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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态的中国文化之戊戌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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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有為得以逃脫,他的弟弟康廣仁卻受到了牽連,早在“戊戊變法”之前,他就勸康有為離京暫避風頭,當時康有為不以為然地說:“死生有命,何必在意。……現在聖主在上,我可以救中國,豈敢存全身而退之念?”現在康有為沒事,自己反倒啷鐺入獄,真是應了“死生有命”這句話。康廣仁剛入刑部監獄時,不僅談笑風生,高歌聲震獄牆,而且還對其他被捕的維新人士說“……只恐我等未必能死耳,若死,則中國之強即始於此耳,死又何傷哉?”但僅過了兩天,他就崩潰了,他用頭撞牆,報怨道:“哪有讓弟弟替哥哥頂罪的道理的!”

“戊戊六君子”中,林旭的年紀最小。一位獄卒後來回憶道:

他(林旭)一直在微笑,像個女孩子……

至於譚嗣同,他此刻最關心的,恐怕還是他的鮮血能否喚醒他的同胞,他在給梁啟超的絕筆書中寫道:“嗣同不恨先眾人而死,而恨後嗣同死者虛生也。齧血書此,告我中國臣民,同興義舉。”

“軍機四卿”入獄後,清廷一直不敢提審,主要是因為慈禧自知重新訓政不合祖制,擔心在審訊時遭到指責,影響不好。於是,狡詐的慈禧把“皮球”賜給了大臣。只見當初同情變法的大臣們這會一個個見風使舵,紛紛表態,誓與大逆不道的“維新派”劃清界線。在這群背叛者裏面,甚至還有為擺脫干係而落井下石的小人,還記得那位曾經上書請光緒皇帝召見康有為的兵部給事中高燮曾嗎?如今他竟惡毒地提醒慈禧說“康有為潛逃在外,難保不勾結洋人,惹起外國交涉。不如早殺,以絕後患。”這麼多的大臣中,惟有禦史楊深秀還敢唱反調,他上奏慈禧,請她說出皇上被廢的理由,若說不出來,就請她撤簾歸政。就因為這句話,他也落得個砍頭的下場。歷朝歷代,一個人若想贏得做人的尊嚴,就得付出生命的代價。

1898年9月28日上午,秋日的陽光灑滿了寧靜的北京城,空氣中透著陣陣寒意。

刑部監獄的牢門一扇扇打開了,依次走出來的是“軍機四卿”、康廣仁、楊深秀。刑部提牢宮聲稱刑部要提審他們,六人一一上車後,囚車卻載著他們徑直往菜市口方向開去。做過刑部主事的劉光弟第一個看出殺機,他厲聲喝道:“未訊而誅,何哉!”行刑官無言以對。

依照清朝的法律,凡中央各部官員,不論大臣小吏,必須經刑部審迅方能處決。因此,即便是站在清政府的角度來看,這次行刑也是不合法的,是一次不折不扣的謀殺。

而監斬官正是那個最仇視變法的剛毅。六十一歲的剛毅是大字都認不得幾個的半文盲,老頭沒多少文化,卻特別嫉恨讀書人,尤其厭惡西方文化。他依仗著自己的旗人血統和守舊思想當上了軍機大臣,愚昧得一塌糊塗,動不動就罵人家是漢奸,連洋務派和新式學堂的師生們也不放過,卻忘了他自己也不是漢人。維新變法開始後,他氣急敗壞,竟口無遮攔地表示:“吾寧願讓國家輸敗給外國人,不使奴隸(指漢人)得到任何好處。”因為他始終都很清楚一點,那就是----“漢人強,滿人亡”。由此可見,一個頑固、守舊的人決不可能是一個真正的愛國者,剛毅一時激動不小心說漏了嘴,倒是充分表露出了一個賣國賊的自私心態。

一個賣國賊監斬一群愛國者,一個老朽的半文盲監斬一群年輕的文化精英,一出民族的悲劇正在光天化日之下上演,這天是1898年9月28日,孔子的誕辰,中國蒙羞的日子。

下午,六部囚車抵達菜市口刑場。剛毅宣佈六人犯有“大逆不道”之罪,下令開斬。

按清朝斬決的慣例,殺平民用快刀,殺官則要用鈍刀,而官越大,刀越鈍。

十六點左右,行刑開始了。六人由東向西跪成一排,劊子手則從東到西逐一斬首。

最先遇害的是楊銳和劉光弟。

楊銳當場鳴冤,表示有話要說,剛毅不准,他便怒斥道:“爾身為軍機大臣,殘害忠良,不懼天下笑乎?”話音剛落,劊子手猛揮鬼頭刀,楊銳的血濺刑場。遇害時年僅四十一歲。

劉光弟臨刑長歎:“吾輩死,正氣盡矣。”遇害時年僅三十九歲。

林旭要求為在場的家屬留遺言遭到制止。遇害時年僅二十三歲。

康廣仁臉色蒼白,無言受刑。遇害時年僅三十一歲。

六人當中,楊深秀的官職最大,年紀也最大,遇害時四十九歲。

最後受刑的是譚嗣同。面對先行者身首異處的慘景,這位“高幹子弟”(譚嗣同的父親是湖北巡撫)毫無俱色,他一邊高聲道:

有心殺賊,

無力回天;

死得其所,

快哉快哉!

一邊迎著嗆鼻的血腥,慷慨殉國。遇害時年僅三十三歲。

莫謂書生空議論,

頭顱擲處血斑斑。

殘陽如血,鋪滿了菜市口,鋪滿了北京城,鋪滿了華夏大地。眨眼間,一切又被天邊無際的黑夜所吞噬。

第二天,大清帝國所有的報紙都眾口一辭:經刑部都察院審訊之後,宮犯六人提赴菜市口斬決,梟首示眾。總之,這是一次萬眾期待的明正典刊。接下來,一切跟變法有關的事物都成為禁忌。慈禧太后不僅廢除了“百日維新”期間光緒皇帝頒佈的絕大部分政令,而且禁止人們談論西學。至於剛毅這幫老頑固,就更加肆無忌憚了,手上的血跡未幹,轉身便又去卡新思想的脖子,甚至連早期的洋務思想也不放過……

蕭殺的秋天過後,是漫長的冬季。

流亡海外的康有為在獲知這一切後,心境悲涼地寫下一副挽聯:

複生不復生矣,

有為安有為哉。

複生是譚嗣同的字,因為他年少時曾大病不死,所以,父親為他取字複生。

然而,奇跡不可能再出現了----譚嗣同己經身首異處!但就像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他的肉體消失,他的靈魂卻在每一個追隨者的心中復活。這一點,悲痛欲絕的康有為沒有想到。

更沒想到的是,一株希望的小苗在腥風血雨中倖存下來----京師大學堂(北京大學的前身)因己聘用西方人任總教習,正患“恐洋症”的慈禧不敢動它。記得當初曾有人主張先立學堂,改變風氣後,再推行新政,康有為卻不以為然,他認為列強瓜分就在眼前,這個辦法見效太慢。但他也深知教育的重要性,所以他在變革政治體制的同時,也興建了一些現代化的學校。現在看來,康有為是對的,他已經做好了兩手準備。

在老太婆看來,殺幾個漢人無所謂,他們不過是俺大清國的奴才;洋人咱可得罪不起,惹急了人家,可是要挨打受辱的。

京師大學堂在血淚中昂起了頭,卻是因為中國的主權淪喪;這讓中國人在慶倖之餘,又多了幾分苦澀。

但譚嗣同的靈魂就有了歸宿,“戊戊變法”的精神得以薪火相傳,中國從此有了希望……

十三年後的春天,廣州黃花崗,冥冥中,譚嗣同引領著七十二個年輕人慷慨赴死,秋天,還是一群年輕人,在子彈橫飛的荊楚大地上前仆後繼,就像他們十三年前的同鄉譚嗣同一樣……談笑間,大清帝國灰飛煙滅。

人們永遠緬懷這一年發生在中華大地上的傳奇----1898年,一群年輕知識份子用他們的淚水和鮮血喚醒了中國。

而中國這條巨龍一旦醒來,就再也不會睡去了。

四、尾聲

六君子血濺菜市口後,袁世凱在致其兄袁世勳的信中透露了內心的不安,“忠良之心被天良所戰勝,斷送維新六君子之生命,弟之過也。”(《項城書劄摘抄》,《被淹軍閥史料選輯》上冊,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25頁)但他這裏的天良指的不是我們一般所說的“天良”,而是指他不能對一直重用他的榮祿恩將仇報,也包括不忍心看著光緒、慈禧骨肉相殘。袁世凱是個典型的“老道”,滿腦子都是小圈子意識,缺少天下意識,他的理由和說辭也太牽強了,就算你說你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天良”,那你也沒有必要昧著良心去打皇帝的小報告啊,這是典型的得了便宜還賣乖,真正的喪盡天良。這個一生只想出人頭地,升官發財的“老鄉願”,是不會把國家、人民、道義放在眼裏的,他的心目中只有人際關係背後的實際利益,他以前曾經發誓說:“弟不能博一舉人,不能瞑目。”(袁世凱:《致二姊函》。天津歷史博物館館藏:《北洋軍閥史料袁世凱卷1》)後來見考取功名無望,便又打起了擁兵自重的主意,在朝鮮“壬午兵變”中立功後,他被滿清政府提升為同知,不久又總理營務處,會辦朝鮮防務。在給他二姊的信中,他難以掩飾心中漸漸燃起的欲望和野心----“弟非不欲守父母兄弟姊妹共用天倫,亦非念家道多艱,故不惜勞苦,從征海外,清夜捫心,不知幾許痛苦矣。惟自思無一自立,不願歸鄉,為鄉人取笑。今雖謬司馬職,總營務,然自問殊多歉然耳。”(同上)

在朝廷命官中,陰毒的還有“八面玲瓏”官場老油條的張之洞,對於他,康有為曾經有過一針見血的點評:“張之洞本知變法,親於新黨,徒以戊戌之秋,思免黨禍,故敢背皇上請殺六士,一線之差,方針遂反。”(康有為:《皇上復位新黨輔政中國可保論》,《康有為與保皇會》,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31頁)這種陰暗、可怕的人格扭曲的造成並非一朝一夕,也非一朝天子一朝臣。正如康有為對他人格的分析:“既懼亡國大夫之誚,又羞蒙殺士之名,內疚神明,外慚情議。”袁世凱、張之洞之流並非完全不知全面改革對於中國的好處,而多半是出於自私自保的鄉願情結。七年後,兩人一塊向朝廷奏請廢除科舉,重拾戊戌變法的牙慧就是明證。

1898年10月16日,梁啟超抵達日本,10天后,他寫信給日本總理大臣兼外務大臣大隈重信,將戊戌變法與三十年前的明治維新作比較,認為中國變法之所以失敗的原因有三:其一,在日本,天皇與幕府將軍之間有君臣之名分,擁皇討幕名正言順。而中國則是太后與皇帝又兼有母子之名分,故處之甚難;其二,在日本, 天皇與幕府將軍不在一城,不相逼處,天皇可自由接見諸藩臣,從容謀劃。而中國則帝與後同處一宮,言行皆被監視,故皇帝極難有所施為;其三,在日本,天皇雖不掌兵權,但有幾個強藩支持。在中國,皇帝既無兵權,又沒有疆臣給予實力支援,孤立無援,故難成事。但最重要的一點被他忽略了,那就是儒家文化在日本人生活中所占的比重要遠遠大於這個“獨尊儒術”的大清帝國。

光緒皇帝遭到軟禁以及譚嗣同血濺菜市口對康梁的刺激很大,他倆開始由戊戌變法時期的遠離暴力政治,到1899年傾向於流血幹預政治,他們大力支助譚嗣同的好友唐才常在國內成立自立軍,並遙控國內的武裝起義,試圖打擊慈禧當局,救出光緒帝,重新在中國實施全面的政治經濟改革。

百日維新期間,對朝廷仍舊保留有些許幻想的孫中山也給李鴻章寫過信,表達自己對於國家前途的憂慮,並提出自己的的治國方略,結果是石沉大海;六君子被清廷殺害後,他徹底醒悟,毅然走上了武裝反清的不歸路。其實早在1895年,孫中山就和康有為有過聯繫。那時孫中山正在籌備廣州起義,他派陳少白到上海去找康有為。陳少白正好和康有為住在同一客棧,且僅一房之隔,於是,孫中山的這位特使便和康有為有了一次長談,談話內容大多是如何推翻清廷的事情。但是,孫中山在廣州起義失敗後,他成了朝廷通緝的“要犯”,而眼看著就要受到皇帝重用的康有為立即就和革命黨疏遠起來,因為他害怕“革命黨株連,有礙仕版”。戊戌變法失敗之後,孫中山認為與康有為聯合的機會來了,但康有為是個有著濃重儒家情結的人,如果說當初他對於革命党人尚存有同情、支持之心的話,那麼現在這些都已經為忠君之心所取代了,也就是說既然現在光緒已經有恩於他,無論如何他也要報恩,其他事情都要讓位,正所謂“士為知己者死”,所以,他明確地對孫中山說:

今上聖明,必有復辟之一日,餘受恩深重,無論如何不能忘記,惟有鞠躬盡瘁,力謀起兵勤王,脫其禁錮瀛台之厄,其他非餘所知。(馮自由:《戊戌前孫康二派之關係》,《革命逸史》初集,第48~49頁。)

十三年過去了,譚嗣同三個血寫的大字仍舊縈繞在中國精英們的腦海中。

十三年後,當歷史的機緣再次把這三個人湊在一起的時候,天下的格局已經大變,他們彼此間的恩怨在譚嗣同的鮮血面前變得黯然失色。這一刻,那個差點也被清廷賜死的袁世凱再沒有任何的顧忌,他要向世人證明,在有把握的情況下,他是敢擔“道義”的。遠在海外的康有為也連連致電昔日的死敵袁世凱,為他出謀劃策。在袁世凱宣佈寬恕武昌起義者,並正式向清廷逼宮後,孫中山顧全大局,表示願意讓出了臨時大總統一職。1912年,中國建立了亞洲第一個共和國,康有為由衷地讚歎道:“今共和告成矣,掃中國數千年專制之弊,不止革一朝之命,五族和軌,人心同趨矣。”(《中華救國論》)

1914年,四川民政長官陳廷傑將本省兩個“君子”劉光第、楊銳的生平事蹟造具清冊,上呈已是民國大總統的袁世凱,並要求國家對“六君子”從優議恤,特予表揚。袁世凱二話不說照準,批文尊“六君子”為先烈,且命內務府在北京為“六君子”建立祠堂。

1915年,袁世凱覺得京師大學堂這個名字忒土,帝國味太重,為了和國際接軌,便更其名為北京大學。

1916年,袁世凱的洪憲皇朝問世83天后夭折,中國人對這個先賣維新,再賣清廷,最後賣共和的小人已經沒有任何好感了。在四面楚歌聲中,袁世凱暴病而亡,當時有人為他寫了一幅對聯:

起病六君子;

送命二陳湯。

二陳湯是指陳樹藩、陳宦、湯薌銘。陳宦時為四川督軍;陳樹藩時任陝南鎮守使;湯薌銘時為湖南都督。六君子,是指當時為袁世凱稱帝大造輿論,效犬馬之勞,而美其名曰為“籌一國之治安”的文化團體“籌安會”。其理事長為楊度,副理事長為孫毓筠,理事為嚴複、劉師培、李燮和、胡瑛。他們在報紙上公佈籌安會成立的消息和成員名單之後,時人將他們稱為“籌安會六君子”。但細想一下,這“六君子”又何嘗不是指因他的出賣而被清廷殺害的戊戌六君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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