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没想到

27日被调查，30日被免职，广州市委书记万庆良种种或明或暗的细节在四天之内得以总爆发。对万本人而言，万万没想到被带走的一幕这般卒不及防且具有戏剧性；对公众而言，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位舌灿莲花的明星官员也在反腐风暴中轰然倒地。两个“万万没想到”组合在一起，以万庆良为主角，成就了中国官场的又一出大戏。

第一个万万没想到，主体是万庆良，也是悠悠大众。因为就在落马的前一天，万还在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专题会议上发言，27日当天更是有广州大学的考察，行前一小时突然取消计划。虽然官员落马“事先不知情”早已不再新鲜，就近的杜善学、令政策落马前亦如是，但是这样的绝杀确也再次越过了公众的心理预期。中纪委诸如此类的“突击”，会否成为常态，一系列官员落马轨迹或将在“量变”积累后发生“质变”，成为当局反腐的新样态。

第二个万万没想到，与万庆良明星官员的身份直接关联。作为昔日广州最年轻的市长、最年轻的市委书记，万年轻有为，干劲十足，同时亦擅长演戏。比如一步步将自己包装成为两袖清风、铁面无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好官员。不得不说，中国时下官场中万庆良式的明星官员并不在少数。在其位时，他们振振有词，着力打造己身“伟光正”的好公仆形象；东窗事发、劣迹败露后，褪去官位的护佑，却空余明星的演技和政客的狡黠。

戏之成败，关键在于主角表演功力几何。万庆良跟着中纪委官员走出会场时，仍不忘演员修养把最意味深长的背影留给了大家。专栏作家西蒙周就此联想到了张艺谋当年力邀日本演员高仓健出演《千里走单骑》对其演技的赞叹，“他是那种用背影就能完成表演的天才。”同样是背影，万庆良的背影勾连起的，却是一连串口惠而实不至“旧账”的追讨声和揶揄潮。

之所以追讨，在于万庆良心口不一。类似的“言”、“行”反差，在很多落马官员身上都有过精确预演，落马前的“言”旋即成了落马后“行”的绝妙反讽。落马前一天，万庆良主持召开民主生活会，还在谆谆告诫各级党委一把手要带头搞好批评与自我批评，自我批评要“怕不辣”，相互批评要“不怕辣”。将时间线拉长，万式语录更是俯拾即是，且妙语连珠----“请大家从监督我开始，领导干部从我带头，绝不插手任何土地、工程、项目、国有资产、招投标，绝不利用自己的权力为亲友、为他人谋取私利，绝不追求特权，追求享受。”“领导干部要提高素质能力，包括学习能力、创新能力、拒腐防变能力。今天我在此表态，如果今后有人打着我的名号办事，第一要不理，第二要举报，第三要查实。”“德为重、民为天，人民政府为人民。公生明、廉生威，我深知，市长就必须干净干事，堂堂正正做人”……以上为万式语录的部分结集，至于“行”之为何，虽然中纪委和中组部并未过多透露，只言“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但循着落马官员一贯的路径，基本也逃不开权、钱、色三重魔咒。权钱方面，在万庆良两度传言被调查中即可管窥一二：其一是涉及广州天河区等地城中村改造过程中的土

地出让等问题的曹鉴燎案；其二是与揭阳腐败案件密切相关的陈弘平案。万庆良在两起案件中扮演着同样的角色，也即工作搭档中的“上级”。色方面，也有诸如“公共情妇”之类的坊间流言。只是拜倒在石榴裙下的官员又何止于万一人，故而即便有“色”参半其中，公众也是以“路人皆知”的心态应对之。

至于为何对万的揶揄尤甚，也大抵脱不开“羊毛出在羊身上”的逻辑。一贯的高调、夸张的言行和曾经闹出的各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笑话，加剧了万落马后各种段子的爆棚系数，也让“一哥队”、“600帝”的名号广为流传。

“一哥队”，说的是由万庆良领衔的参加广州国际龙舟邀请赛的一支队伍，此队曾“连夺三冠”，今年却不敌国际友人队首次屈居第二。坊间笑谈声中，饱含着浓郁的暗合意味。而“600帝”，则可追溯到2011年万主动邀约媒体谈“房价飙升广州市民幸福吗”，彼时，万庆良以官腔官调奉劝年轻人要转变观念，从有住房变成有房住，不应该一位要买房，租房也是可以的。如果奉劝止于此，本也完全政治正确，虽然实为正确的废话，但随后的一则原本意欲拉近与民众距离的现身说法，却将其不食人间烟火的本性暴露无遗，“工作了20多年，还没有买房……还住在政府宿舍，珠江帝景130多平方米，每月缴租600元，政府补贴一些。”

刨除附带着浓烈情绪的追讨和揶揄，万庆良落马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中央布局？一种观点常规的观点认为，这是习王联手反腐的又一“大单”，毕竟放之全国万庆良并非最大老虎，但就南中国广东而言，万却是位列第一。以此观点为坐标，辐射出的官方和民间声音多以鼓与呼为主。如《人民日报》之“毫无征兆的动作、又快又稳的手段，就是要斩断贪腐官员的侥幸心理，形成有效的心理威慑。伸手必被捉，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谁贪污腐败，谁就是下一个被突然带走的人！”其中颇具江湖气息的“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就近“版权”可追溯至令政策落马时的新华网犀利短评。另一种观点则更愿意立足于中国的南大门。作为改革开放前沿阵地，广东早已成为直通中央的最后一道关卡。相应地，人情案、关系案、串联案比其他省份更为突出。如2013年2月8日被双开的广东统战部长周镇宏，是近年来第六名因贪腐被移送司法的本地或粤籍省部级高官。周镇宏“负有主要领导责任”的茂名窝案，据2012年4月官方通报涉及广东303名干部，包括该市市委书记罗荫国、常务副市长杨光亮、政法委书记倪振雄在内的24名省管干部和218名县处级干部。与之呼应，广东辖区的韶关、深圳、中山等地串案迭起：在韶关，以市公安局原局长叶树养为起点，供出行贿商人朱思宜及卖官者陈绍基，朱又供出广东省人大常委会选举联络人事任免工作委员会原副主任杨成勇等31个厅处级干部；在深圳，因许宗衡被查，拔出萝卜带出泥，牵出诸多政要商贾；中山窝案则涉及“明星市长”李启红，成为首个因内幕交易领刑的厅座。此次万庆良落马，也串联着稍早前的曹鉴燎案和陈弘平案，大抵也循着人情案、关系案和串联案的轨迹。

对广东官场的整饬，于一把手胡春华而言更像是一场大考，故而案发后第一时间向中央表决心就显得尤为重要。29日，南方系集体出动，包括《南方日报》、《广州日报》、《南方都市报》、《信息时报》在内，同时刊发广州官方对万庆良被调查事件的最新表态。这一表态，来自广州市领导干部大会，该会议主题旗帜鲜明----“就万庆良被中央采取立案检查‘双规’措施，传达省委决定精神”。虽然高官落马，地方第二天立即开会表态并不鲜见，如杜善学、令政策落马后山西省委常委之通报和表决心凿凿之词犹言在耳，但广州不惜动用所有喉舌媒体引导舆论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心理震撼，在泱泱官场还是很显眼。

至于万庆良案牵出的帮派之论，基本上可以认定为本土官员一度独占鳌头后留下的“隐患”。但反过来，万的落马却很难作为广东本土实力衰落的充分且必要条件。之所以不是充分条件，在于广东本土式微从李长春入主广东时即已开始；之所以不是必要条件，在于打破地方山头主义乃大势所趋，万在总体布局中只扮演了很小的角色。

万庆良之后，谁会是下一个？按照中纪委的打虎节奏，很有可能再奉送给公众另一个“万万没想到”。当下一个“

没想到”再次卒不及防地到来时，除了官方的鼓与呼、民间的追讨与揶揄，还应该有更多“标本兼治”的同步动作。套用习近平之语，需要“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借用王岐山之语，反腐应“坚持标本兼治，当前要以治标为主，为治本赢得时间”。所以，真正考验执政者和整个社会的是：究竟如何把权力关进制度笼子？治标到什么程度，就到了从根上基本消除腐败的时机？一个万庆良倒下了，摆在执政者和整个社会面前的问题却始终如一。如何面对，成了摆在执政者和整个社会面前的重大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