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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人为什么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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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初在阿根廷,我跟小学同学们常在放学或休息时间,在地上找两对比较大的石头,摆在相隔几十公尺的距离当作球门,再拿汽水瓶盖当球就可以欢乐很久。我们并不是特别穷的孩子,只是当时真没有多少小孩有一颗真正的足球(或许有也舍不得拿宝贝皮球跟大家在黄土或水泥地上耗损)。我的第一颗足球是好多年后某年生日父母送的:还记得那颗球并不完美甚至有点畸形,滚动也有点难以预测,不过80年代初期阿根廷的工业水准也就如此,那时候还没有大量相对便宜的“中国制造”进口货品。

踢瓶盖的时代,我刚随着父母从台湾移民到阿根廷,连语言都还没掌握就这样接触到足球这个全民运动。几年后就是1986年在墨西哥举办的世界杯。那年由于地理关系,球赛时间大多数都是上课时间,但没人愿意错过关键赛事(女老师包括在内),所以干脆把电视机搬进教室,上课变成看球赛。我记忆中除了自己父母觉得莫名其妙以外,没听说任何其他家长投诉或校方领导对擅自停课的教师有任何批评。

当然,我也许夸大了记忆,也许只有很个别的赛事―如阿根廷对英格兰那一场― 大家是这样看的。那是自从1982年阿根廷在马岛败战后,国家代表队在球场上替国人报了战场上的仇恨。即便马拉多纳(Diego Maradona)出了一个“上帝之手”,球迷也没觉得赢的不光彩。

1986年阿根廷在墨西哥获得了冠军,相比1978在阿根廷本土获得冠军时,意义有所不同:78年阿根廷还是军政府白色恐怖的时代,到86年,阿根廷在82年的马岛战争后已经民主转型,第二次获得世界冠军头衔有一种更高的正当性、更真实的喜悦感、更扎实的自信心。

我的童年就在这两次国家队被冠冕的氛围中度过:80年代初期踢球时,小朋友纷纷抢着当肯佩斯(Mario Kempes),80年代中期大家则抢着当马拉多纳。如此角色扮演突显了男孩们多少都有一点成为足球明星的梦想,能否实现就暂时不谈了。

那个年代坊间有一句流行语“跟朋友有三个话题会伤感情:足球,政治,宗教。”第一个是因为透过彼此所支持的球队可以判断出生及背景;第二个跟当时刚萌芽的民主有点关系,除了左右之分还有部份人可能对军政府时代的一切不见得全盘否定;第三除了犹太教,天主教,基督教之别也有一点政治因素:不少人诟病教会在军政府时代的对人权破坏的不作为什至与权力核心的合作关系。如此看来,坊间智慧将足球多少都归类为某种不可妥协的“信仰”。

如果阿根廷文化中足球看似占据了那么高的地位,那么在今年世界杯主办国巴西则更是如此,毕竟人家5度冠军,阿根廷才两次(其实目前为止也没有任何一只国家代表队能打破巴西的冠军记录)。在足球方面阿根廷人跟巴西人有邻国的爱恨情仇:互相尊敬,互相羡慕,互相嫉妒,互相调侃,互相鄙视。两国都是欧洲各大球队的外籍球员重要来源之一,两国的社会底层都有不少孩子做足球明星梦,有更多小朋友及青少年在街上或空地上天天踢球。虽然当代足球源于英国(有人强调是源于苏格兰),但巴西自称“足球国度”大概连英国人都不是那么好意思反驳。巴西全国总共有超过800个专业球队,一万一千多位职业球员,在favelas(贫民村)及各大小城市街头的业余球员更加难以估算,但有一些统计显示,数字或超过全国人口的15%。每逢重要球赛,巴西上班族的请假人数及学校的翘课人数必然双双暴增,不少老板姑且进入准修业状态。

阿根廷人最羡慕巴西的地方莫过于巴西的joga bonito(华丽足球)风格。看巴西球员在比赛中运球的节奏及闪躲对手的脚法,很容易联想到含有非洲元素的capoeira及samba舞蹈,而这些巴西舞蹈都足球一样,都是favelas的非洲裔、欧洲裔及原住民的混血文化重要成份。当不少阿根廷小男孩梦想成为马拉多纳的时候,有更多巴西小男孩想成为巴西球星Sócrates(苏格拉底)及Careca(卡雷卡)。

本届世足赛是64年以来第一次由巴西做主办国。从1950年到现在,这个足球强国的球迷难得又有机会在自己的土地上,与来自世界各地的球迷共同观赏球赛,对于渴望获得第六次世界冠军的巴西来说,更是有了主场优势。既然如此,又该如何解释巴西民众对今年世界杯的冷淡态度甚至抵制?

对于政府大张旗鼓主办世界杯,巴西民众从最初获得主办权的街头狂欢,到去年开始的街头抗议,其中巨变从各种民意调查当中可看到些端倪。美国Pew Research Center(皮尤研究中心)6月3日发布的一项调查显示,60%的巴西人认为举办世足赛对国家弊过于利,同时,有39%的受访民众认为举办该赛事将损失国家形象;相反的,35%认为巴西的国际形象随着举行此重大国际盛事将提升,23%则认为不会有任何改变。而在此之前Unicarioca在巴西第二大城市里约日内卢市所进行的另一个民????调显示,仅有55%的市民支持巴西队,更意外的是有22%的受访者希望巴西队尽快出局,更有23%的民众表示根本不喜欢足球。

巴西民众对举办世界杯的态度从支持转向反对,也许跟亲眼目睹公帑大量耗在球场的翻新或兴建上有关。巴西官方数字显示,举办世界杯的花费在全国2010-2014的总预算中所占的比例不到1%,但仍有不少人表示,公款不应该花在短暂的门面工程上,而更应投给公共交通系统提升等基础建设及义务教育。

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下,自去年六月起,规模大小不一的抗议便蔓延到全国350余城市,三周之内,每日平均超过20个街头抗议,诉求及口号包罗万象:从反对公共交通费率调涨,到“不要球场宁要校园”,而当中最响亮的口号莫过于“N?o vai ter Copa”(别了吧,世界杯!),与巴西总统迪尔玛.罗塞夫承诺巴西将举办“世界杯中的世界杯”这个口号形成强烈对比。除抗议规模前所未闻以外,其暴力程度在巴西近代史上也罕见。更严重的是去年骚乱中警方开枪射死了一名年轻人,唤起巴西人对于军政府军警镇压群众的集体记忆。而今年,世界足球盛事开打一个月前,全国抗议的阴影再度笼罩“足球国度”:令巴西政府及其特地动员的维安系统庆幸的是,今年的规模没有一年前那么庞大,但在劳工教师及住宅维权团体的号召下,依然在50多个城市同时爆发了街头抗议。不少民间团体选择这个关键时间点再次发动抗议的部份原因,是基于政府并未完全兑现去年的承诺,这些团体当然不愿放过眼前难得的机会:全球媒体如此关注巴西,加上距离10月初将举行的大选逼近,无论在选举抑或举办国际盛事的成败压力下,政府都更容易让步。

因此,包括与前任总统鲁拉在位时保持良好互动的左翼团体“无农地运动”及“无房屋运动”等,都不惜与现总统罗塞夫(前后均属劳工党)撕破脸共同发动五波抗议,称对政府投资球场而非商品屋表示不满(的确,在里约日内卢Maracaná球场不远之处,依然有临时贫民村面临随时被拆迁的威胁)。抗争团体要求政府尽早解决800万家庭没有固定住所的结构性问题。去年的风波中最激进的教师团体同时发动罢工游行,控诉政府未兑现去年已做的承诺。同时还有公交公会发动罢工使得里约日内卢多日交通瘫痪,上班族抱怨连连。

除了时机的战术优势以外,传统上略显保守的巴西群众愿意配合上街必然有更深层的原因。执政劳工党领导巴西近十年以来,这个金砖新兴国家有了令邻国甚至全世界刮目相看的经济成就。随着大量的巴西人走出了贫穷而渐渐迈向小康的路上,巴西社会因此有了结构性变化:新的受薪阶层有了纳税人的义务及权利意识。

在教育方面,巴西的入学率的确提高了,但学校―尤其大专院校― 依然被僵硬的意识形态及官僚文化所困,并无能力培养符合当下需求的人才。在公共医疗方面,民众依然必须大排长龙挂号看病,专科甚至得等上好多个月才获得医生诊断,病人在这个失老旧制度中失去了基本尊严了。公共交通建设方面,城市里的上班族渴望费率更合理、更准时、更便利的公交系统(目前,每人每月的平均公交费占基本工资的三分之一)。巴西人渴望更成熟稳定的政治体????制,不希望再见到警察对民众开枪;他们同时也希望降低政府部门的贪污,不愿再见贪官逍遥法外,法律面前人人不平等。

走出贫穷后更多人希望减少依然存在的贫富差距,减少社会结构中的种种不公义。经济发展及生活品质获得提升后依然上街抗议的巴西人并不是不知足,而越来越多人理解了国家发展中诸多结构性问题任然存在。即便如此,随着本届世界杯每一场球赛巴西队的胜败,巴西人的情绪依然会随之大喜大悲。就如两周前一份当地报纸刊登的四格漫画所生动描绘:一个巴西人从下班遇上罢工而堵车,遇上商家突然修业,遇上种种障碍,一路到到家都喊着“N?o vai ter Copa” 这个反世界杯口号,但最终还是换上巴西球衣打开电视观赏球赛。

体育盛事必将落幕,欣赏完巴西自豪、阿根廷羡慕、全世界欣赏的“joga bonito” 华丽足球后,巴西人也将脱下球衣回到现实,继续追求比足球更高境界的“Vida bonita” (美好生活)。汽水瓶盖显然不能满足所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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