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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悄悄儿地看人打架

苓子就有这个本事,她可以不动声色地静悄悄儿地看俩人打架。苓子看的打架可不是吵嘴,练嘴皮子功夫,那算什么打架,那叫磨牙。

打架是要见红的,流血才显英雄本色。这是她的小学同桌男生亲口教导她的,那时她眨眨眼,没得要领似的。同桌庆福为了证明给她看,便蓄意制造了一系列不大不小的战争,这是后话。

苓子还有另一个本事,她可以透过同学的名字,轻而易举地判断出他们的父母是否有文化,甚至有多少文化,而她的推断总是八九不离十的。比如她的这位同桌,名叫庆福。苓子觉得没有比这个名字更俗的了,但俗归俗,总比满街筒子流行的“建国”、“卫东”什么的要强。那些紧跟形势的爹妈们,连给孩子取名儿的机会都不放过,让苓子颇为不齿。这样一想,她反而觉得“庆福”这名字也挺好,至少表明他的爸妈是老实人,起的名字虽无文采,却不乏真诚。哪个父母不祈盼自己的孩子有份喜庆有份福气呢?

只可惜庆福这名字,并没有给他或他的父母带来多少喜庆和福气。庆福好打架,在学校是打出了名的。班主任隔三差五就得把庆福的爸妈请到学校来,因为他儿子又闯了祸,把人家给打坏了。苓子估摸着庆福回家一顿棒揍是免不了的,他可能会老实三五天。

苓子错了,庆福连一天都老实不了,他就是想逞英雄。而且,就是想逞给苓子看。

那天,他在篮球场上玩输了,冲进教室,把一只气鼓鼓的篮球冲着苓子就扔了过来。那只球不偏不倚,正好打在苓子旁边的男生郁文的胸口,一个大大的黑印子,扎实地写在了他雪白的衬衫上。郁文是个讲究的男孩,名如其人。他不光举止文雅,连穿衣戴帽都与众不同,惹得苓子总想多看他两眼。

郁文见自己的衬衫转眼间变成了地图,自然很恼火。他站起身来,满脸愠怒。

庆福满不在乎地走进了他的座位,拾起了滚落在地的篮球。他抬眼一看,郁文依旧站在那里,拳头攥得紧紧的。教室里安静极了,谁都不敢吭气,仿佛一场大战之前的寂静。

“嗨,你别冲我运气。怎么着?想打架吗?”庆福一副赖皮相,明明是他错了吗。

郁文毫不退缩,一字一顿地说,“请你把我的衬衫擦干净!”

“嘿,我看你是做梦哪。你见老子怕过谁?承心找打不是?”庆福的话语里塞满了火药。他边说,边伸出手,把郁文推了个趔趄。

郁文感到受了羞辱,他扬起手来,去反击庆福的挑战。庆福象受了刺激的狮子一样跳了起来。

“哈哈,这回你可别怪我不客气了,小白脸。我看你是肉皮子紧了,需要我给松一松了。”话没说完,他抬手就冲郁文的脸上打去。

“小心啊,快躲开!”一直站在俩人中间的苓子,忍不住大叫起来。

“你给我闭嘴!一边看着去。”庆福的拳头和他的投篮一样准,正好打在郁文的鼻梁上。一股鲜红的东西,顿时喷涌而出。他那件已经抹上地图的白衬衫,又多了一片血红。苓子吓得闭上了眼睛。

等苓子再睁开眼时,郁文已经被送到校医务室,庆福也去了他该去的地方,校长办公室。一场小型战争暂时叫停,苓子倒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苓子在走廊里见到郁文,见他又换了一件新衣服,是海军蓝白条圆领T恤衫。苓子怯生生地问,“你没事儿吧?”

郁文耸耸肩,故意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小声回了一句,“谢谢你!”

苓子不明白他到底谢自己什么,是昨天那声大喊,还是今天的问候。可能二者兼有吧。

她回到座位上,同桌庆福正死盯着她。“你跟那小子说什么呢?”

“什么也没说呀。”苓子生气地回敬他。

“哼,昨天还算便宜了他。下次他要是再胡来,我可就没那么客气了。”

“可是,明明是你先拿球打了人家,怎么反倒成了别人的不是啦?”苓子辩解道。

“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还替他说话。”

苓子白了庆福一眼,见他脖子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心想一定是被他爸爸打的。她不再言语。

从此以后,不管庆福和谁打架,苓子都不再掺和,她只在旁边悄悄儿地看。到后来她连看都不愿意看了,她发觉,她的在场象是给庆福的兴奋剂。打架是他能够展露给人看的唯一本事,看的人越多,他打架的兴致就愈发高涨。

苓子选择了静静地走开。庆福虽然是个粗心大意的淘小子,可他还是注意到了苓子的离去。他追着问她,“昨天,你为什么走了?”

“我不喜欢看人家打架。你把那些能耐用在功课上,好不好呢?也省得一考试,就惦记着怎么打小抄。”

这话说得庆福很定心,若是没有苓子坐在旁边,他怎么过得了那些期中期末考试呢?苓子不看,庆福的“架”打得也没劲了。但他似乎天生脑袋笨,读书不是他能干的营生。只有到了学工学农劳动时,他才能大显身手,他把苓子的那份活也全包在了自己身上。苓子觉得难为情,庆福却憨憨地一笑,“这算是我们的交换,考试时你帮了我。”苓子不置可否,她觉得让他这么一路抄下去,其实也是害了他。但不给他抄,他没有一门能够及格通过的,那就只有退学了。

苓子小学毕业时是在秋天,那年她十二岁。庆福也早不是她的同桌了,但他还是特意找到她,说有件礼物要送给她。苓子人缘不错,收到了很多同学送的纪念品,日记本、钢笔、相册,堆起来也有一大摞了,她以为庆福也会给她类似的东西。

庆福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苓子一看,完全呆住了。那是一个用“红姑娘”果串起来的项链,她敢肯定那时的庆福是根本不晓得项链为何物的。他把还泛着青色的红姑娘果链,套在了苓子的脖子上,然后憨憨地笑着说,“你戴着这个真好看,想吃了,就拿一颗下来吃。”

苓子用手抚摸着一颗颗红姑娘果,“这么珍贵的东西,我怎么舍得吃呢?”苓子喃喃地说。

“嗨,其实我也没费啥劲,是我表姐从山里带来的红姑娘,也是她帮我串起来的。哎,你必须得吃,不然,秋天一过果子就干了。”

“干了更好,就成了标本,我就可以永远保存着它们了。”

“你真的和别人不一样,我没想错。这个红姑娘果链,就算是拿来赎过的。”

“你有什么‘过’呀?”

“我,我以前太混,逼着你看我打架,简直不是人。”

苓子舒了口气,“噢,是为了这个。”她冲庆福嫣然一笑。“你是为了向我逞英雄吧?”

庆福也笑了。谁说不是呢。

“其实,你真该道歉的是郁文。他那么文气,竟然打不还手。”

听了苓子的话,庆福愣了一下。唉,人心所向,怎么轻易改变得了呢?苓子心里喜欢的还是郁文那类人。不过这次他没有反驳苓子,只苦笑了一下,摇摇头。俩人都默然不语。

一阵秋风吹过,戴在苓子颈上的红姑娘果链,沙沙地作响……

(我的小说《苓子物语》节选)

【注】红姑娘:北方称为菇茑 ,也叫酸浆。英文名是:Chinese Lantern Plant。属多年生草本植物。主要分布在东北、韩国和日本。果实可食用或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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