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诞辰120周年掀起的讨论热潮已逼近沸点，功过是非、当代价值、习近平历史观、左右派激战成了每每谈及毛诞都绕不开的话题。以功过为横竖轴构成的四个象限来看大体有四种观点：功大于过、功过对半、完全错误、完全正确。以左右派来划分可以在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贬毛派和挺毛派之间再细分出不同类别，类似一个两边小中间大的纺锤体，即处于两端的毛左和极右为少数，处于纺锤体中间状态的温和理性派为大多数。以职业类别来分，可以说作为政治流派代表的中共本身就是又红又专的扛大旗者，学院派则多抽离了毛泽东本身，要么借毛寻找使命感和信仰，要么单向度地捞取名利，要么宣扬西方宪政和私有化。普罗大众则更趋向于盲目地跟风和随大流。
毛泽东作为一个现象已经不再新鲜，网络时代不断拓宽的话语边界使得人们在后毛泽东时代有了更大的讨论空间和更多的信息获取渠道。将毛泽东作为制造十年浩劫和大饥荒“罪人”的群体，可以公然撕毁毛泽东像，可以在人们都齐声呼喊“毛主席万岁”的反日游行中表达不同见解，可以将“中国人民站起来”了的呼喊斥做毛泽东一个人的站立和整个民族的轰塌。将毛泽东当做神和大救星的群体，可以凭一己之力建一所红色小学聊表慰藉，可以为保全毛名声掌掴八旬老人，可以将大饥荒和文革浩劫一并抹杀只为将毛继续供上神坛。不管是对毛的崇拜还是贬损，能进入公共舆论场域掀起波澜的，大多停留在一语概之的贴标签阶段，处于中间地带的理性温和派总是容易被忽略掉。
毛泽东功与过四大象限
长期以来，追求平等、意欲重回毛泽东时代的左派都在抱怨当局不够左，偏离了社会主义道路，他们手中的利器和话柄便是中国当前贫富分化日益加剧、社会矛盾激化。而追求自由和法治、意欲超越邓小平“政左经右”走宪政民主道路的右派，则指责当局走了回头路，始终在念口头经，抵制普世价值。如果将毛泽东的功绩作为横轴，将过错作为竖轴，从右至左从上到下形成的四个象限构成了当前舆论对毛泽东功过评价的完整生态。
第一象限是功过兼有但功大于过。也就是流行的“三七开”。此群体强调在新民主主义革命和建设中毛泽东及其思想完全或基本正确，建国后的前期基本正确，后期以阶级斗争为纲等思想偏离了马列主义和宪法，属于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犯了一定的错误。功绩与《人民日报》的总结基本吻合，包括创建了一个新中国、建设了一个先进的党、缔造了一支人民的军队、创立了一个科学理论。过错主要集中于晚年所犯的诸多错误，包括文化大革命给中国带来的近乎毁灭性的打击。第二象限是完全错误，也即没有功只有过。在这一群体看来，毛泽东爬雪山过草地与国民党争天下，不过是为了实现其个人政治图谋，与其宣扬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风马牛不相及。“人民”在毛看来只是一个可资利用的工具，所以在必要时候可以将老百姓视作草芥敝履。在当局看来，彻底否定派或造谣生事或另有有图，借否定毛否定中国共产党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宣扬西方宪政的私有化，均属于历史虚无主义的范畴。
第三象限是功过对半。主张毛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基本正确，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过大于功，因而毛有对有错，功过对半。邓小平的评价很能代表这类群体的观感：一方面，毛的功勋不可磨灭，如果没有毛，中国人民很可能还要在黑暗中苦斗更长的时间。另一方面，毛不是没有缺点、错误的，要求一个革命领袖没有缺点、错误，那不是马克思主义。
第四象限是完全正确。
他们喊着“毛主席万岁”、“毛主席是人民大救星”的口号，容不下任何批评毛的异见者。文革也好，大饥荒也罢，在这类群体看来均不应归罪于毛，而是大环境或发展中国家必经的成长阵痛使然。改革开放后贪污腐化、贫富风化、道德败坏、思想混乱等问题都是因为偏离了毛泽东思想的结果，所以要解决这类问题就必须采取文革式的做法，或者重回大锅饭时代。已经被投入秦城监狱的前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就是利用了这种社会思潮大搞唱红打黑，最终证明毛只不过是他聚拢人气的工具而已，毛思想的内核早已干瘪，成为一个虚无的存在。
左右派的聚变和裂变
以左右派划分毛阵营最为常见，刻板印象也已深入人心。左派通常被视作挺毛派，如火焰般激进疯癫。右派也即自由民主派被视作贬毛派，如海水般冷若冰霜。左派发生“聚变”的纽带是对毛个人不由分说的崇拜，认定他是为穷苦人谋幸福的大救星。右派“聚变”则是借助毛来探索中国未来向何处去等宏大问题，所以得出的结论是中国需要摆脱一党专制走宪政民主道路。而两派的“裂变”因子也显而易见，对毛态度不同故不相为谋。
如果将左右派聚集起来站队，正无穷大是极右，负无穷大是极左，那么最后形成的图像类似一个纺锤体。极右和极左均占有少部分，处于中间地带的群体占据了大多数。也就是说，在中轴线的右边和左边，还可以再细分出一个左中右。右派队列中，彻底否定毛者为极右派，中间和偏左基本上是承认有功有过者。同样地，在左派队列中，几近癫狂者为极左派，或是激进毛左，中间和偏右则是认定毛功大于过，言行上也不会陷入盲目和疯魔中不能自拔。提到左派，人们会很自然地想到一些人和组织，比如乌有之乡、毛泽东旗帜网以及北航教授韩德强、意见领袖司马南、社科院李慎明等。提到右派，同样会有一连串名单跃然眼前，包括《炎黄春秋》杂志副社长杨继绳、天则所茅于轼、北大法学院贺卫方、张千帆等。逐渐地，一根区分左右派的标尺应运而生，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问一句：你对毛泽东怎么看？
值得注意的是，口头上客观公允的回答并不代表行动上也可以保持理中客。《环球时报》发起的民调“你是否同意对毛泽东功远大于过的评价”就上演了一场神逆转的沉默螺旋。从“贬毛派占绝对优势”到“挺毛派力挽狂澜”，刨除可能存在的暗箱操作，也变相证明了毛泽东功过说不清道不明的属性。好比毛左和自由派各自的“人气榜”，前者缘何能在毛逝世后三十多年里保持旺盛生命力，而后者看似言之凿凿与时俱进的新思潮，却又为何举步维艰缺乏人气？
这种现象背后的一个最根本原因就在于，左派依葫芦画瓢继承了毛式话语权力和政治修辞，说着老百姓听得懂、“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毛泽东1921年给友人的一封信中写道，中国需要有一种大家共同信守的主义，没有主义就造不成空气，主义譬如一面旗帜，旗帜竖起来了，大家才有所指望，才有所归附。在毛泽东的政治辞典中，人民是使用频率最高的政治术语之一，从早年到晚年，人民的概念就没有中断过。但是与人们的想象相反，毛却从来没有正面地对人民这个概念做过全面的定义。将人民经常表述为贫人、贱人、小人和被人看不起的人以及被压迫者，为的就是驱动这一群体求解放的内在欲望和革命意愿。左派就是在沿着毛的这种话语权力一边竖旗帜一边赋予民众以使命感和对未来的无限寄望。右派不仅没有现成的范本可以参照，而且因为其本身意欲跳出毛来探讨中国未来道路，所以缺乏提振人气的语境和修辞。总而言之，左派更懂得顺应民众之所需，右派“败下阵来”与其主张和态度并非绝对的正相关。
民意泡沫推高了左派的人气，也让右派看上去日渐式微，庙堂之高和江湖之远的存活空间随之越来越少。
何以解毛？唯有中共
如何历史地、客观地评价兼具虎气和猴气的毛泽东，主动权和决定权掌握在将其推上神坛的中共手里。毛泽东作为一个政治符号，从被推上神坛之日起就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那就是保持红色江山永不变色。它的名字叫红，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一定要是。所以，只要有人在政治上还需要毛泽东，就不可能做到历史地、客观的评价。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夕召开的中央工作会议上，邓小平提出了要“科学地历史地来看”对毛和文革的评价问题，“要对这样一个历史阶段做出科学的评价，需要做认真的研究工作，有些事要经过更长一点的时间才能充分理解和做出评价。”言外之意是，之所以当下还处于一片乱局中，一个是研究工作没有做到位，另一个是火候不够。经过邓时代后的江、胡时代，延续至习近平执政的时代，这两个大前提还基本上在原地踏步。不是研究者不愿意前进，也不是舆情大环境不愿将火候调高，而是毛无可替代的政治用途还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对于第一个研究工作问题，众多历史学者的一大吁求便是当局能在批判历史虚无主义的同时，不掉进另一种虚无主义当中而不自觉。要想对毛的研究做到位，需要更多真实的历史面貌从尘封的档案室走出来，需要更多研究渠道的畅通无阻，也需要抛开浓重的意识形态色彩。此时正值毛泽东诞辰120周年，党报官媒敲锣打鼓式的大唱赞歌，丝毫无助于人们客观理性的看待毛，只会让左派更加亢奋右派更加愤青。对执政者来说，不仅错失了一个重构历史观的机会，而且在虚无主义的道路上又大踏了一步。
对于第二个火候问题，说的通俗点就是“不是不评，时候未到”。在这一屡试不爽的托词下，掩藏着执政者对于执政合法性的巨大担忧。习近平说中国不能出现颠覆性错误，也强调改革前后两个三十年不能互相否定，人们意欲从中解读出第五代领导人的历史观，大多讨论到最后都无疾而终。
解铃还须系铃人。作为拥毛派的“总后台”，中共将毛推上了神坛，而今要让他从神坛上走下来，执政党的意愿势必成为决定性因素。如果当局愿意，研究工作和火候都不再是问题；如果不愿意，东拼西凑搜罗历史真相的现状还将继续，民间的讨论热潮和冲突也会不期而至。对毛泽东功过是非的评价，自然会越来越艰难。要知道，毛造成的悲剧却属于中国历史，遗留下的影响则需中共引领着全体国人认真对待。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