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的细节

发生在杭州市余杭区的骚乱，虽然因抗议当地建设垃圾焚烧发电厂而起，但却与系列PX抗议活动有着高度相似的桥段。它们的共同起因皆为“疑似污染项目”，共同的经过是暴力打砸，共同的结局是官方随即宣布项目下马。这种“一闹就停”的模式似乎固化，鼓励了各地越来越多的抗议潮。

这一次，众多纸媒和互联网还是循着一贯的步调激扬文字。对政府的批驳和不满主要集中在未能按照既有程序决策，但杭州官方却认为，垃圾焚烧项目的选址，综合考虑了地理环境、城市规划等因素，以及对周边交通、市民生活的影响，并承诺采取国际最先进的设施设备。对民众则不管是出于同情弱者的考量还是他者，总之抗议活动赢得了众多意见领袖的摇旗呐喊，以至于诸如“杭州要求打砸者自首是必要的”声音只能被湮没得静悄悄。

所幸，虽然主动传播杭州要求打砸者自首的声音寥寥，却任谁也不会再给这样的暴力抗议扣上一顶民主的帽子。见诸多家媒体评论版的一句话如是概括，“一个正确的项目没有走正确的程序，一个科学的项目没有行使科学的民主。”所谓正确且科学的项目，即肯定了垃圾焚烧发电厂存在的合理性。统计表明，近年来杭州主要城区生活垃圾每年增长量在10%左右，但垃圾处理能力七年来没有任何增长，已经严重跟不上垃圾的产生速度，每天尚有超过5,000吨的垃圾无法处理，只能实施直接填埋。所以，建设垃圾焚烧厂的确是目前实现垃圾减量、缓解杭州“垃圾围城”现象的最有效方式。

所谓“没有走正确的程序”，也即当地村民所称的秘密开工。根据《北京青年报》提供的细节，当地政府此前打着修复矿坑的口号，但实际上却满怀醉温之意。当地村民在得知此矿坑用于垃圾焚烧时，距离项目的公示截止日期只有一个星期左右。在得知公示消息后，当地村民曾向杭州市规划局提交了一份2万多人反对建设垃圾焚烧厂的联合签名，但并未得到任何实质性的答复。“秘密开工”勾连出的一系列问题包括：对于这样关涉民生的项目，当地政府仅仅提供了一个星期时间能收集多少“民意”？2万多人的联合签名缘何未能引起当地政府部门的足够重视？政府部门派出的一两百人宣传队缘何彻底失效？原本应该是良性互动的官与民，缘何一再成为冲突和对抗的宿敌？

所谓没有实行科学的民主，在事件从原来的表达诉求转变成破坏交通秩序、公共秩序、危害公共安全、危害公民人身安全等严重违法犯罪活动后，人们得以管窥到本该“前置”的科学民主，比如为争取公众的理解和支持，当地政府组建城建、规划、环保等领域的专家与民众代表展开对话，并邀请垃圾和处理方面的专家就公众关心的问题进行解答。此外，在余杭区人民政府发布的通告中，政府还承诺在项目前期过程中，将邀请当地群体全程参与，充分听取和征求大家意见，以保证广大群众的知情权和参与权。

细节决定成败， 民主也往往于细微之处见真知。在杭州抗议事件中，细节暴露的，恰恰是民主的缺席。首先，需要平民自治的地方被精英治国强行取代，权力逾越了法律的红线。前一点，用社会化媒体营销研究者杜子健的话说，“他们缺的不是一个项目，缺的是一个投票----让百姓主张，而不单单是政府主张。”后一点，用中国政法大学教授何兵的话说，行政许可法明明有完备的程序规定，就是不拿法律当回事，不撞南墙不回头。政府连自己制定的法律都不遵守，谁能相信政府？其次，政府危机公关时采取的钳制舆论的措施，也是让民主露出真面目的一大细节。深圳大学传播系副主任孙海峰沿着“有图有真相”的路径，附注文字说明“今夜，杭州被消失”，意在说明的是当局为了最大限度降低抗议潮的散播，不惜让“杭州”在关键时间节点成为禁搜敏感词。

以至于网友纷纷感慨：杭州，一个用微博搜索搜不到的城市。

虽然杭州政府败在细节上，但处于劣势的抗议民众的所作所为也并非争取民主的义举。现场传回的音视频内容显示，最初被暴打的是赶去恢复交通的交警，上传油管的视频清楚显示警察未动手；所谓流血者包括跌倒、误伤、看热闹被殃及；至今为止抓到的打砸烧人员不是周边村民甚至是非杭州人，而是凑热闹的外来打工者，他们推翻警车、扔石头、乱棍殴打，导致警察和当地百姓受伤。

除了维权方式的越过法律红线外，新华社的配评也揭示出了隐匿在事件背后的国民性问题。因为当地民众的反对，多少有些“邻避效应”的考量，即不希望将存在潜在危害的项目建在自家附近。《环球时报》12日社评同样提到了这一顽疾，得出的结论是，纵容这个问题的发展就是整个社会的失序和无能化。国家需要坚决刹住邻避主义积极分子的“闹事气焰”以治标，同时要加紧推出能够有效化解争议，消除社会对这类项目非理性恐惧的整套办法以治本。

清华大学政治学教授刘瑜著作《民主的细节》，虽然在说美国，但其实整个背后关怀的还是中国。比如其认为美国宪法之所以经受200多年考验仍然不过时，就在于“平民自治”精神在为民主制度提供活力，而“精英治国”精神在政治互动的过程中提炼理性；“权力底线”精神为权利的不断扩张提供了基础，而“充分制衡”精神使任何权利的扩张不至于转变成专断的权力。放在杭州抗议事件中，网友“肉唐僧”所提意见不无参考价值----这样的事情今后会越来越多；既然焚烧是惟一解，垃圾分类就势在必行；政府对社会培育、公民社会转型种种打压和钳制，是造成民众沟通渠道、谈判技巧缺失的根本原因；推广垃圾分类，培训街运内部共识达成及谈判的技巧，寄望NGO。只是不知道，这样的美好愿景要经历过多少次类似的抗议事件才能最终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