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舟/孙隆基在香港书展演讲中分析,一九一三年《傅满洲》中的东方男性卑微,到二零零二年《特务踢死兔》中硬桥硬马的成龙,都与美国传统男女的性别两极观背离,成为第三性身份。西方电影中的东方女则往往成为“性对象”。
七月二十四日下午,本届香港书展的最后一场讲座上,台湾中正大学教授孙隆基走进会场时不禁感叹到:“哇,最后一天下午了,还来了那?多人!没想到,没想到!”这场名为《美国大众文化里的第三性和东方人》的专题讨论,作为此次名作家系列的压轴戏,还是吸引了百余名读者的热情参与。
孙隆基在重庆出生,香港长大,台大修读历史硕士,后获美国史丹福大学博士,先后在美国多家大学任教,近年回到台湾中正大学担任教授。讲座主持人是著名作家、光华新闻中心主任平路(原名路平),她在开场的介绍中是这样评价孙隆基的:“他总是能从迷雾中找到脉络,对真知的追求、穷究事理的决心,这?多年一直在坚持。”
二十四年前在香港出版《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的孙隆基,此次希望从他所看到的美国大文化中拨开美国人对东方人认知的迷雾。孙隆基提出的第三性和东方人的角度,“是指把东方人的行为表达归为非性化(desexualized),尤其是东方男性。就是说要尽量做到感情上不动人,即emotionally impactless,这样才可以表达你是东方人、中国人。即使是找了外国人来演,都要符合这一公式”。
从事多年历史文化研究的孙隆基还强调,与过去结构主义、实证主义的研究方法不同,目前他倾向用一种对话的方式(dialogic)来进行跨文化的比较研究。将讨论对象变成“他者”,自己站在self的角度去探讨。在美国居住三十四年、已经成为美国公民的孙隆基眼里,美国人对于东方人的认知,“当然不能说它是凭空捏造的,它也抓到了一点所谓客观的现象。但是它整个再现的过程,你不能说它完全真实,当然它也不是百分百虚构,如果这样的话就不会引起共鸣”。
这次他想要带大家看看他看到的美国人眼中的东方人、中国人,看他们怎样演绎、诠释他们认为的东方人;同时读者也可以从他们看中国人的方式中看出美国人本身是怎?样的。
对于不同于精英、高档文化的大文化,孙隆基解释主要是针对普通大的通俗文化,包括电影、小说等,因为自己喜爱电影,所以就选取了好莱坞电影史上一些典型的电影片段来发思考。
多少刻板的印象
从一九一三年的《傅满洲》(Fu Manchu)开始,孙隆基首先讲到了早期东方男性在美国电影里的卑微角色。无论是一九三二年的《红尘》(Red Dust),还是一九六七年的《金色眼里的反照》(Reflections in a Golden Eye),美国人对于东方男性的刻板印象里总是少不了贫贱和二等公民的成分,东方演员大部分只能在影片中扮演配角的角色,比如仆人、奴才、太监等等,常常是被讽刺对象。
一九七二年,美国人曾经模仿了李小龙的电影,创作了《功夫》。孙隆基认为虽然这部电影请了美国人来主演,但依然坚持了原本对于东方男性的理解,“抑制其他方面的情感,只是充当打斗的工具。”从李小龙功夫电影开始,东方男性逐渐走到主角的位置,但是无论是一九九八年《血仍未冷》(Replacement Killer)、九九年《安娜与国王》(Anna and the King)里的周润发;到二零零零年《致命英雄》(Romeo Must Die)、零一年《龙吻》(the Kiss of the Dragon)里的李连杰;再到零一年《尖峰时刻二》(Rush Hour2)、零二年《特务踢死兔》(The Tuxedo)里的成龙,这样一种“非性化”的风格和角色一直在延续。
从房事创新东方人形象
孙隆基又列举了电影《郊区贵族》(Serial)里一个画面:一群夫妻生活不理想的白人妇女问起一个黑人家佣和她丈夫的房事情况,黑人女佣说一晚做爱八次的时候,她们就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不是黑人在这方面特别厉害。当女佣解释说自己的丈夫是华人时,这一群白人妇女都惊讶不已。“她们可能把性无能和华人、东方男人等同起来了。”孙隆基说:“这个细节也可以从反面印证美国人对于东方男性的刻板印象,不然她们就不会觉得吃惊。”
用“非性化”来表达东方男性,这是建立在美国人自己的性别观基础之上。孙隆基接著向大家解释:“美国人的性别观其实是蛮两极分化的,男人是男人,女人是女人,男女的性征和行为都很发达。这和东方人强调的隐晦含蓄是相矛盾的。”在美国人眼里,性别成长到了男人(manhood)和女人(womanhood)形成的阶段,一个男人不仅要懂得做爱,更重要的是要有做爱前调情的浪漫心态,如果没有这些,就意味著他可能在某些方面不成长。然而在中国的传统教育里,中国的男性如果敢去挑逗女性,就是流氓,就是西门庆这样的人物。传统正人君子、行侠仗义的勇士绝对是不近女色,不会有这些行为的。因此在美国人眼里,东方男性就会因为不够男性而偏向第三性的角色。
相比东方男性在美国人眼里的这种第三性待遇,东方女性所能保留的女性色彩要好得多。孙隆基以闯入好莱坞发展的几位中国女明星为例,让读者看到了区别。一九七九年以电影《小花》迅速走红的中国内地女明星陈冲,到美国就开始了“好莱坞式”大胆演出,“为什?港台女明星争取了那?多年想要打入美国市场都没有成功,陈冲一去就成功了?”孙隆基反问观“因为她出了些绝招,将自己表现为sexual object(性对象)。”这是符合好莱坞对于女演员的期待的,无论是东方或者西方的女性,都会被当作性对象。包括后来的巩俐、章子怡等等,都比较大胆,想要在好莱坞有所发展,就必须有这方面的尝试。
当然,这样的一种性别角色定位也是建立在美国人的价值体系基础之上。中国的男女演员进入美国的待遇和被人的期待很不相同。孙隆基说:“从男性的眼光看女性,女性就是sexual object。当然东方女性还有除了性以外的特质,比如含蓄、温柔等等,但是到了好莱坞,就要遵守他们的游戏规则。就好比陈冲,她愿意被当作sexual doll(性爱娃娃),就容易被接受认可。”但是在美国人眼中,东方男性不近女色,就缺少制造浪漫和性爱的能力和情节,所以很容易被desexualized(非性化),只能靠扮演打斗的角色,靠侠义诠释人物性格。就好比《龙吻》里面的李连杰、《特务踢死兔》里的成龙,最后都和女主角成为好朋友,这在好莱坞是很不寻常的。
演讲的尾声,孙隆基强调,在中美对话的过程中,产生这样的一种东方男性形象,不是绝对客观的描写。美国文化先设定了自己认同的性别角色,认为男人应该是怎?样,女人又应该怎?样,这在很大程度上会左右他们对于外来民族性别的判断。东方化是再现,我们不能将它当成是一种事实,这里面有他们再造的成分,也有客观的反映。受二十世纪早期思潮影响,美国人认为性别角色越极端两极化,越体现种族的优越性。这对东方男性来说,就造成性别定位的困扰,容易出现第三性的焦虑。
最后,主持人平路说,如果性别之间的主从关系正在消失、使得将心比心的互相尊重成为可能;男性不再需要那?焦虑地撑起一片天,人们可以自由互换社会角色,那么,这还是代表了群体进步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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