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夏，美国《外交》杂志封面文章《文明的冲突》一炮走红。哈佛大学教授、吉米•卡特时代的白宫安全顾问塞缪尔•亨廷顿把他对冷战结束后新世界秩序的观点称为“文明的冲突”。在这篇25页的文章中亨廷顿开门见山地指出：“全球政治的主要冲突将在不同文明的国家和集团之间进行。文明间的断裂带将成为未来的战线。”亨廷顿一语成谶，尤其是随着铁幕落下后全球化的兴起，各种文明之间的摩擦加剧，不仅增强了人们的文化差异意识，而且政治意识形态和民族国家作为归属感的载体也在褪色。文化特性随即被认为是比政治或经济更为永久的东西。亨廷顿警告说，如果发生下一场世界大战，那将是“文明之间的战争”。
新近发生在中国大陆和香港之间的骂战，似乎在逐步印证亨廷顿“文明冲突论”的种种预言。以此作为导火索，陆港之间的断裂层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扎眼。21日中午，凤凰视频通过官方微博发布一段长约5分17秒的视频，设题为《孩子在香港街头小便，大陆夫妻与港人发生激烈冲突》。单就此标题而言，已经足以催促着两地民众将记忆库调出----从内地游客到港铁进食风波，D&G拒绝市民拍照，到北大教授孔庆东辱骂港人事件，从“双非”事件，到“奶粉荒”，再到今时今日的“小便门”，内地因素每每出现在港地，总能上纲上线到无以复加的高度。如内地与香港“文明的冲突”、“一国两制”下两地民众相处之道云云。
中国大陆幼童香港街头小便引争议
虽然大陆民众对己方的诸多不文明已了然于胸，比如在千年古迹上留名“到此一游”，卢浮宫水池成为中国人洗脚池，纽约华人公园跳舞音乐扰民被拷走……但是，当同样的事情发生在香港，就不单纯是一场文明的冲突，背后更是附带着浓烈的“内地因素”。用亨廷顿的冲突论解释，即关键问题已经不再是“你站在哪一边”，而是“你是什么人”。用《环球时报》23日社评的解释，则认为那些拍照的激进小青年极力表达自己道德上的高贵，实际上他们呈现的恰是香港社会市井气低俗的一面。看看哪个社会嫌弃外乡来客、动不动就炫耀“他们不如我们”，甚至恶语相加的人，不是那个社会里涵养最差的群体？
涵养优劣自然无从评判，因为内涵和外延任谁都拿捏不准，但低俗市井气这一点着实没错。被网友热捧的网友“释不归”总结了港媒“四宗罪”，即隐瞒了父母主动带小孩去厕所排队很久直到小孩终于憋不住的事实；隐瞒了小孩尿尿时父母专门用纸尿布接住；隐瞒了父母还把纸尿布装入行李袋提着；隐瞒了港人拉扯斥喝且拍了小女孩私处后父母才夺记忆卡。最后一点，在暴露激进小青年之市井气之低俗的同时，也让舆情迅速转向。虽然媒体人闾丘露薇还在激烈争辩，送上了完全不同的故事版本，“孩子当街便溺，有路人拍照，遭孩子父亲抢走相机和记忆卡，孩子母亲打了路人一耳光……青年遭人用婴儿车推撞……母亲涉嫌袭击被捕，准保释。”却也难以力挽狂澜，只能沦为任人吐口水的出气筒。
同情哪一方，往往在一念之间，传播渠道的迅捷和多样化让信息的喷涌变得超乎寻常，舆情走向亦是难以提前把脉。“一泡尿”引发的口水战，可以上纲上线到内地与香港争端的层级，也不是第一次。
《新京报》一边疾声呼吁，等等再“上纲上线”，因为争论的本质不在于幼童当街小便本身，而在于香港与内地民众在行为方式与思维方式上的隔阂，以及不同立场的人抓住一切机会借题发挥，将隔阂加以炒作与消费，从而宣扬自己褊狭的理念。一边也忍不住叹慰一句：香港何时变得如此暴戾？如今，很多香港人很难做到始终如一的理性与宽容，“守城”的悲情感与非理性产生得无比自然。香港的社会情绪短期内恐难改变，而冀望内地游客素质短期内大幅提升更是难上加难。
香港何以变得如此暴戾？恐怕“小便门”只是冰山一角，更令公众大跌眼镜的暴戾在文化评论人陈云的《香港城邦论》中已经有过精确预演。陈云笔下描摹的中共及其子民，俨然是十恶不赦的共匪贼民，暴政、道德崩坏、公义摧折、地狱鬼国，诸如此类戾气毕现的暴力语言俯拾即是。可吊诡的是，从头至尾挥舞着语言暴力大棒的“旁门邪说”，却不仅收获了香港书奖，还接连数月蝉联畅销书排行榜前列。
与其说陈云的情绪化批判是基于对香港现在以及未来的担忧，毋宁说是优越感日渐散去后，只能借由自锁和妖魔化手段来重拾身份认同。简言之，即是一种不那么明显的、退而求其次的逃避之策。这样的逃避，在大多数香港人身上体现为：对陈云类语言暴力的认同和追捧，将个人命运不济归于中共渗透和干预。此外，香港民众心态的变化也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因为这样的心态浮动期，很容易被各种颇具煽动性、公知姿态的语言暴力所裹胁、绑架，也给“陈云们”以可乘之机。
放在“小便门”事件中，亦存在某种内在的关联性。《北京青年报》点破了盘根错节的“相互挑错”怪圈----互有误解的双方，时刻敏感且急切地找寻着对方的“不是”，并一直盘算着将那些真真假假的“罪证”留存、放大、散步，甚至反过来把自己最初的偏见坐实。“先定其过----取证坐实----散步周知”，一个令人遗憾的循环就此形成。该语境内，港人试图用“小孩小便”再证内地游客素质低劣，内地网友则想拿港人“无理拍照”反证其傲慢无礼。《京华时报》也摸透了其中的怪圈，无奈之余只好奉劝一句：童子尿照一照，真文明不必吵。
问题是，是真文明在吵，还只是自媒体急速发展后的必然产物？要知道，小便门风波之所以走向乱码，与香港青年拍照录影有直接关系。双方的冲突点也在于，女童父母不满于港人拍女孩私处，港人因对方抢夺记忆卡而动口动手。此前不久，发生与浙江温州苍南县的群体性事件，也可以看做是一场拍照引发的血案。在人人都可以成为记录者和新闻人的时代，眼球远远僭越了文明，成为自媒体时代喧哗浮躁的集中表征。
是故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自媒体的兴盛，以赤裸裸的方式反照着传统媒体的孱弱。眼看着继《新闻晚报》休刊后，隶属于北京日报集团的《竞报》，在近10年长跑后走到尽头，宣布于4月25日起正式偃旗息鼓。尚存的，如曾经风光无限的南方系，经历过一场又一场整顿后变得不温不火。虽然新近出版的《南方周末》刊发了法学泰斗郭道晖的《立宪之后贵在行宪》，可是谁又能从中读出那份已然远去的风骨和业界良心呢？
时评人杨恒均在《中国向何处去？》中如是作结：与其问中国向何处去，不如行动起来，把中国推向你所向往的道路，推到历史正确的轨道上。对大陆和香港而言，对风头正盛的自媒体，对生存空间极具微缩的传统媒体，又何尝不是如此？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