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一个天才作家冒险是专注阅读的乐趣之一，《在如此完满的大海上》(On Such a Full Sea)可以满足这种乐趣，而且不止于此。这部小说不仅为李昌来(Chang-rae Lee)本人的作品，也为冒险进入反乌托邦幻想题材的所有“严肃”作家的作品添上了精彩的一笔。科尔森・怀特海德(Colson Whitehead)、戈马克・麦卡锡(Cormac McCarthy)和玛格丽特・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她最近刚完成《MaddAddam》三部曲）都尝试过这个题材。多丽丝・莱辛(Doris Lessing)的《玛拉和丹恩历险记》(Mara and Dann)是经典之作，安东尼・伯吉斯(Anthony Burgess)的《发条橙》(Clockwork Orange)也是如此。往前追溯，你可以想想奥威尔(Orwell)、赫胥黎(Huxley)和威尔斯(Wells)，甚至杰克・伦敦(Jack London)和玛丽・雪莱(Mary Shelley)。李昌来以前写的小说都是谨慎的现实主义作品，比如《说母语的人》(Native Speaker)和《手势人生》(A Gesture Life)，他一直专注于讲述希望与背叛以及普通人在剧烈社会变革中的压力。他精彩的新书设想的是我们的社会崩溃后的未来，他用一贯的对安静细节的描绘技巧继续关注这些主题----同时带有一点魔幻色彩。
李昌来笔下的未来世界里，没有机器人或食人族。相反，《在如此完满的大海上》的世界我们似曾相识，因为空气和水污染，城市早就不能居住了，迫使很多社会整体迁移。这一次，美国的殖民者来自亚洲。“我们的人民来自新中国，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书中说，“当时我们没见到多少土著居民。”
小说开始的时候，新中国的影响力已经为大家所接受，它创造了一个分为三个阶层的社会。这个社会在经历数代繁荣之后，开始显露老态。说得太清楚将毁掉这个社会何以如此的悬念，但是说明下面这一点就够了：上层、中层和下层已经分裂成不同的生存国度，这样的未来是今天的读者可以想见的。
这部小说16岁的女主人公范(Fan)“不美丽，但是很独特”，一开始她生活在中层社会里。她是一名潜水者，生活在无忧无虑、繁荣昌盛的工人聚居区B-Mor。B-Mor是个保守的地方，那里生活的都是同一类人，他们过着简单的舒适生活：“我们不再适应更艰苦的生活。”每天的活动严格按照计划进行，甚至连范的哥哥离开这个社区进入上一层社会都没造成任何波澜。有一天范的恋人雷格(Reg)失踪了----没有任何说法，没留下任何踪迹。这让可怜的范迅速崩溃，她做出了不可思议的事：她离开B-Mor这块被监视的飞地，来到周围“那些县”的荒野中，拼命寻找雷格。
“范的故事的有趣之处在于，”书中说，“她的故事大多是真实发生在她身上的。”毕竟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她的故事不是凯特尼斯(Katniss)的那种“星火燎原”的故事，而只是“一个失去恋人的女孩”的故事，她在不同的社会阶层之间游走，一路上遇到了一些好人，也遇到了一些唯利是图的人。第一个发现她的人是个留着胡子的年长的男人，名叫奎格(Quig)，他在县里的路上发现了受伤的她，把她带回“Smokes”，那里给无望的人和贫困的人提供医疗帮助。“县”里虽然破败不堪，但也不是《Thunderdome》中那样的世界，它只是我们贫穷的乡村未来的样子----如果政府永远弃之不顾的话。
我们很快得知，奎格最初不是生活在“县里”，他从上层社会沦落下来的故事令人触目惊心：在一个无法无天的世界里，连最优秀的人的财富也危在旦夕。范从“县”里最终找到去往上层社会的方法，那里是特权阶层高贵的世界，她希望在那里与哥哥和雷格团聚，不过在那之前，她先体验了那些一无所有者的原始生活状态。李昌来说的不只是穷人。
李昌来最有趣的做法是他让B-Mor社区所有的人----“我们”----来讲述这个故事，把小说从历险故事变成了一个创作中的神话：“我们对她旅途中的曲折故事了解越多，就越意识到她不是我们通常颂扬的勇士，她不是挥舞宝剑的女英雄……她只是个普通士兵，是我们这样非常平凡、特别渺小的人物，我们将活在她的世界里，和她一起梦想。”因为B-Mor出现了问题。这个受到严格社会规则制约的渔业社区在范离开后开始崩溃：富有的特权阶层不再买那么多鱼了；社区的设施因为乱扔垃圾和反叛涂鸦变得丑陋；愤怒的人群在集会；一种名为“C病”的疾病在威胁每个人的生命。对B-Mor的人来说，范的故事成了对救世主的追寻：“她身上带着拯救我们的唯一希望，她是我们所有人未来的希望。”所以B-Mor的人传颂着她的故事，以此作为安慰和解释。但是他们不是唯一在范身上看到拯救和利益的人。
这种叙述方法的代价是女主人公仍然像个谜，而且小说后半部分的某些章节有点冗长乏味。但它的好处是具有很大的灵活性，让作者既能从无所不知的俯瞰角度描述，也能私密地探索人物的内心世界，还能进行很有说服力的幻想。当范遇到危险时，社区的声音变得特别吸引人，比如“我们几乎无法描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给故事增添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气氛。这证明李昌来的写作技巧十分精湛，他在使用这种技巧时，读者毫无察觉，只以为那是叙述的驱动力。
想寻找古怪的变种人或疯狂冲突景象的读者就不要看这本书了。曾经影响李昌来的人是菲利普・罗斯(Philip Roth)，不是菲利普・K・迪克(Philip K. Dick)。虽然他在《在如此完满的大海上》点缀了一些这类题材的乐事----友善到可疑（而且饥肠辘辘）的陌生人；颓废的富人----范在神秘未来的旅行最后变成了对人类境况的永恒探索。完美带来停滞；成功阻碍激情；绝望滋生残忍。我们在每个人物身上都能感到拼命寻找出路的欲望。但是除了“平凡的”范，其他人都没有出路。
其中有一幕可以轻松放入他之前的任何一本小说中。在这一幕里，李昌来把一段三角恋爱关系的成员----一个女人和两个男人，放到一个特权阶层的游泳池里。这两个男人开始游泳时，一场无声的战斗发生了，最后以流血收场，但是没有暴力。书中告诉我们，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个羞愧的失败者，“她只知道，他用最绝望的眼神看着她。”这样的场景透露出李昌来兴趣的真正所在。通过《在如此完满的大海上》，他找到了一个新办法，探究自己的老主题：被反复讲述的关于绝望、背叛、孤独的人类心灵的故事。
作者安德鲁・肖恩・格里尔(Andrew Sean Greer)的最新小说《格蕾塔・威尔森不可思议的生活》(The Impossible Lives of Greta Wells)2013年6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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