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尔的经典著作《论自由》,对共同体中公民所享有的自由,做出了扎实、有力、全面、系统的论述。他认为自由限制了政府和社会权力的边界,惟有出于免受伤害的目的,才能对个体自由予以干涉。个人的行为只有涉及他人,才必须对社会负责,在仅仅关涉自己的部分,他拥有绝对的独立。因此,每个人思想、意志、良心、品味、志趣,无分贤愚高下,都可以自我作主。他还特别论证了意见自由的必要性:我们并不一贯正确,即使公认的意见全是真理,也应该经过认真有力的挑战。他也注意到个人自愿联合结社这一自由的意义,它是抵抗暴政、免于奴役的重要保障。
可见,密尔非常强调个性的、多样化的生活,他认为只有这样,人类的理性和活力,才可能生长起来。他害怕真理沦为僵死的信条,常识变成不加反思的偏见。有意思的是,他所致力于捍卫的自由这一重大的真理和常识,恰好也遭遇了同时代的一位法学家的猛烈批判。詹姆斯・菲茨詹姆斯・斯蒂芬,这位密尔早期哲学的追随者,在密尔《论自由》面世将近十年后,根据自己的经历,经过深入的思考,认为密尔已经背叛了英国保守自由原则的传统,其对自由的论证简单肤浅,漏洞百出,于是专门写下了《自由、平等、博爱》一书,对密尔的自由观及其平等与博爱的思想,进行了系统的驳斥。
使我印象深刻的是斯蒂芬在书中讲述的一个古老的民间传说:“有人在山里迷路,进入一间茅屋,里面全是被施过魔法的武士,他们躺在地上,全副武装,战马立在身旁。一块石头上放着一把剑和一支号角,这位不速之客被告知,若想率领这支军队,他必须对这两件东西做出选择。他选择了号角并吹响它,武士和战马立即消失在旋风之中,不速之客两手空空,回到凡人生活,他身后的风中传来声音:‘那个天生的胆小鬼真操蛋,他没有拿起剑,就吹响了号。’”斯蒂芬的结论是,谁都没有权利吹响号角发出战斗号令,除非他首先拿起剑,知道如何自保和显威。
这就是斯蒂芬秉持的政治哲学。在他看来,自由、个性、宽容等词汇,听上去很美,似乎只要给予自由,人类就能奔向美好光明的前程。但它们不过是在鼓吹一种“人性教”而已,是一些空泛而无法落实的心愿。因此,有必要从现实和经验的角度正本清源,而不要自欺欺人无所作为。要研究自由的可能,就必须先了解自由之不可能的缘由。
斯蒂芬由此阐明了他的核心看法:“权力先于自由----自由从本质上说依赖于权力”,这是基于他对人性结构的深刻体察。斯蒂芬认为,密尔对人性的评价过高和过于乐观,有悖于众所周知的道德体系,不要以为只要有自由、有个性,人的创造性就能充分激发出来。恰恰相反,过度的自由往往带来人的平庸,多样性不一定是好事,怪癖往往是卑贱而非坚强的标志。“习惯性的努力才是人格最强烈的兴奋剂,这样那样的限制和强制才是对努力最大的激励因素。”“充满危险、起伏和不测事件的生活,才是能够培养首创性和智谋的生活。”没有痛苦和艰辛的努力,幸福不会从天而降。
斯蒂芬还认为人性是软弱的,就像加尔文说的,当人面对善恶时,欲望引导他选择恶,这是“可悲的奴役”“所有的人在某些方面和某些时候是既软弱又恶劣的,他们做不该做的坏事,躲避本应追求的好事。”所以,除了自我防卫、免于受害的目的之外,为了给全社会带来好处,为了对被干预者有益,通过引起恐惧而影响别人的行为同样具有正当性。事实上,“全部道德和全部现有的宗教都在致力于影响人类的行为,它们只诉诸希望或恐惧,并且诉诸恐惧要比诉诸希望普遍得多、明显得多。”无论法律惩罚、道德惩罚、信仰惩罚、良心惩罚,都是如此,以不宽容对待罪恶,谁也没有资格说它在本质上是不道德的。
进而言之,“理智一露面,麻烦自然除”的说法没有丝毫道理。“在生活的各个领域,人类的不当行为有多少应归因于无知,又有多少应归因于乖戾和软弱?在一万个酒鬼中间,可曾有一个人真诚地说,他是经过深思熟虑、在证明酗酒乃明智之事的自由讨论之后,才这样做的?”无论社会是文明还是野蛮,我们的大多数成果都只能归功于强制。斯蒂芬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他对民主政治游戏的洞察:“讨论充其量只起着动员作用,它或许能促使强者运用他们的力量”“议会制不过是强制的一种温和的、经过伪装的形式”“少数派作出让步,不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错了,而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是少数”;即使掌权者往往是开明的人,也只是说明知识是权力的高级形态。
自由的局限还因为人类的偏狭和固执。平等自由的讨论不一定能改善人类的处境,“由人类的天性决定,不管我们采用哪一种善恶学说,世上总是存在着大量的坏人和无所用心的人,他们故意做他们不应该做的事,却把他们当做之事置于脑后。男女女中有自私自利、感情用事、轻率、懒惰的人,有人云亦云、陷于琐碎的日常事务不能自拔的人,先想想这些人占了多大比例,再去考虑最自由的讨论能把他们提高多少吧!”
斯蒂芬因而甚至绝然地论断说:“哪怕给他们天大的自由,也不能让他们有分毫的改进。”“无以计数的大多数人,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形成自己的意见,这些意见能吸引他们,是因为投他们的脾气,符合他们的愿望,而不是因为他们一向有证据的担保,能够相信自己是正确的。”
自由不仅与真理探索相关,而且与政治安全相关。自由的这种政治性决定了对自由进行限制的另一个重要理由。基督徒斯蒂芬在这里举出了《圣经》中的例子:“把耶稣钉上十字架的彼拉多做得对不对呢?我的回答是:彼拉多的首要责任是维护巴勒斯坦的和平,他要对实现这一目标的手段做出最佳判断,并在做出判断后按此行事。因此,只要他真诚地相信----并且有合理依据----自己的的举措对维护巴勒斯坦的和平是必须的,那么他就是对的。承担犯错误的风险是他的职责。”
压制一种意见,可以因为其中包含的谬误,但也可能恰好是因为其是正确的才压制它----在政治领域,真话充满危险:亨利八世压制清教徒,不是因为他假定自己是无谬的,而是基于宗教论战会引发内战的担忧。这是英国贵族斯蒂芬举出的另一个例子。
以上列举了斯蒂芬反对密尔式的温情自由观的数种理由。现在的问题是:斯蒂芬是反对自由本身吗?事实恐怕相反。他声明,自己并不是“奴隶制、等级制和仇恨”的鼓吹者。该书的编辑者沃纳也指出,斯蒂芬的政治哲学,到底是理解为自由主义,还是保守主义,是充满疑问的。那么,斯蒂芬为什么还要对密尔进行如此严厉的批判呢?我想他本人给出的答案是某种双重必要性。
一方面,斯蒂芬认为,“自由是好事还是坏事的问题,就像火这个东西好不好一样,在我看来都不是合理的问题。它既是好事,也是坏事,这要依地点、时间和环境而定。”这说明,斯蒂芬真正反对的,就是把自由提到至高无上的神坛,而无顾其在具体语境下展现的可能性和深度。前面概括的各种反对自由的理由,都是以此为基点的。斯蒂芬对此有一个整体的回应,他说:“讨论自由,其实就是讨论与它对立的因素。用这样的讨论去解决政治和社会问题,就像通过探索黑暗和寒冷去发现光和热的性质一样。”
为了限制自由,需要优先考虑人性的自利、盲目甚至邪恶,需要优先考虑权力的运作机制本身。这就是斯蒂芬所言的第一重的必要性。在这里,他承继的是马基雅维利、霍布斯等人的政治哲学传统,这一传统的当代继承人是福柯。权力和自由都得去道德化,才能认清其中的真相。然而,我们千万不要停留在这一必要性上,以为权力及其对自由的压制就具有天然的正当性。我们总喜欢在宫廷斗争的意义上、在丛林法则的意义上、在有权就是老大的意义上解读斯蒂芬,也这样来解读马基雅维利和霍布斯,却遗忘了他们更为关切的出发点和目的。
斯蒂芬既然反对自由成为邪恶装潢的可能,他显然会更加反对权力被异化滥用的可能。这有什么好疑问的呢?他用再明白不过的话语提醒道:“只要有人大肆张扬自由,我们就可以确信,也总会有人大肆反对自由,他们热衷于考虑自由名下发生的一切事情的缺陷。这些人在为权力的行为唱赞歌之前,应该扪心自问相反的问题:谁被授予做什么的权力,通过什么手段?或者,如果用来咱们的词是‘秩序’和‘社会’,他们也应该问一下,他们赞扬的是哪一种秩序和社会?”
的确,这就是我所理解的另一方面,斯蒂芬的第二重必要性。人们崇拜自由,但人们更容易崇拜权力。人类的悲剧不仅在于自由的放任,更在于权力的放肆。斯蒂芬对此洞若观火,他说:“为权力指明正道,是政治论说的首要目标。”他具体例证说强制虽有必要,但强制在以下情况是有害的,一是强制的目的时有害的;二是强制的目的是正确的,使用强制手段不适合达到目的;三是强制的目的正确,手段也适合,但付出的代价太高。
正因如此,这位先前同情理解彼拉多的作者,现在却指责奥勒留等迫害基督徒的行为。其实两者并不矛盾。斯蒂芬认为,罗马皇帝和奥勒留之所以错了,是因为它们的做法失之残忍和简陋,他们的迫害足以激发他们的对手,使对方获得一连串道德胜利,却不足以镇压和根除他们。其次,他们没看到一个明显的事实,当时基督教已经深入人心,他们的傲慢和坏脾气妨碍了他们找出它的根源所在。“罗马帝国对整个宗教问题的麻木不仁----这来自它过多的财富和权力----才是它真正应该受到指责的地方。”
是的,罗马当权者的悲剧,就是权力傲慢的悲剧。我想这正是今天的我们最需要重视的教训。权力之所以可以限制自由,这种限制之所以对权力和自由都不至于造成危险和伤害,恰好是因为权力从头到尾都在尊重和敬畏自由,而不是以无视和傲慢的心态来践踏自由。任何不适当的权力,如果任性而不节制,不仅是在斯蒂芬所言的家庭爱情友谊领域,都会“像试图用钳子从眼球夹出人的睫毛一样,这会把眼球拽出来,但绝对得不到睫毛”。
斯蒂芬不天真幼稚,粉饰太平,也不醉心权势,同流合污,他说,“好人和坏人、善良的人和邪恶的人的品质是不同的,而且他们确实是相互对抗的。他们之间存在着真正的、本质性的、永恒的冲突。”这是基督教的现实主义。他选择在两者之间保持一种折中平衡的健康状态,既不将冲突绝对化,也不试图把冲突彻底灭绝。我想以下这段话值得我们每个人认真铭记玩味:
“有无数的差异显然增加了生活的乐趣,没有它们,人生会变得单调乏味,让人不堪忍受。此外,有一些差异,既不能置之不理,也不能不经冲突而得到解决,还有一种真正的差异,相关的冲突与其说是善恶之间的冲突,不如说是善的不同形式之间的冲突。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心胸狭窄的狂热分子以外,人们唯一需要的是寻找机会,以平和的心态去检验自己的力量和技巧。卑鄙下贱、懦弱胆怯的性格的最可靠标志,就是在参与争论时,不能以公正、平和、仁慈、友善的态度对待对手,缺乏欣然接受公平的失败并充分利用它的决心。英国人的特殊品质,他们足以弥补许多恶行的美德,就是我们在实践中普遍承认这一条伟大的真理。”
自由是什么?自由就在于这种尊重公平竞争,但又坦然接受失败的状态。自由一种美妙的权衡,是分寸感、敬畏心、情感、利益、代价等的综合考量。它是实用主义的,因为要解决生活中具体遇到的难题,它又是原则主义的,因为它相信如果问题要解决得好,就必须有一些更为长久的眼光、判断和追求。
斯蒂芬为此给出了精辟的总结:“人生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它受制于也应当受制于一套原则,而不是受制于杂乱无章的世间万象。”“在人生的几乎每一个领域,我们都要经历漫长而艰苦的努力,适当的谨慎通常会使我们有正确的作为,这种过程也会面对一些终极问题,逻辑、分析、经验以及各种思想方法都无法帮助我们,但它们的价值取决于我们给出的答案的价值。”
我极大地受益于斯蒂芬的这本书。读完这本书,我反而更加确信:密尔的真知灼见,历史经验证明并不是空泛的自由理想;斯蒂芬的深刻体察,如果执于其现实残酷的一端,反而可能导向绝望虚无。只有把斯蒂芬对自由的批判与密尔对自由的正面阐述结合在一起,我们才能了解自由的全貌,才能以务实的姿态、进取的心态,去为自由而争取和付出,这就是自由过程的意义所在。无论我们生活在多么糟糕的土壤里,都应该相信斯蒂芬的话:“社会现状是双方共同努力的结果,而不是由单独哪一方决定的,当然也不是进步力量本身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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