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机会把姜存瑞先生的评书三国听了几十回,难免会有一些感想。在百度的评书吧里看到一个帖子,说是2010年的时候,天津电台播出了姜存瑞的三百回评书三国,为何现在网上流行的“姜三国”,只有二百零八回呢?
查“姜三国”的九十六回与下一回衔接不上,短少部分约相当于原著的十九回到三十六回。“姜三国”的最后一回,也只到赤壁之战中的借东风处,所以“姜三国”只是一个残本。
我觉得“姜三国”是现存的几家三国中,保留传统特色最多的一种,也就是评的成分最多。
可惜老人家文化水平过低,不少地方词不能够达意,有些话讲得也不合语法。但他借同门魏存发之力,对这部书下了大功夫,能说到这个程度,实在是超(文化)水平发挥。
其中最为独到的,倒不是老先生常使的斩颜良等小段,而是三顾茅庐这段。
我也是最近才意识到,评书有个完全可以顾名思义的好名字,概括了这门艺术的两个组成部分。“书”就是讲故事;“评”就是对故事的理解评论。
仅是绘声绘色地讲故事,不是评书,而是说书;全是对故事的理解和评论,也不叫评书,而是评论。
我们都明白,能够成为一门独立的艺术,必须要有区别于其它艺术门类的特色。评书艺术出现的一个反常现象是,随着历史的发展,评书艺术的特色不但没有加强与鲜明,反而日益模糊与淡薄。这就导致了评书艺术魅力的不断流失。因此当前有必要对究竟什么才是评书独有的特点进行再认识。
评书所说的书,来源无非有两种。一是别人创作的艺术作品,行话叫“墨刻”;一是评书艺人自己创作的、历代传承下来的演出脚本,行话叫“道活”。评书本门都公认,“墨刻不值钱”,“道活”才是高大上。因为“墨刻”买一本就可以自己看了,用不着听你念一遍。再说已经有了故事朗诵、有声小说之类的艺术形式,也显不出评书的特色。
所以评书艺人们常常骄傲地说“我说的书和书店里卖的不一样”。可随着时代的发展,问题来了。现在“道活”也大都出版了。别的不说,仅单大师一人,就把不论是短打、袍带还是神怪等等的评书书目,出了个八九不离十。这样一来“道活”也都变成了“墨刻”,如果还只是对“道活”简单地复述,也不会“值钱“了。
再说老年间演一遍“道活”,最多也不过百八十个人听。就算复述一辈子“道活”,也会有观众没听过。现在电台电视一播出,观众至少以亿来计算。观众在家里就不仅可以听,还可以看。再到剧场把“道活”重说一遍,吸引力肯定大不如前了。
回顾评书的发展历史,凡是最为成功能够成为经典的作品,都对原作进行了全面的加工和再创造。比如陈士和说的评书聊斋,就把《聊斋志异》原作中只有几十或几百个字的小说,发展成了几十万字的评书。这样的作品才能体现出做为评书独有的艺术特色,成为和原作同样具有文学和艺术价值、可以并存的作品。再比如陈荫荣的兴唐、张国良的三国、王少堂的武松等等,莫不如是。
所以评书在“书”这方面的艺术特色,并不是朗诵故事,或者说对原作进行复述。而是必须要对原有的p~~p墨刻p~~p或者“道活”,进行再发展、再创造,这样才能不断保持评书的艺术魅力。
评书在“评”这方面的艺术特色,是评书艺人在讲述故事的过程中,不断地对故事中的人物、情节、风俗人情、历史典故、衣食住行诸多方面的内容进行解释和评论。
评书的“评”,是非常丰富多彩的,可以称得上是“无所不评”。这里只简单地用评书开宗立派时期的著名演员莫后光所说的一句话,来形容一下:“夫演义(注:即现称的评书)虽小技,其以辨性情,考方俗,形容万类,不与儒者异道。故取之欲其肆,中之欲其微,促而赴之欲其迅,舒而绎之欲其安,进而止之欲其留,整而归之欲其洁。非天下之精者,其孰与于斯矣!”。
这种“评”,是评书艺术独有的特色。因为评书最常采用的叙述性、故事类的文学作品,是不会有这么多的评论的。其它的曲艺形式也没有。
这也是最见评书艺人功力和水平的地方,因为没有高于原作的见识、经验和文化素养,是很难对原作进行评论的。
在北方评书中,就我所见,以金文声的“评”为最高。但他使用山东口,又时常夹杂一些“脏口”,影响了评书的艺术效果。
他在评书方面的徒弟郭德纲,被称为相声艺术家是没有问题的。但好象还没人也称他是评书艺术家。如果说他在相声方面的欠缺是“三俗”,那他在评书方面的欠缺可以称为“四不象”,他说的评书已经和相声分不太清楚了。
所以说要真正体现评书的艺术特色,还必须具备一些基础条件和遵循基本的规范。
马岐先生的“评”也是很不错的,但不知是录音条件还是比较随意的原因,他的书馆评书中有“吃字”的现象。到了广播评书中,他的“评”就已经基本去除了。非常可惜。
我只听过他的弟子王传林先生一回书馆评书,其中的“评”,也是相当了得。看来是继承了乃师之风。但到了广播评书中,“评”更是踪影皆无。这就涉及导致评书艺术特色消退的社会原因,不光是演员一方面可以负责的。
连丽如先生的”评“是比较薄弱的,虽说沿袭了乃父的一些原有讲评,但因为不是出自切身的体验,说起来有不太自如和自信的感觉。连先生说书嗓亮声宏、咬字清晰,但我总感觉连先生的评书有点不太“纯”,缺少一点评书独有的韵味,好象打的是故事朗诵的底子。她的”纲口“带有“雌音”,“长夯儿”的时候有点“扎耳朵”。我们可以比较一下刘兰芳先生说的书,就不会有这种感觉。
评书的嗓音要求,是一个比较奥妙的问题。我们可以笼统地说,什么样的嗓音条件可能都行、也可能都不行,响亮的不见得就好、嘶哑的不见得就坏。关键是要给观众娓娓娓动听的享受就是好嗓音。
连阔如先生的评书水平,我们现在基本上都是由评论中得知的。从现在留存的几个片段看,我不敢肯定这位“净街王”的艺术造诣,究竟达到了多高水平。可以肯定的有一点,连大师犯了一个任何评书演员都不能犯的毛病,就是说书中带有口头语,说话之前老“哎,哎”的。这是评书表演的大忌。
假设在目前的情况下,连阔如先生和张寿臣先生同时健在,我个人感觉张寿臣先生说的评书,更有可能获得“净街王”的美誉。张先生说的评书,现在网上流传的只有一个极短的水浒小段,“书”、“评”俱佳,是一种全新的创造。我挑不出任何毛病。当然张先生主要是说相声的,评书只是暂时性地说了一段时间。可评书和相声是关系最为密切的姊妹艺术。一个演员的艺术功力和文化水平如果达到了一定的高度,在相近的艺术门类中,也取得相当高的艺术成就,并不是不可能的。可惜他留下的这一点只言片语,只能引起我对传统评书的无尽想象。
连丽如先生的义子王玥波,是评书相声两门抱的演员,也可以显示出两者关系的密切性。在评书方面,王玥波已经成为青年评书演员的翘楚。他的评书基本功扎实,又因熟习相声,擅长运用外插花式的包袱营造火炽的现场效果,在评书的各个方面发展比较均衡,没有过于明显的缺陷,同时也还留有较大的进步空间。在“评”上,可能还略显稚嫩。比如他“评”到新版三国电视剧时,认为剧中的吕布叫王允义父不可能,因为吕布不会认不是位高权重、掌握生杀大权的人为义父。这与三国演义的原义不合,也违反人情事理。三国原著对吕布的评价是“好勇无谋、见利忘义”,意思是只要他看到利益,就可以舍弃尊严和廉耻。那么吕布认王允为义父有没有利益呢?显然是有的。他可以借助王允的力量,夺回他被董卓抢走的爱妾貂婵。并没有说吕布还自己订有一个规矩,非多少级别之上的官员不能认干老。而且王允的地位和资历已经相当高了,不然不可能在除掉董卓之后,就自己直接出来主掌大权。
王老师还有一个看似无法辩驳的理由,就是吕布被张飞称为“三姓家奴”,如果再认王允为义父,就变成“四姓家奴”了。张飞列举了吕布三个父亲和干老,是为了说明他反复无常,丧失廉耻,并不是说连正常的长辈都不能认。要是细抠起来,吕布在娶貂婵之前,已经结婚了,肯定会有岳父,再加上自己的亲生父亲、丁原和董卓两个干老,早就是“四姓家奴”了。我们人人都有两重父母,认岳父是正常的。在三国中,王允是正面被肯定的形象,认他为义父,也没有什么可批评的,所以象这些就可以忽略不计了,不一定非放进“家奴”之列。再说吕布要娶王允的义女貂婵,叫声义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没有什么绝对不可能的。
评书的“评”看似自由,其实很不容易,它的目的是为了显示评书艺人的见识和水平,并不是为了引起现场观众的争议和讨论。所以讲究一说出来就要被内行佩服、外行叫好。如果是过于个人化、容易引发争议的见解,放在文学评论中非常正常,放在评书中就会影响艺术效果。
袁阔成先生的评书在说表方面是第一流的,但也不以“评”见长。他的评书中有“评”,但比较普通,一般都是顺着原作人物和情节的设定,做一些引申和夸张,缺少独创性。
至于刘兰芳、单田芳和田连元先生,这些出身于中小城市和农村“鼓书门”的评书大家,“评”就是他们天生的缺陷。因为他们在其中成长并沿习的艺术传统,本来就不讲求“评”。
这样一路说下来,在评书这个”洪洞县“里,还有“好人”吗?我认为,在北方评书中,就我所知,综合各方面的条件衡量,刘立福先生演说的聊斋(最早的一批书目最好,后期的变差了一些),可以成为指示评书正确发展道路的一个标杆。
前边把评书的“书”说了一些,又把评书的“评”说了不少。我正是因为如此,才觉得评书是一个可以顾名思义的好名字。它指出了评书的两个最主要的艺术特色,就是要对原作进行再编创和再评论。
也可以把评书的艺术特色总结为八个字:“以编当先,以评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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