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个细节不对头：我们把背心和裤头穿错了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自由

十九世纪初，法国，那场大革命总算告一段落，恐怖的革命实验把人折腾的筋疲力尽，在断头台——如茨威格所说不知是哪个凶恶之神遗失在人间的玩具砍下无数人头之后，劫后余生的人们都开始琢磨这到底是哪儿出了差错。曾经高歌猛进的革命家、为革命提供支援的理论家基本上被砍头砍的差不多了，剩下来的也早已熬了一脑子糨糊，如在一扇玻璃窗前撞得晕头转向的麻雀，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百思而不得其解。同样是一场大革命，在其他地方的人们眼里也呈现出不同的景象，早在大革命之前，西边英国的柏克就预见洪涛涌起，手忙脚乱的砌起防洪大坝抵御来自法国的洪水猛兽，而后来在东边的邻居德国黑格尔却蹦着跳着说他看见了一场壮丽的日出。多少年后，倒是一位深受英国文化熏陶的法国人贡斯当看出了一点眉目：“哥们，我们有个细节不对头——我们把背心和裤头穿错了！”混淆了古代人的自由和现代人的自由是症结所在。

在原始社会，人们都群居生活，吃的都是大锅饭，打猎时一起合作，打完猎将猎物架起来烧烤，大家聚拢一起载歌载舞，然后将猎物分而食之，在这种生活中，你不会想到一个人独处的自由与快乐。在古希腊，城邦的政治生活也象一个大锅饭，每位公民人人有份，共同参与行使自己的政治权利。那时国土疆域狭小，人们只能靠战争获取财富和保障安宁。海上的航行还很不可靠，中国的罗盘还没拿到手，会做生意的腓尼基、迦太基人也只能在近海划划小舢板。民族间缺乏交流，生活空间的狭窄使吃大锅饭成了人们每天的重要内容，对社会权威的完全服从使各种形形色色的政治活动将人的日子塞得满满当当，雄辩家也告诉人们只有在政治自由中才能实现人生的价值。

终于商业发展使人们拥有了自己的饭碗——个人自由，在个人的小饭碗里，伙食开始丰富起来，这里有鱼有肉，有精食有杂粮，每一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味定制菜单，个人的独立自由是人们体味到了无穷的快乐。人们已不再爱吃大锅饭了。的确大锅饭的时代也应该终结了。同样是获取财富，现在的人们更愿意用商业贸易替代战争。奴隶的废除、商业的忙碌使人们需要更多的时间从事自己的职业。文明的进步、商业的繁荣、民族的沟通和帝国疆土的扩展使政治生活不再是人生中全部的内容，因为许多人已认识到个人的自由是现代人的第一需要。

然而，大锅饭的味道人们并没有全然忘记，它至少还飘荡在少数人的记忆里。在革命的年代里，有两种人特别想让大家重新吃上大锅饭。第一种人是思想家，古代共和国的制度对他们来说充满了诱惑，在他们的幻想中吃大锅饭是一种十分美妙的图景，以至他们常常低头思故“香”，陷入一种致命的沉湎。第二种人是革命家，他们已取得了凌驾与法律的权力，自然迫切想让权利延伸到每一个方面。打碎小饭碗，重吃大锅饭，思想家和革命家携起手来，开始了恐怖的革命实践！

吃大锅饭的年代是怎样的情景，想真实的描绘出来并不难：整整一大锅饭，非常平均，人人有份，每一个公民可以通过投票来行使自己的政治权利：同意战争或结盟、放逐将军或宣召执政官……但是在这种荣耀的背后，是城邦对个人的彻底奴役！然而享受大锅饭也带有强制性，现代人的自由理念如言论自由结社自由宗教自由等在这里无从谈起，纷繁的法律象钳子一样钳入你的肉体和灵魂深处，连一个自由的念头都会被掐死！你的生活全部由城邦法律打理，即使婚姻房事也由无处不在的法律替你掀起帷幔！每一个人象齿轮一样通过法律的传输装置跟随城邦这台大机器转动，除了参与政治之外，毫无个人自由可言！

重新回到大锅饭的年代是行不通的！放弃个人的自由来换取政治自由是荒谬的，现代人生活空间的扩大使我们懂得得到快乐的渠道很多，政治权利不是我们生命的全部！何况个人的独立是现代自由的第一要素，我们需要的是保障私人快乐的现代制度而非古代毫无限制的法律！这个小饭碗谁也不能把它抢走！

然而又出现了另一种威胁：在追求个人自由之中我们往往很容易陷入粗俗的物质享乐而忘记人生应有的一种高尚的忧虑。掌权者的花言巧语和我们对快乐单向度的追求很容易使我们忘记我们的政治权利。放弃政治权利我们的快乐就无法保障，丢掉大锅饭我们照样会挨饿，我们需要的是学会将两种自由结合起来，鱼和熊掌两者得兼，在我们的小饭碗里享受美味时，别忘了在大锅饭里拥有我们应得的一份。在我们享受个人独立自由带来的无限快乐时，别忘了在公共事务中我们同样拥有一份神圣的权利和职责，个人自由和政治自由一个也不能少，如贡斯当所说，两种自由中任何一种自由我们都不能放弃！

吃着碗里也要看着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