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经济一季度增长排行榜上，“先进”和“后进”者讲述了同样的故事：过去的高速增长难以持续，而固定资产投资依然是万能的GDP激素。
在经济大势短期内难以逆转的背景下，一个微妙变化是，未来一段时间内，房地产调控政策的阴晴，将直接关乎今年各地财政收入的增幅走向，因为地方财政收入增长约三成来自与房地产有关的环节。
中国的第四次“低速增长”时代正在到来。
改革开放以来的大部分时间里，作为经济增长最主要衡量指标的GDP，增速都在10%上。正是在强劲增速的支撑下，中国经济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35年里，GDP增长只有过三次连续2-3年低于8%，第一次是1979-1981年，第二次是1989-1990年，第三次是1998-1999年----每次都有不难想到的国内国际背景。
第四次正在出现。2013年，中国GDP增长7.7%。2014年全国“两会”上，国务院提出今年的增长目标是7.5%----第一季度，现实的答案是7.4%。
不论民间、官方，普遍认为这一轮的“低速”（相比过去）增长，可能会长期延续。国家主席习近平最近在河南考察时称，“中国要从当前经济发展的阶段性特征出发，适应新常态。”
产业链最上游的失速
按照政府信息公开的惯例，每年4-5月，各省会陆续通过官方网站或新闻通稿的方式，公布第一季度GDP和财政收入等主要经济数据----截至2014年5月28日，各省均已陆续披露，黑龙江是唯一例外。黑龙江的成绩很糟糕。4月下旬，黑龙江省政府召开的经济形势分析会透露了端倪：2014年第一季度黑龙江GDP同比增长4.1%，财政收入增长3%，全省规模上工业同比增长0.5%……
以此来看，在全国31省份里，黑龙江第一季度GDP增速排名倒数第一。在之前几年里，“末班车”角色是由上海或北京这两个GDP基数较大、正在艰苦谋求产业转型的特大城市担任。
因为比黑龙江多了0.1个百分点，河北避开了垫底的尴尬，但用河北社科院经济研究所所长薛维君来说，这种罕有的5%以下GDP增速，多少还是引起“各行业警惕，甚至有点恐慌”。
倒数第三名山西则淡定一些，第一季度5.5%的GDP增速，它们早在全球金融危机后的2009年就已经体会过。
为什么这三省会突然出现GDP失速？中国人民大学教授、区域经济研究者陈秀山说，这三个省份的经济结构单一，能源、资源性产业占很大比重，这些领域处于产业链上“没有退路”的最顶端，经济不景气了，下游市场萎缩，最后就传导到它们头上----支柱产业低迷，整个区域的经济增长就会突然下降。此前，金融危机后，虽然全球市场不景气，但中国有“四万亿”投资需求，延缓了这些地区的“症状”爆发。
共性之下，各省又有不同。
在河北，4.2%的GDP增速是另一角度上的政绩，政府通稿称之为“调结构转方式取得积极成果”。
“GDP增速放缓说明我们真在干这事。
”薛维君说，在调结构和转方式没有完成的情况下，治理环境、压缩落后产能，对河北而言就是压GDP，如果压了产能还能GDP大幅增长，反而不合理。
河北今年起实行一个“6643计划”，到2017年要完成6,000万吨钢铁、6,100万吨水泥、4,000万吨标煤和3,600万重量箱玻璃产能削减任务。“完成过程中，会出现一些‘数字’减少，这是我们在为京津冀协同发展做贡献。”河北工业大学京津冀发展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张贵也强调这一点。
黑龙江没有河北这种捍卫首都空气的“政治任务”，但却深受“政治任务”的影响。
黑龙江的拐点是大庆油田。4月末的黑龙江工业企业电视电话会议上披露，大庆油田出现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增加值负增长，带动全省工业增速回落，而大庆油田占到黑龙江工业比重一半之强。
大庆油田的开发已有超过五十年历史，过去曾被作为社会主义新中国自力更生的象征，现在正走向衰落----采油越来越难、产量越来越少、利润也越来越低。
“计划经济时期，也是大庆油田资源最富足的时候，当时大量开采，亏本支援全国，并没有在黑龙江起到投资积累的价值，现在人老珠黄了。”黑龙江省政府参事曲伟说。与大庆一起衰落的，是黑龙江的经济状况。在曲伟眼里，黑龙江今年的糟糕开局，除了宏观经济的影响，更是一种“长期积累”：“东北振兴”战略之初，国家提出目标之一是东北GDP占比全国由降转升，但黑龙江是持续下降，从过去接近全国GDP的1/20，一路滑落到现在1/40。过去黑龙江是工业大省，现在工业全国排名20多位，只是一个工业小省。过去十年，黑龙江在全国各省的GDP排名下跌了四位，今年估计会再跌三位。
不过，比之黑龙江的失落，只有部分土地属于东北的内蒙古，反而是“东北振兴”战略十年的最大受益者：连续八年GDP增速领跑全国。
“这里观念保守，激励机制不够灵活，政府办事效率比较低。”黑龙江当代中俄区域经济研究院院长宋魁如此分析原因。
比如，最近大庆油田调整了职工子女“接班”父母的用工制度，引发集体上访。在中国大部分地区，这种制度上世纪80年代起就逐渐消失，大庆子弟的维权行为也因此遭到社会非议。
“第一季度暴露了，是个好事，比第三季度出事要好。”薛维君说。黑龙江和河北的原定目标均为8%，现在，这些后进省份开始寻找突破办法。
在河北，京津冀一体化轰轰烈烈的启动，让薛维君和张贵都对未来颇有信心。他们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河北正“蓄势待发”，对接北京和天津优质资源和产业。
短期内，“项目”依然是最好的GDP激素。
在近期河北省委省政府的表态中，不乏这样的表态：“既重视顶天立地的大项目，也支持铺天盖地的中小项目”，“下决心把一批好项目搞上去”……薛维君说，“如果7月张家口申办冬奥会五进三成功，可以带动河北一些大型基础设施和交通建设提前实施----这就能拉动GDP两个点。”。
4月末的黑龙江省委常委会上，提出了一揽子基础设施项目计划，并要求“最短时间立项、审批、环评和开工”，多个项目都明确指定六月内开工。5月上旬，省长陆昊主持“产业项目审批和线索专题会议”，再要求“主动谋划”对口的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和产业项目储备。
万能的“狠抓固定资产投资”
一季度交出漂亮答卷的省份，从另外一面讲述了同样的逻辑。
过去五年GDP增速一直稳定在前三位的重庆，以10.9%拔得头筹。和重庆一样增速在10%以上的省份还有四个----贵州、天津、新疆和青海。而在五年前，全国只有五个省份全年GDP增速在10%以下。
多个GDP增速领先的省份，是这些年固定投资高速增长的受益者。“十一五”期间，重庆实现了2.25万亿的固定资产投资规模，而“十二五”期间要把这个数字翻倍。2013年，重庆已经实现了年度固定资产投资超万亿的“历史性突破”。
按照重庆统计局报告披露，2014年重庆还将“推进40个重大项目群建设，着力打造九大基础设施项目、十大产业项目、十大片区开发项目等重点项目的建设，以及大批涉及石化、材料、消费品、市政建设、保障房等项目。”
更为典型的是贵州。
贵州第一季度GDP增速10.8%，紧随重庆位列第二。在过去五年，贵州年度复合增长率高达19.6%，位列全国之首。这五年里，贵州固定资产投资增速高达30.8%、30%、60.1%、53.1%和29%，后面三年都处于全国前三位。
今年1-4月，贵州固定资产投资以24.8%增幅高居全国首位。从贵州发改委数据来看，2014年共安排重大项目1460个，总投资为2.8万亿元。
这正是贵州主政者选择的快速摆脱经济落后水平的手段。现中央办公厅主任、2010年从黑龙江调入贵州担任省委书记的栗战书就任后，提出要“强行起飞”创造“贵州速度”。在2012年初贵州“两会”作政府工作报告时，时任贵州省省长的赵克志就明确表示，贵州坚持以扩大固定资产投资的方式，加快工业经济的发展。
南方周末记者查阅这几年贵州各地政府文件或会议记录，“狠抓固定资产投资”等字眼高频出现。按照贵州“十二五”规划，这期间固定资产投资要年均增长30%以上。
需要强调，贵州这种高速的投资增长与中央支持有直接关系。2012年，国务院出台《关于进一步促进贵州经济社会又好又快发展的若干意见》，从财税、投资、金融、产业、土地、人才和对口支援等方面给予支持政策，这是少有的中央就一个省份经济社会发展出台专门文件。
另一个享受这种“待遇”的新疆，情况类似。
过去五年新疆GDP复合增长率18.2%，位列全国第三。2009年新疆发生“七五”事件，次年中央召开新疆工作会议，提出举全国之力“反哺”新疆，同年起19省份千亿资金“入疆”。2011年来，新疆固定资产投资一直保持30%以上高速增长。
新疆发改委数据显示，当年新疆即计划安排重点项目330项，总投资近2.4万亿元。2014年，重点建设项目计划增加至360项，仅是即将开工建设的四大重点工程，总投资额就有近3500亿元。
这让黑龙江感到羡慕。曲伟就认为，在国家“振兴东北”战略基础上，黑龙江还需要贵州、新疆这样的专门倾斜政策，加大投资力度，才能改变眼下经济增长失速的困难。“我算了一下，过去十年，黑龙江少投了一万亿。”曲伟拿出一份正在起草的报告，给南方周末记者读了一串近些年黑龙江及周边省份固定资产投资占比GDP的数据，用以佐证目前固定资产投资的严重不足。
广西也处于固定资产投资不足的焦虑中。2014年第一季度，固定资产投资增幅18%，是十年来首次回落到20%以下，之前十年里，广西此项年均增速位列全国第三。
广西统计局分析认为，回落的主要因素之一，是先前已投资的项目陆续建成，新的“亿元以上重大项目减少”。
但是在陈秀山看来，这种走大规模投入、土地开发、项目引进等方式拉动的经济增长，短期内GDP数据很漂亮，但本质上还是传统的经济增长路径，可持续性很大程度受外部经济环境、政策等多种因素左右，需要打个问号。
财政创收的微妙逻辑
2014年开年来，全国财政收入继续以高于GDP的速度增长，但和过去动辄十个百分点以上的差距相比，已大幅收窄。
财政部5月12日公布数据显示，前四个月，全国实现财政收入约4.75亿元，同比增幅为9.3%，高于GDP增速7.4%。
财政部报告预计，接下来几个月，全国财政收入增长可能将继续呈放缓态势。今年3月全国“两会”上，中央政府公布的财政收入预算增幅目标是8%----1992年“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改革”以来，这个数据从未低于10%。
宏观经济的低迷现状成为了财政收入增速不比往年的最大拖累。财政部报告提及，今年来“工业生产、消费、投资、企业利润等与财政收入增长密切相关的指标增幅均有不同程度回落，增值税、营业税、企业所得税等主体税种增幅相应放缓”。
从分省数字来看，第一季度以来，辽宁、浙江、内蒙古、山西、黑龙江等工业尤其是资源、能源行业比较发达的省份，财政收入增长情况都不同程度低于全国水平。
而从总量上看，地方财政收入比中央的情况要稍稍好些：1-4月累计，中央财政收入同比增长7%，地方为11.3%。
在4月公布的第一季度财政收入报告中透露，1-3月累计的地方财政11.8%增长中，约三成来自与房地产交易直接相关的房地产营业税和企业所得税、契税、土地增值税收入。在这方面，上海是个突出的“受益”案例。今年一季度上海GDP增速是7%，5月上海财政局公布的数据显示，1-4月上海全市地方公共财政收入增速高达17.8%，不仅近乎两倍于全国增幅，也是近年来上海少见的高增幅。
对此，上海财政局一位副局长告诉南方周末，增长中八成来自服务业的增长，这其中又和前一阶段上海房地产市场回暖，相关财政收入体现在今年第一季度有很大关系。上海统计局数据显示，2013年上海商品房销售面积增长超过25%。
不过，由于去年商品房销售大涨的透支和今年银行对房贷紧缩的拖累，各地商品房销售额开始不同程度降低增幅，在全国范围内，这个“贡献”3-4月开始出现回落趋势。
于是，一个微妙变化是，未来一段时间内，房地产调控政策的阴晴走向，将直接关乎今年各地财政收入的增幅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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