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是毕业旅行?”我对着圆圈的另一端发问。
“不,我是来找‘余则成’的。”90后交换生小林笑着回答。
说话这会,我们正围坐在朝日温泉的露天圆池,弯月突破云层在太平洋投下一团亮斑。这是世界三大海底温泉之一,咸水沿断层下渗,遇上地热升温,再因压力涌出。肌体入池,能感觉水泡贴身而现,比起锅炉烧出的热水不知强了几倍。

对于生长在陆地的人,海洋具有不可抗拒的魔力,似能卷走所有不安和恐惧;但同时,又陌生于它的无垠和蕴藏。或许,那是人类共同的乡愁,毕竟虚拟世界呆久了,面对海天一线的湛蓝和艳夏的万里日光,才有回归自然的感受。
小林是福建人,与台湾相隔“一湾浅浅的海峡”,那是余光中笔下一代人的乡愁。他提到的“余则成”,是电视剧《潜伏》的主角,不管职供军统还是效忠共党,都展现了间谍的优秀技能,他自己开枪动手只有三次,更多时候是在用头脑工作。但余则成们不只活在电视剧中,半个世纪前还是这个岛屿的特殊住户。说其特殊,是因为他们不是原住民,亦非旅行者,而是服刑人。
这里叫绿岛,位处台东外洋,我在端午节那天赶来,当老板娘展开那张绿色地图,一个斜扣的粽子映入眼帘。但环岛一周,也没有找到这种节庆食品。上岛有两种方式:一是50分钟的轮渡,一是15分钟的航班。而在一个甲子之前,探监者舟车交替,需要一周才能完成单程。
1951年5月17日,上千名政治犯从基隆搭船,经过两天一夜,被送到绿岛新生训练处,开始长达15年的劳动与思想改造。受难九年的胡子丹回忆:“两人同一副手铐,每十人成一纵队,用绳索捆绑左或右脚,哑口噤声,绳索窸窸,金属铛铛”;“咳嗽声、放屁声,声声交错,蒙蒙月色从车门探进来,也很难辨认彼此的狼狈相。”不曾排练过的浩大黑夜秀,闪现太多他在影片中也未见过的镜头:一个脚步错了,好几人跟着绊倒;荷枪上膛的宪兵,前后徘徊在护卫;两个码头之间的入夜航行,他们内心的恐惧逼近峰值,好比断线的风筝,或是失重的太空旅客。
这样的离岸集营,随后进一步扩大,花莲、高雄等均为输出地。离岸服刑者一度突破3000人,接近岛上的居民总数。

1954年,绿岛上的囚犯在海滩上做下午时间的健美操。
小林此行缘起,得从他同窗远亲的百年遭遇说起。福州仓山“盛兴洋衣行”的创始人陈增金,外号“洋衣五”响遍闽台,其胞弟陈鼎元生于1894年,与白崇禧、吴石、张治中等名将都是同学。陈增金膝下五子,其中四人因此机缘投身革命。这些故事直到近年才被印上大陆官媒。
吴石(1894-1950)是福建螺洲人,1949年6月去台湾后任国防部参谋次长,来年因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干(1908-1982)----他是台共组织的创建者与毁灭者----叛变而被捕。吴石被认为是“余则成”的原型之一。
国民党败退台湾后,启动了类似延安整风的党内清理运动,不仅学生、老师,甚至还有将军名列其中。只要有人举报,就可能污以“谋反”罪名。这些人被抓进来后,不仅要承认自己是共党,还要“咬出”更多人。让“犯人”获得新生,改造成一个典范,这就是绿岛存在的目的。
受吴石桉连坐,陈家大哥陈石琤、二哥陈珂相继在台被捕,并以“共谍”罪名关入绿岛监狱。一关就是十五年,受尽磨难。1960年代中期,陈石琤赶上六月天出狱,但因百病缠身,他裹着棉袄还不住发冷,不久病逝家中。那种离岸恐慌,当事人困于受迫流程未必感觉,亲属反倒更为铭心,尤其是陈氏父母以及艰难独善的小弟。经此变故,陈增金更名陈增钧,避祸余生。半个世纪后,面对强大而蛮横的拆迁办,陈家丢掉了祖上房产,面前是漫漫无望的上访之路,而这,再难进入官媒法眼。
收尾的这个情节,让人联想到电影《西西里的美丽传说》,少妇玛琳娜的丈夫上了前线,她的美貌招来妇人们的妒忌和排斥,以及掌权者的追扰与性侵。
以百年维度来看,台湾不过是中华历史的一段,而绿岛仅是这一段中的一点,那些个体命运则是这一点的原子构成。梗概通常省略了真实故事太多悲情碎片,无疑,它是百年中国的浓缩样本。对立、隔阂、成见和误解,侵蚀两岸的“同”,政治调控更增添了无中生有的“异”。拎着陈家这根线头,小林计划显微观察其中一块历史切片,弥足珍贵。
类似的命运,还在不同的家庭平行发生。台湾报人杨泰兴就注意到,将国共双方近年解密的文档重迭于阳光之下,存在多处吻合之处----
25岁的河北人王孝敏,因涉共于1952年被关押在绿岛监狱;
55岁的台北人黄查某,由于“共党间谍”的嫌疑,于1952年押往绿岛;
……

绿岛人权纪念碑于1999年12月落成,碑文为柏杨所作:“在那个时代,有多少母亲,为他们囚禁在这个岛上的孩子,长夜哭泣。”
半世纪以来,幸存者以及受难者家属各有境遇,一些长年暗夜饮泣,埋名隐姓;有的穿起西装打上领带,没入商业洪流;部分投身政坛,甚至当了国民党的大官,又或组成劳动党,在办公室高挂着毛泽东的肖像。当苦难被刻意埋藏在记忆深处,而公共空间又是讨论禁忌,它只能片面存在于官方绝密文件中。直到1988年蒋经国过世后,台湾政治环境改变,以前的地下工作者开始组织互助会,并启动了系统化历史调查。
互助会找到了163座政治犯的坟墓,并发表声明说:“这些被屠杀的尸首,或因来自外省,在台湾没有亲人领尸,亦无朋友敢于认领;本省籍或因家贫无力支付狱卒巨额赎尸金,或因极端恐惧而不敢认领归葬,最终由国府当局交由殡仪馆草草掩埋于公墓之隅。于是孤魂枯骸,局促荒野,无人尊祀,与一时代暴力、逮捕、拷讯、刑死的历史,同遭湮泯……”
与此步调相近,国防部保密局少将谷少文站了出来。这位操着北方口音,嗓门仍大的老人提供了一份绝密资料----《国防部历年侦破匪叛乱桉汇编》。这份文件公开付梓,成为迄今有关1950年代台湾政治桉件最重要、最有系统的官方记录,包括时间、桉情、综合检讨以及主要涉桉人员名单和处置方式。
当然,死亡清单过于冰血,需要后来者进行增补和修复。或许,这正是小林的任务,它能为不少家庭的内心阴影提供一丝光照。
故事还可继续,温泉已近关张。涨潮时,泉源被海水淹没;退潮后,才现出一池温泉。置身此处,可聆听着浪涛拍岸,看红日从海平面喷薄而出、满天星辰散落在漆黑的夜幕中。在惬意中拼凑苦难记忆,可谓冰火两重天。历史又何尝不是,旁观权力涨落,总有一些章节被权力关合遮蔽,中间是多少未被言说和记录的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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