漫长的独裁史上,如果说,毛泽东将绝对极权发展到前无古人的程度,那么,周恩来就将伴君如伴虎的为官术发展到了前无古人的高峰。

生前,尽管在中共夺权时期,周恩来在党内的位置曾一度高于毛泽东,然而,自从毛泽东通过延安整风并在刘少奇等人的帮助下、确立了党内的绝对权力之后,周便一直处在毛的笼罩之下,唯唯诺诺地为毛服务。而且,不论其他中共高官的沉浮多么触目惊心,周却始终稳坐第三把手的宝座;只要是由毛泽东指定的接班人,无论其资历、能力、品德如何,周恩来眼看着他们的后来居上,又目送他们一个个身败名裂、甚至尸骨无存。周非但没有任何嫉恨之心或恻隐之心,反而紧跟毛的翻云覆雨,该助其高升时就尽力扶持,该落井下石时也毫不犹豫,而且,一切都做得无动于衷。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成为稳坐三把手之位的不倒翁,才能作为毛泽东的最得心应手的弄权工具。没有周的无条件的鼎力襄助,毛泽东不可能那么为所欲为起码,毛在党内高层中实现其个人极权意志的决策,用不断的党内清洗来发泄其权争嗜好和猜忌心理的折腾,用全民运动来实现其权力野心的放纵,不可能进行得那么顺畅,一手遮天的局面也难以形成。

这就是我理解的“谋事在毛而成事在周”。中共掌权初期的五人权力核心,周是几乎陪伴毛泽东走向坟墓的唯一元老----周以终身总理之尊先走一步,毛以终身党魁之尊紧随其后。正如高文谦所言:“周是唯一能够和毛共始终,一直屹立不倒,并且最后总算善终的人物”。而周所得到的,又何止于“善终”!

死后,中共掌权后所制造的一系列大灾难之罪责,大都由毛泽东背着,毛的遗臭万年,可以与斯大林、希特勒、波尔布特、金正日等极权者相当,即便在中共的正统评价之中,毛也属于“夺权有功而建政有罪”之列。

而周恩来却享有“人民的好总理”的哀荣,不仅博得了党内高层和社会名流的普遍好感,而且赢得了百姓们的自发追思。虽然,毛泽东没有亲自参加周的追悼会,也许会令周的亡灵难以瞑目,因为周一直对毛如何评价自己耿耿于怀。但百姓们自发的“十里长街送总理”,足以令任何中共元老的亡灵艳慕。

何况,1976年的清明节,在中共政权的心脏北京,在北京的中心地带天安门广场,爆发了中共掌权以来第一次最大规模的自发民众运动,“四五运动”又是以悼念周恩来的名义发起,对“人民的好总理”的悼念和对当代秦皇毛泽东及其四人帮的声讨,已经昭示了随之而来的改革开放时期的褒周贬毛。特别是文革刚刚结束时,一篇篇出自复出的中共元老和社会名流的回忆文章,一首首一曲曲出自著名的诗人和作曲家的颂歌,使周恩来在当时中国几乎成了“完人”的化身,集超凡的人格魅力、为政智慧和待人品德于一身。甚至直到现在,连一些晚年觉悟的老党员,在回忆自己的生涯时,凡是对周恩来的记述,大都是正面形象。

就政治人物热衷于死后声名的欲望的实现程度而言,甚至可以说,同作为独裁制度中的魅力型领袖,周恩来不仅比毛泽东成功,而且比被迫害致死的刘少奇成功不可否认,生前,周恩来既无毛泽东的绝对权力,也无红太阳的光辉,更没有刘少奇惨遭迫害的资本,但在死后,毛泽东留下的更多是骂名,刘少奇留下的至多是同情,而周恩来留下的则是政治美名。特别是考虑到周的政治生涯是在异常险恶的独裁政治中、在娴于权谋且心狠手辣的毛泽东手下渡过的,周恩来的仕途之稳定和身后之盛名,几乎就是奇迹!然而,“褒周贬毛”的思潮,正如九十年代的“褒毛贬邓”的思潮一样,不过是病态国家的病态现象,是残缺价值观的残缺评价,与史实并不相符。事实上,如果把中共集团比喻为一个人体,毛、周的一体化就如同大脑和四肢,疯狂的大脑只能支配病态的四肢,二者的配合写就了畸形而血腥的中国当代史。无怪乎,毛家的后人对褒周贬毛的倾向颇为不满,曾经发牢骚说:“好事都是他们家(指周)干的,坏事都是我们家(毛,江)干的”。以至于,连周的遗孀邓颖超也对“褒周贬毛”的思潮大为不满。再看看周恩来身患绝症之后,在病房中写给毛泽东的几封信,内容全部是对毛的感恩、关心和向毛作自我检讨,也用第一手史料印证了邓颖超对褒周贬毛者的诘问:“你们不要这么搞,恩来什么时候反对过毛主席?”

国人对毛、周的评价,也随改革的不同阶段而有所变化。在改革的魅力如日中天的八十年代,毛泽东是暴君和乱源的代名词,而周恩来是儒相和现代化的象征。到了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中后期,两级分化和权力腐败的愈演愈烈,新左派与民族主义的同步兴起,使毛泽东的名字再次响起,作为平等、廉政和民族复兴的象征性符号。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毛泽东也仅仅是历史变迁的工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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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毛泽东和周恩来在中南海游泳池客厅握手。中为邓小平

周恩来是邓小平弄权的工具

《晚年周恩来》公开了一些中共黑箱里的史料,破除了一些人为的神话,其中,周恩来与邓小平的亲密关系,就是这种神话之一。

尽管周、邓二人同为早年留法学生,1949年之后二人的治国理念也有相似之处,但二人的关系并非如外界通常认为的那样紧密和谐,周、邓之间既无紧密的工作关系,更谈不上私人情谊。事实上,周、邓的私人情谊和政治上的紧密合作,不过是黑箱制度造成的猜测加谣传而已。正如高文谦所言:“长期以来,人们有一种误解,认为周、邓之间的个人关系很好,邓小平的复出是周恩来起的作用。事实上并非如此。从政治上来说,邓小平与毛泽东有着更深的关系。邓一直是毛的人,可以说是毛一手扶植起来的。”(《晚年周恩来》P469─470)由此,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在中共七大上还地位平平的邓小平,却在八大上超越许多中共元老而跃升到高层核心;为什么“刘邓路线”的一号人物刘少奇,在文革中被开除党籍且尸骨无存,而二号人物邓小平却保留党籍;为什么在林彪死后不久,毛就重新启用邓出掌国务院和军队的权力;为什么文革结束后,邓小平在否定文革的问题上,压制胡耀邦等人公开批毛和民间思潮(西单民主墙)对毛的清算,使本来势头良好的非毛化运动戛然而止,以至于余毒至今不散:暴君加权谋大师毛泽东画像仍然挂在天安门上,他的幽灵仍然躺在天安门广场的正中,成为掩盖中共罪恶的巨大阴影。

在中共夺权的时代,邓还没有进入中共核心权力层,自然与周没有多深的关系;中共高层的历次权争之中,邓与周也并非同一战壕的战友,在30年代的苏区,邓作为铁杆毛派,与毛一起遭到党内排挤;在毛泽东时代,毛在中共八大上提拔邓出掌书记处要职,成为最高核心层的七常委之一。之后,周管政务,邓管党务,二人在工作上绝少合作。周更多是陷于具体事务之中,而邓更多是充当毛的打手,特别是在反右和中苏大论战中,邓都扮演了毛的前台打手和发言人的角色,五十万右派的人权大灾难,九评檄文对中国的外交内政的巨大负面作用,至今仍然未得到实事求是的清理。在文革中,邓之所以被打倒,就在于毛怀疑他有紧跟刘少奇的苗头,但毛还是舍不得彻底废掉邓,而是留有重新启用邓的回旋余地。所以,邓于70年代中期复出,也绝非周的提拔,而是毛的有意安排,意在制衡周的权力。何况,周又在最关键的文革前期,全力支持毛“打倒刘邓”,邓怎么可能信赖周的为官为人!

发动文革的毛泽东,已经处于病态的权力恐惧之中,对自己亲手选定的接班人从不放心,翻云覆雨的权力痉挛一再发作,一个个接班人也随之身败名裂。林彪死后,毛受到巨大精神打击,身体状态急遽下降,很有些力不从心之感。所以,毛曾一度明确表示想把权力交给周,但在尼克松访华之后,海外舆论把恢复中美关系的头功算在周的身上,国际社会对周的好评如潮,这必然使多疑的毛对周产生猜忌,怀疑周也有取而代之的野心。于是,毛便在此关键时刻再次启用邓小平,以便制衡周的权力扩张。因为,毛知道,以智慧、人脉和能力而言,他的私党“四人帮”中的任何一人,皆不如邓小平,无法对老练的周形成有效的钳制。只是由于邓复出后的咄咄逼人,与毛的私党江青等人水火不容,才有毛的再次批邓,但仍然是“批而不废”,为邓日后复出奠定了基础。

1973年,毛借中美外交问题敲打周,亲自安排了批周的中央会议,毛让邓小平以中央委员的身份列席会议。邓在会上的发言,没有批评周在中美外交上的错误,而是迎合毛的心意警告周说:你现在的位置离主席只有一步之遥,别人都是可望而不可即,而你却是可望而可即,希望你自己能够十分警惕这一点。言外之意,无非是警告周不要学林彪。如此发言的份量和阴毒,远在对周的外交错误的批判之上,是典型的诛心之论和落井下石。 而周恩来象以往一样,来个自我上纲上线的深刻检讨,再次涉险过关。

同时,毛召集各大军区的司令和政委开会,先强调:如果中国出修正主义,我还可以打一仗。一打仗就能分清敌友,辨认出“谁是勾结外国人,希望自己做皇帝。”继而向与会者宣布说:“现在,请了一个军师,叫邓小平。发个通知,当政治局委员、军委委员。政治局是管全部的,党政军民学东西南北中。我想政治局添个秘书长吧,你不要这个名义,那就当参谋长吧。”(《晚年周恩来》P472-474)毛主观认定的“希望自己做皇帝”的人,显然是指周恩来。所以,毛抬出邓小平,先让邓在1974年率团出席联合国大会,等于制衡周在外交上的大权;接着又让邓出掌国务院和军队的实权,是为了在内政上架空周。

在如此微妙的毛、周、邓之间的关系中,遭遇坎坷而在文革后再次复出的邓小平,固然对毛的权术阴毒心知肚明,但他对周的无条件挺毛、周对文革应负的重大责任、以及周的奴颜和圆滑,也同样了然于心。他掌管最高权力之后,对周的评价,话虽不多,但一句“没有总理文革的结果可能更糟;没有总理文革也不可能拖那么长。”已经隐约地道出了邓对周并无多少好感。但这并不妨碍邓小平利用周恩来的身后哀荣,来实现自己的权力野心。

文革因毛的病死而结束,急欲重新回到政坛的邓小平,自然也要玩弄翻云覆雨的权谋功夫:复出前,他两度上书华国锋,表示“永不翻案”和“拥护英明的华主席”;而一旦复出之后,基于牟取最高权力的需要,邓从否定“两个凡是”入手,挑战华国锋的权力,而否定“两个凡是”的最佳策略,就是对民怨沸腾的文革进行某种程度的清算,并在清算中保持一种政治平衡:既清算了文革又不能完全否定中共政权。

所以,邓在推动非毛化的过程中,所用手段却是典型的毛式权谋,制造出党内高层的两条路线──“错误路线”(文革派)与“正确路线”(反文革派)──之间的斗争。于是,“四人帮”成了制造“文革浩劫”的唯一替罪羊,即便不能全盘否定毛泽东,起码也要追问毛用人不当的失察之责,而被打到的老干部们和受迫害的社会名流们就成了“反文革”的英雄。由于周恩来在党内的资历、人脉和威望,在社会名流中的人格魅力,在百姓中的无可替代的“人民好总理”形象,更由于周在文革中保护过一些人,周自然就成为反四人帮反文革的党内代表。

文革结束之初的中国,由于中共的黑箱制度,当时的绝大多数百姓,一直把周与邓视为毛的对手,把邓的复出之功算在周的身上,认为邓是周的接班人。而百姓们并不知道:70年代中期,毛泽东之所以一边发动批林批孔运动,一边重新启用邓小平,主要目的是为了防止林彪死后周恩来的权势扩张。所以,邓小平纵容改革初期的褒周贬毛,也是为了利用周在党内和民间的人望,来获取党内高层(特别是平反了的高官们)和民意的支持。凡是经历过多灾的1976年和文革刚结束时期的国人,对当时弥漫于全中国的“褒周贬毛”思潮都会有深刻的记忆:文革浩劫之罪责,主要由四人帮及其后台毛泽东背着,即便在中共的三七开的正统评价中,毛也属于“夺权有功而建政有罪”之列。虽然,周先于毛去世,也没有像毛那样,有官方筹办的百万人盛大追悼会,有至今仍然矗立的毛泽东纪念堂,但是,百姓们自发的“十里长街送总理”,全国性的自发哀悼,以悼念周恩来的名义发起的“四五运动”,不仅表达了更真实的怀念之情,也可以称之为盛况空前,足以令躺在天安门广场正中的毛泽东亡灵感到不安。文革结束后,不仅“四五运动”得到了正名,而且对周的赞美也达到了最高潮,甚至连周生前喜欢的歌曲“洪湖水”都成为最流行的音符……

改革初期弥漫于全国的“褒周贬毛”思潮,其产生的远因是黑箱制度下关于毛、周不和的种种传闻,近因是“四五运动”发端于对周的悼念和关于周、邓之间的继承关系的传闻,而最为直接的原因则是邓小平的政治需要。

也就是说,周的身后哀荣与邓小平复出后的有限非毛化密切相关。为了巩固自身权力而推动非毛化的邓小平,必然要利用自发的褒周贬毛思潮。虽然,邓不可能公开支持褒周贬毛,但在中国的制度下,对于一种全国性的政治思潮,最高统治层的默认就等于纵容。如果“褒周贬毛”舆论对邓不利,以邓当时的权力而言,他想遏制,实在易如反掌。但邓非但没有遏制,反而任其泛滥。特别是,在“四五运动”时期,来自天安门广场的一种传闻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全国的主要城市:即周与邓之间有一种亲密的继承关系,邓的复出是周的力荐,邓被视为周的接班人。二人早年共同留法的生涯,更增加了二人亲密关系的可信度。

发动改革的邓小平是高明的政治动物,在个人权力还不稳定之时,一切政治言行皆以获取更大权力为目的。邓对已故中共元老的私下臧否是一回事,而如何公开评价则是另一回事。邓复出后对毛、周的态度,既没有是非可言,也基本上不受个人的遭遇和爱憎所左右,而是遵循邓本人的实用主义哲学,即基于个人权力和政权利益的最大化。所以,邓既要否定文革和两个凡是,在思想解放运动时期纵容了褒周贬毛的思潮,但又不能全盘否定毛泽东,一方面为我所用地利用毛的遗产,另一方面压制民间对中共执政史和文革真相的历史清算。也就是说,对邓而言,非毛化的程度取决于邓在高层权争的位置变化,当华国锋等“毛派”被逐出政坛而邓执掌了最高权力之后,非毛化的目的已经达到,邓也就自然不再纵容褒周贬毛的思潮,先是镇压了民间非毛化的核心运动──西单民主墙,继而用中共中央决议的方式为毛盖棺论定──七分功绩而三分错误。之后,着非毛化的偃旗息鼓,褒周贬毛的声音也逐渐消失。在此意义上,作为中共高官中的不倒翁,周恩来对中共政权的最大贡献,就是将自己的工具价值发挥到极致: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周皆是没有自我的傀儡式人物,生前的中共总理周恩来是毛泽东弄权的工具,使毛泽东时代的极权罪恶,发展到文革的登峰造极;死后的人民好总理周恩来是邓小平弄权的工具,使聪明的邓小平开创了跛足改革时代,其机会主义统治策略中延续至今。由此可见,毛、邓二人皆是利用周的工具价值的权谋高手。而在几千年的独裁制度的历史上,周恩来本人则把伴君如伴虎的为官术,发展到了前无古人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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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期间,周恩来在一次集会上带领大家呼喊拥护毛泽东的口号

周恩来的官场生存术

读《晚年周恩来》,让我想起文革记录片的某些片断。

大概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的某天,某朋友正在筹拍一部以文革为背景的青春片。因为他生于六十年代初,文革时还是小孩子,所以,为了准确把我文革的大背景,他从新闻电影制片厂找了许多文革记录片。显然,他看过后受到震动,才会特意邀请我去一起看。果然,作为在文革中度过整个青春期的一代人,事隔多年,再看当年国人的狂热,顿生匪夷所思之感,有些细节确实会令有心人极为震惊。

比如,老毛登上天安门接见红卫兵,站在毛身边的周恩来,戴着像章和袖标,端着半残的右臂,左手挥动着小红书,和广场上几十万小青年一起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

万岁!!万万岁!!!”恩来同志奋力高举小红书,手臂伸向空中,整个人也向上用劲,看上去脚尖都踮起来了。由于太卖力向上,身体和头颈倾斜着,加之声嘶力竭地高呼,脖子上的血管和青筋凸起,绷得似乎就要断裂,在给恩来的近景镜头上清晰可见。朋友说:“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细节,极为震惊。至于嘛。不熟悉老毛的小青年如你我等辈,远远地看着红太阳,全身抽风,崇拜狂热症大发作,在所难免。而他恩来同志已经和泽东同志并肩战斗了几十年,而且他在党内的地位一度比毛高,何至于如此表演效忠!你能想像吗?如果有一天,咱的一个熟人当了大官,咱俩也必须跟着喊万岁,能假戏真做到青筋爆起血管凸出的程度吗?还不至于吧。”

另一个绝妙细节更让人过目不忘。那是在中共九大的主席台上,老毛居中,林彪和周恩来一左一右。老毛象征性地对台下狂热的代表们挥了挥手,身子就略微弯曲,似乎要坐下,后面的女服务也赶紧上前搀扶。没想到,不知为何老毛没有坐下,身体在稍微前躬的姿势上停了瞬间,又站直了,再次冲着代表们鼓起掌来。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再看老毛左右的林与周,两人的相互较劲便一目了然。林彪看到老毛已经有了要落座的动作,就一下子坐了下来,他万万没想到老毛又站直了。而周恩来却用眼睛的余光一直瞄着老毛,尽量保持与之相同的节奏。老毛身体稍弯,恩来也跟着稍弯;老毛停留片刻,恩来也停留片刻;老毛突然站直,恩来也随之站直;老毛鼓掌,恩来也鼓掌。整个过程的同步程度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而已经落座的林彪,没能与红太阳同时起落,当他忽然发现老毛没有坐,又站直了,而且就在他身边,他的面部表情就一下由微笑松弛变得沮丧紧张,几乎是极不情愿而又下意识地跟着站起来鼓掌。最耐人寻味的细节是,林彪重新站起的过程中,侧伸出头,目光越过居中的老毛,怪异地盯着与老毛完全同步的恩来。恩来明明意识到林彪的恶意目光,却全当浑然不知,随老毛一起鼓掌,直到老毛完全坐下,恩来才缓缓落座。

在观看这一细节的过程中,朋友不断发表评论性解说,让我注意三人的关系和林、周的表情。最后我俩几乎是同时说:林彪看恩来的目光中所隐含的,不仅是嫉恨,还有极大的轻蔑:“瞧你那副谄媚相!”

我的文字远不够传神,也许只传达出画面冲击力的百分之一,如若不信,诸位可以找来中共九大开幕式的记录片看看,镜头本身对视觉的冲击才会让人信服。而且,与这种真实的历史镜头相比,现在的帝王戏中的臣子媚态,特别是微妙处的表现,实乃有天壤之别。

这就是极权制度下的官场竞争:极权者具有任意废立的绝对权力,故而,所有的高层官僚都在争当极权者个人的宠儿。

人们都说,林彪很会捧毛,他的窜升全靠制造对老毛的前所未有的个人崇拜,小红书、活学活用、四个伟大等等都是他的发明。但是,在九大的主席台上,他对极权者老毛的了解和紧跟,与颇有儒臣风范的恩来相比,立马见出高下之分。丞相恩来对毛帝王的洞察和紧跟之精湛细致,几乎深入到每一微妙的细节之中。对比之下,林彪就显得过于粗糙马虎。不要小看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极权者对臣子们是否效忠的判断,有时就是荒唐到于细微处洞见忠奸。林彪的先于老毛坐下,可能就会被满腹狐疑的老毛视为“目中无人”;而恩来与老毛的绝对同步,就会被极权者解读为发自内心的臣服。林彪最后被老毛视为有野心,在与恩来的争宠竞赛中身败名裂,也许就是由这点点滴滴的细节印象累积而成,因为在效忠竞赛的大节上,林彪做得远远比恩来突出。

而恩来同志的效忠表演,于细微处方见真功夫,远在林彪的大处着眼之上。

自从遵义会议以来,无论毛周的冲突因何而起,也无论毛如何对周施以淫威,周都唯唯诺诺。每一次冲突的平息,皆是以周的认错为前提,而且周的每次自我作贱,皆要先追溯自己的历史错误,然后上纲到路线斗争的高度,最后是感谢毛的有益教诲和再次挽救。而林彪,尽管他在公开制造崇拜毛的功夫上,在中共高官中鲜有对手,但林决不像周那样处处对毛卑躬屈膝,当在毛、林发生冲突时,无论是中共疲于奔命的时期还是国共内战时期,也无论是朝鲜战争还是是否设国家主席,林至多是正面肯定毛的主张,而决不会自我作贱,更不会上纲上线。

比如,在中共九大上,林刚刚被确定为毛的接班人,理应愈发紧跟老毛,但在1970年8月庐山召开九届二中全会上,林就因主张设国家主席而与毛产生冲突,尽管冲突的结果以毛的胜利告终,陈伯达做了林的替罪羊。但林并没有完全顺从毛,而是对毛随后发动的“批陈整风”运动,采取拒不出席会议的消极抵抗态度,多少还有点站在失败者一边的为人义气。而周恩来再次扮演“为主席分忧”的忠臣角色,周在劝说林彪无功而返的情况下,便充当批陈运动的前台主角。正因为林的不合作,毛才愈发怀疑林的忠诚,开始设下阴谋倒林的圈套,直到让林彪一家死得尸骨无存且不明不白。在毛、林冲突中,周再次充当了毛的帮凶,正如倒高饶、倒彭德怀、倒刘邓陶……一样。

也许正是由于这种为臣之道的差别,导致了二人对毛之病态猜忌和蛮横霸道的不同态度。毛与周之间发生的冲突,大都不是因为周真的犯了错或有意冒犯毛,而是由于毛的不讲理和猜忌,然而,周恩来得以屹立不到和享受身后哀荣的秘密之一,就是他的非常善于在毛泽东面前进行自我作贱的表演。在李志绥的回忆中、在高文谦的记述中,周可谓肯于放下身段、抛开自尊、无数次做自我检查的典型。

延安整风中,毛在刘少奇等人的支持下,彻底清算了以王明和周恩来为代表的右倾投降路线,周因认错态度好而得以留在核心层内。中共掌权后,为了维系住与老毛的君臣关系,50年代初的思想改造到大跃进,再到到文革中的批林批孔到评《水浒》,周不但要将自己的错误上升到“路线斗争”的高度,而且还会利用现身说法式的自我检查来动员社会名流作自我检查,比如,50年代初针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运动,在中共召开的动员大会上,周恩来作动员报告时,就用自己也需要进行长期思想改造的现身说法,打动了大部分知识分子。“总理尚且如此谦虚地自我改造,我们为什么不能?”这是许多参与过思想改造运动的社会名流的共同感受。文革中,毛发动的批林批孔、批经验主义、评《水浒》、批投降派等运动,矛头直指周恩来。而身患不治之症的周,在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情况下,还坚持在病房中写检查,出席批判自己的高层会议,检讨自己的当下错误和挖掘犯错误的历史根源。周去世的半年前,已经被癌症和手术折磨得死去活来,体重只有61斤,还颤抖着手给毛写信,向老毛问候、汇报、检讨和感恩:“为人民为世界人的为共产主义的光明前途,恳请主席在接见布特同志之后,早治眼病,必能影响好声音,走路,游泳,写字,看文件等。这是我在今年三月看资料研究后提出来的。只是麻醉手术,经过研究,不管它是有效无效,我不敢断定对主席是否适宜。这段话,略表我的寸心和切望!从遵义会议到今天整整四十年,得主席谆谆善诱,而不断犯错,甚至犯罪,真愧悔无极。现在病中,反复回忆自省,不仅要保持晚节,还愿写出一个像样的意见总结出来。祝主席日益健康!周恩来75.6.16.22时”

更不堪入目的是,周怕信到不了毛的手中,使自己的一番忠心付诸东流,就特意给毛的机要秘书张玉凤附了张便条,以央求的口吻写道:“玉凤同志:您好!

现送十六日夜报告主席一件。请你视情况,待主席精神好,吃得好,睡得好的时(候),念给主席一听,千万不要在疲倦时办,拜托拜托。周恩来1975.6.16.22时半”。身为中共元老和终生总理的周恩来,居然对毛的二奶张玉凤也如此哀求,可谓斯文扫地、权威尽落。

在中国,这样的君臣关系至今未变:在帝制时代,横在君王与丞相之间的“太监党”、“外戚党”,变成了中共极权时代的“二奶党”或“秘书党”,毛身边的机要秘书张玉凤之于周,如同慈禧身边的大总管李莲英之于李鸿章。无怪乎,林彪曾当着汪东兴面批评周恩来:“象个老当差的,不管谁当了领导,周都会唯唯诺诺,毕恭毕敬,唯命是从”。毛的私人医生李志绥也暗自感叹:“以堂堂一国的总理,怎么能举止象个奴仆样呢?”

在生命所剩无几之时,周恩来对毛泽东还如此驯顺,并非因为周真的在乎“相忍为党”和“顾全大局”,而是因为他在乎自己的身后名誉,只不过,时而表现为韬晦之术,时而露出屈从之性。

在周的心中,毛就是党,就是权力、真理和至善的化身,具有对任何人进行盖棺论定的绝对权威。周经历了中共党内的血腥历史,多少枭雄,无论功劳多大职位多显赫,只要被毛打倒,就等于遗臭万年。对自己的身后声誉极为在意的周恩来,将个人的身后荣辱全部寄托在毛的评价上,所以,他才在文革之初的讲话中说:“要跟着毛主席。毛主席今天是领袖,百年以后也是领袖。晚节不忠,一笔勾销。”即便在病得无法工作之时,周还念念不忘毛对自己的评价,多次给毛写信,表达自己的绝对忠诚。周也曾经在私下里数次对知心人透露:“我是忠于毛主席的”;在最后一次进手术室之前,周还突然高喊“我不是投降派!”甚至周已经进入弥留阶段的昏迷状态,偶尔醒来,居然还让工作人员给他念毛的诗词听,“当读到‘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时,甚至露出笑容,还喃喃自语道:‘中国出了个毛泽东!’”周恩来对身后哀荣的在意,既要不触怒老毛,又要在官僚集团中建立深广的人脉。他以揣摩老毛的心态为主,处处迎合毛的意旨,使毛最终无从对之下狠手;他又以保护某些高官为辅,尽量表现出对同僚的关怀,使自己在党内和民间享有盛誉,那种上下左右皆逢源的圆滑老练,达到了独裁官场生存术的极致,唯有历史上的诸葛亮,庶几近之。

然而,周对同僚们的保护,又要唯老毛是从,凡是老毛铁了心要往死里整的人,他决不会冒着与老毛冲突的风险去保护;凡是老毛还留有余地的人,他就会出面保护。这种保护,即便并无实际效用,但他一定要在官场上,将自己的恻隐之态大肆张扬。

比如,他会向复出的杨成武道歉,检讨自己说了违心话,承认自己的失职;他会把半夜梦见陈毅的惊梦告诉医务人员;他会在迟到了六年的贺龙追悼会,大哭失声。而在贺龙挨整的时候,他却助纣为虐。周抱病出席贺龙骨灰的安葬仪式,一进门就大叫贺龙的遗孀的名字:薛明,薛明,薛明在哪里呀?据薛明的回忆:“周总理抓住我的手,他搂着我的肩膀,他说:‘薛明,我没保住贺龙啊,我对不起你呀!’他当时哭出声来。”之后,当薛明母女反过来安慰周、希望周保重身体时,周马上说“我的时间也不长了!”结果是一屋子人人都哭起来。之后,周又向贺龙遗像连鞠躬七次。

周对贺龙的受难和怨死的同情,与其说是出于由衷的内疚,不如说是在兔死狐悲的心境中表演愧疚。否则,在如何为贺龙开追悼会的问题上,他决不会只能按照毛的圣旨:只搞内部追悼而不能公开见报。周还要求忿忿不平的贺龙家人“顾全大局”。所谓大局,无非就是贯彻毛的意志。

而屈从于老毛的实质,无非是自保而已。换言之,周对别人的保护是以自保为底线的,他决不会为了保住他人而得罪老毛。否则的话,便无法解释他一以贯之的助毛为虐,更无法解释他为什么出卖亲兄弟周恩寿、干女儿孙维世和卫士长成元功。

独裁制度的官场,任何想走仕途的人皆要过这一关,就是必须取得极权者个人的信任。无论德才兼备之人,还是二者全无之辈,要想不被淘汰,成为恩来式的不倒翁,非要下一番忍辱负重、奴颜婢膝的苦工不可。恩来,作为独裁制度官场上极为罕见的不倒翁,所标示的那种效忠境界,虽有天生的聪明打底,也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成就。非要在伴君如伴虎的恐惧之下,在长期侍奉帝王和宦海周旋的历练之中,经过用心极深且点点滴滴的不断积累,方能渐致最佳境界----由违心韬晦逐渐驯化为习惯性反应,进而修炼成流淌在血液中的官场本能。这种只系于个人效忠的官场竞争,乃是“自古华山一条路”的竞攀,自然只能是献媚术和权谋的千古一脉。帝王鼓的脓吐的痰撒的尿拉的屎,都是臣子们争相赞美甚至入口的圣物。古代帝王的身边,打天下时还能有几位干将,而一旦坐上龙廷,先要“狡兔死走狗烹”,接着就是“忤佞当朝而忠贞失宠”。帝王大都宠幸会溜须拍马的治国庸才,而这些治国庸才专攻官场生存术,集大奸大毒大狠大贪于一身。所以,“君子失意而小人得志”,才成为官场上使用频率极高的感叹。魏忠贤、刘谨、和坤、李莲英……莫不如此。到了中共执政,得到毛泽东宠幸的周恩来、林彪、康生等人,论奸诈阴险、曲意逢迎和效忠表演,也是一个比一个地道。而纵观中国几千年独裁政治的官场游戏,伴君如伴虎已成惯例,罕见有位列丞相之尊而能善终者,而死后还能享有功高盖主的盛名者,更是凤毛麟角。大概前有诸葛亮而后有周恩来,是为绝唱。周作为中共独裁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以其娴熟的为官之道而跻身于凤毛麟角的行列。

大文豪苏东坡的终生遗憾,就是在诗境上没有达到陶渊明的“平淡”。借用东坡对陶诗境界的精彩评点,戏说林彪和周恩来伴毛泽东这只喜怒无常的独裁大虎之生涯,我私下以为很是精到。东坡云:“大凡为文,初则五色绚烂,气象峥嵘,渐老渐熟、乃造平淡。”林彪伴君一直停留在“五色绚烂”的初级,而恩来则进入“渐老渐熟”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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