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很难再有一部电影能在各个舆论场域掀起如此大的波澜,但是张艺谋的《归来》做到了。虽然口水参伴着掌声、揶揄夹杂着弹雨,却感动了李安,让斯皮尔伯格落泪,莫言更是哭到眼睛都痛。人民网在文化频道开启了系列评论,《新京报》配评数量更甚,沉默许久的南方系全体出动,《南方周末》负责深度报道,南都全娱乐负责煽情,《南方日报》解读张艺谋的隐秘归来。概而言之,不论票房如何,至少《归来》已经成为人人知而观之、议之的话题。

张艺谋电影《归来》剧照
可以说,张艺谋就是冲着话题“归来”的。首先,由严歌苓小说《陆犯焉识》改编而来的《归来》,历史大背景正是鲜见于文艺作品界的文革十年浩劫。其次,电影上映的日期选择即5月16日颇有解读空间,因为《五一六通知》正是文革爆发的起点。其三,主人公陆焉识在虚拟的剧中归来,而把持着摄像机的张艺谋却是实实在在地归来。与其同时归来的,还有演技愈发老辣的巩俐以及“老到”且极具沧桑味道的陈道明。最后,虽然《归来》说文革却也远离文革,点到即止或是绕道而行暗合着文革尚未在中国彻底脱敏,言说空间和尺度依然需要张艺谋式的讨巧。
先说张艺谋镜头下的文革。批评者认为张艺谋将这一最具看点的历史背景不分青红皂白地从电影中抹去,让电影变成一个单纯的爱情故事。以至于,这个故事完全可以移植到任何时空背景下,拍成古装戏、现代戏都未为不可,只要男女主角所遭受的苦难有充分的解释。支持者则聚焦于张艺谋的“讨巧”,至少比照与其他从一开始就不愿意碰触敏感点的电影导演,张艺谋表现出了靠近历史的勇气,却又很聪明地只是擦边而过,把镜头专注于拍摄一对苦难夫妻的爱情。所以,张艺谋镜头下的文革,仅仅是抓捕、样板戏、揭发等典型历史元素的堆砌,深层次的追问和反思被抽空、剥离。文革以何种面貌公之于众,管中窥豹后基本可以作为透视文革话语空间的标尺。《南方日报》一边在搜索张艺谋的隐秘“归来”,一边也将触角伸向了失踪的十年。因为从1966年到1976年,确实鲜有载入史册的文学作品,严歌苓描绘文革十年故事的小说能得以出版,张艺谋翻拍后又能顺利公映,如若没有“讨巧”策略,恐怕早被扼杀在摇篮中。曾在90年代叱咤于世界影坛的《霸王别姬》,就是陈凯歌对李碧华同名小说的一次成功改编。比照与张艺谋的欲说还休,陈凯歌对文革的在深度和广度上的层层剖析融合在几组二元对立的矛盾中,令国人瞠目,令世界叫绝。所以,不是对文革避之唯恐不及的当局给张艺谋戴上了紧箍咒,而是在影坛爬摸滚打几十年的张艺谋已然懂得双赢。
再说电影上映日期的选择。1966年中共发表《五一六通知》,标志10年文革动乱开始,因电影上映日期也定于这天,左派意见领袖司马南便揪着这一巧合不放。“特选5.16公映,专俟6.4日前推出,朝野有人协力,技术高水准伺候,轮网先声赞誉,放言大奖在即,公知一片欣欣,说千道万,中国无望。一切或非偶然。”也有作为过来人的先辈人洞悉了上映时间奥秘,并一再充当起了免费“推销员”,“这部电影是5月16日公演的,1966年5月16日毛泽东发动了毁灭中国文化的文化大革命,其后十年,是中国的悲催而错乱日子。
这部电影真实地回放那段岁月。推荐八零、九零后去看看。文革,是你们父母辈经历的苦难,你们接受的中国社会负资产。”
但是步入电影院会场的年轻一代恐怕要这些苦口婆心的“过来人”失望了。因为在“伤痕作品”面前,在父母辈经历过的比影片更为惨烈的苦难面前,他们嚼着爆米花,喝着可乐,谈笑风生。至少影评人关雅荻的观影经历表明,“影片散场……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场情节剧,对我,更像是地狱里走了一遭。”
接着是张艺谋的“归来”。节目策划人曾念群撰文,把张艺谋放回第五代导演群体,希望从更纵深的时空背景来看待这一轮回归,“不妨可理解成张艺谋代表‘第五代’导演来一次‘艺术’的‘回归’”:“以张艺谋为代表,自《英雄》伊始,‘第五代’集体迷失----何平走失在《天地英雄》和《麦田》的迷茫;陈凯歌陷入《无极》和《赵氏孤儿》的空洞;黄建新沉迷于《建国大业》和《建党伟业》的明星脸;田壮壮《狼灾记》后正继续捣鼓毫无营养的《杨贵妃》……作为‘第五代’集体迷失的始作俑者,放弃商业绑架,放弃大片模式的《归来》,似乎也是张艺谋的一次归来救赎。”
这还算比较正面的评价,人民网于“网络情人节”陆续推出的评论毫不留情地给张艺谋浇了一盆凉水。“《归来》成了一出情节极为简单的晚年情深的爱的守候的赞歌”、“《归来》空成了一颗情感催泪弹”、“巩俐和陈道明精彩的表演中看不到人物角色性格的延展”、“整部影片的结构在一种跳接的节奏里展开,凡是不去深究的,无论是国家大事,还是人物心理,全都留白。留白太多,全局断裂。”诸如此类的评语最终浓缩为一句话----虽然张艺谋以“出水芙蓉”型的身段,向艺术、美学、文化归来了,但在女主人公的等待中,无论等待的是什么,都没有归来。
一个问题由之产生:张艺谋究竟如何真正“归来”?美学评论家肖鹰并不抱有过高期待。“或许,张艺谋和他代表的时代在十年前已经结束了。如果重新建立电影家的社会责任、艺术理想以及对电影的诚意,这是目前中国电影的基本课题。只有同时致力电影市场规范化、电影批评合理化,才能真正归来。”问题在于,在当前资本束缚全球电影、市场化电影横冲直撞的今天,在张艺谋从早期的追求创新,走向一种疲惫、勉强、靠既有电影声望而维持电影想象后,“归来”又是何其艰难?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