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28”招远案杀人嫌犯被依法批捕之后,中国反邪教协会向社会公开了一份包含20个现活跃于中国境内的邪教组织的官方名单。其中包括“法轮功”、“全能神”、“门徒会”等1990年前后成立于中国境内的邪教组织,也包括“呼喊派”、“统一教”等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发端于境外后渗入境内的邪教组织。改革开放后,中国的邪教组织逐渐发展起来。20世纪80年代,邪教势力大多在偏远地区活动,90年代新生邪教多以中心城市为基地扩张,进入21世纪,当代邪教势力开始出现国际化的趋势。在中国内地,经明确认定的邪教组织共有14个,其中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文件明确邪教组织7个,公安部认定和明确的邪教组织7个。
邪教本来是对某些具有不为熟悉的信仰或宗教行为,或被认为是奇怪的宗教教派的带有负面价值的评断称呼。也有学者这样定义邪教:邪教,就是利用宗教及其他文化形成反社会的学说,并以此作为对他人精神控制的手段,实施危害社会行为的极端团体。根据不同人士所持不同价值观,会对邪教有不同认定;因此这个词的使用被认为具主观性。例如,基于不同权力斗争的形式,世俗权力不时会点名称呼一些教派为邪教。而被这个词指称的对象往往是一个特定社会里的少数人。目前,世界上大概只有美国宗教学术界摒弃使用这个主观概念,取而代之的是不含贬义色彩的中性的“新兴宗教”概念。
最近有关如何鉴别邪教的科普文出炉不少。有的把宗教一竿子打倒,认为宗教都是洗脑的;有的分不清楚异端和邪教;有的根本没有从宗教的本质说清楚邪教是什么。目前对邪教的定义大都是从外部进行定义的。这一点会误解正当的社会治理视角下对宗教信徒违法行为的判定标准,并将其与教义上定义的邪教、异端信仰和正统宗教的判定标准混淆起来。在定义何为邪教之前,首先要明确的是什么是宗教,其次是何为异端?异端是异端,绝不等同于邪教,不可混为一谈。
中国邪教的历史
可以说,只要有人类信仰,就会有邪教。迄今有过多少邪教,已经没法统计出来。现代自由社会中,邪教仍然数量庞大,但是由于有一个信仰自由的外部环境,大众的文化素质也普遍提高,因此较易获知正统----异端的宗教对话与争论,从而具备一定的教义辩识能力。再加上多元信仰的竞争,优胜劣汰,使得邪教信仰始终居于极端边缘的处境。
但在古代则不一样。哪怕那时候拥有宗教信仰方面的自由,情况也不容乐观。因为前现代社会中,一般民众一般文化水平低下,更难于获知有关的教义争论与辩驳。再加上社会的流动性低,因此容易被邪教俘虏。中国的最早的本土宗教是汉朝的五斗米道。其创始人张道陵创造一系列奉仰太上老君的教义,他还吸收信众入伙。但在发展过程中,五斗米道中孽生出若干邪教分支。他们对信徒进行人身控制,灌输偏狭狂热的宗教情绪。自汉末起,道教中的邪教多参与发动暴乱。比如东晋的孙恩卢循暴乱。
随着佛教传入中国,其中的一些宗派分支也渐渐被人用于创造邪教信仰。比较典型的是其中的弥勒信仰。弥勒就是犹太人说的弥赛亚。弥勒信仰随大乘佛教传入中土。南北朝时代颇有不少信众。其极端者以杀人超渡众生,以兑现弥勒预言为信仰。从东晋到北魏、北齐,沙门造反不计其数。例如,有名的北魏延昌四年(515年)法庆暴动,其口号即为“新佛出世、除去旧魔”。
隋唐时代西亚中东的祆教(中国称明教、摩尼教)、米斯拉教等传入中国,更为邪教提供了更多养料。之后在中国社会中下层潜行着大量明教徒,后来明教融合其他宗教和教派的观念片段,在民间滋生出更多混合型的地下新宗教。明朝皇帝朱元璋之所以给他的王朝命名为明,其来源便是起兵反元时加以利用的明教。明清之际盛行的白莲教,天地会,都与明教有着或深或浅的关系。
这些民间地下宗教大多继承了之前邪教的反社会性质,有时因为附带回应当时的社会政治问题,因而其行动更为极端。比如清朝时河北出现的清茶门教,八卦教,天理教,都谋求推翻清朝政权。清末著名的义和团也源自与天地会等信仰有关的民间地下宗教。
现在中国进入了一个急剧现代化工业化的时代,价值观的失序与变迁同样剧烈。近些年来出现邪教的兴旺,这提醒执政者要更严肃地对待信仰问题。
宗教信仰不等于邪教
目前中国内地的宗教学教科书都是从无神论人本主义出发,将宗教视为对现世世俗生活的异化。认为人们在现世中找不到满足了,才去寻求宗教慰藉,因此宗教在根底上具有虚幻性质。这种观念在社会中以一种相当粗鄙的方式流行。于是,一谈起宗教,很多人直接把宗教与迷信等同。认为只有知识水平低的人,换句话说蒙昧者才会需要宗教。也有把宗教视为心理安慰,换言之,精神鸦片。尽管延参法师的哲理红遍大江南北,现代年轻人已经不怎么排斥富有哲理的宗教内涵。但是大众对于宗教的认识还是浅显的。原因有二,一是没有从教科书上学到正确的知识;二没有经验过真宗教信仰。
不过一定会有人胡搅蛮缠:难道非要吃了屎才知道屎是什么?这种问话笔者不是没碰到过。有感于前段时间微博上某科普分子借恐怖主义发挥,认为宗教=洗脑,如果不能强制杜绝宗教,至少也要营造出全社会都对信徒鄙夷的氛围,让信徒自感是过街老鼠,见不得人。这已经不再是理性对话,而是赤裸裸的挑衅。这种思潮历史上层酿造过无数人灾。由无知产生的恶是极大的恐怖主义。古拉格群岛的教训不能遗忘。另一种看法是认为宗教是社会文化,表现为风俗习惯,一定的思维方式等,接纳的人形成一套共同的价值观。儒家经常被认作儒教是这种认识下的结果。虽然不同宗教有不同的表达和内涵。然而真信仰的核心内容是有关生命价值、生命素养的改变与更新。宗教的本质不是上述外在的或世俗的东西,它是关于人与世界之整体性关系的一种探究。这使它具有非常复杂而深邃的内涵。它包括了人们的世界,对人性本身的理解与思考,对人类情感的领会与把捉,人和人的对话,人与整个世界的对话关系,以及人类的宗教性实践与体验。当中凝结着异常深刻的人类生存智慧。
倘若不理解这点,要分辨宗教之真伪,实属不可能。因此说,在判别宗教经验的真实性时,需要一定的准绳。美国历史神学家爱德华兹认为,判别宗教的准绳即宗教的“情感”----从内在心灵产生的实际改变的结果。也可以说是生命的更新。而主体没有经历参与过宗教经验,是否能够了解真正的宗教生活呢?其所谓的观察只是看见了表象罢了。真正的宗教的情感,是涉及心灵互动的。要求心灵主体本身的开放性,向真理敞开心灵。
宗教的正统与异端
基督教深深根植于古代世界后期的土壤之中。基督徒的地下墓穴与异教邻居比肩并卧。当时的基督教面临的威胁是被它周围的世界渗透而融化。基督教在初期若干世纪中与其他各种宗教信仰、希腊文化、哲学作斗争。基督教要在与通俗神秘主义、博学的神智派或希腊学院哲学进行肉搏战中要为自己找到出路。每个地方教会、每个人的情况条件都不同,周围环境也各不相同,主客观双方之间的社会关系也不同。而这一切成了产生异端的社会基础。自第一代宗徒过去之后,异端就蜂起。在安提阿的伊格内修斯时代,一个基督徒社团若被认为未受异端影响,就是对它的了不起称赞了。
正统并不是一种教条主义式的迷恋,根据其本意,乃是指对于世界最高存在者的正视与接纳。因此它本身意味着人们对至高神的理解都可能跑偏,这时需要宗教对话和辩驳。正统因此也意味着一种开放的对待神的教义态度。
“在你们中间必定有异端。”----《新约哥林多前书第十一章》。关于上帝和基督有上百种不同的说法,有的赞成,有的反对。到哪里去找唯一、纯正的教义、定于一是的真理呢?当时的这个困惑下的基督徒并不知教会和异端是天生的连理枝。基督教在圣神的光照下的神异发展,作为“唯一的教会”的自我认识和自我坚持,有赖于从它内部生长出来的无数异端。教会就是在不断释放出新的和旧的异端这一过程中发展起来的。所谓异端,其实无非是想把当时历史时代的理性与宗教上的所有难题一举解决的某种尝试。这些尝试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也就有它们各自的特殊观点和忧虑。局部问题的界定和答案正是异端的特点。邪教的本质
但异端不等于邪教。邪教的根本在于观念上对正统----异端对话关系的背离。它完全封闭了向至高存在者开放的可能。在异端和邪教之间因此有时候会发生转化。当异端彻底封闭了任何对话的可能,它就很容易转向邪教。例如再洗礼派在十六世纪初发生此种畸变,甚至在当时神圣罗马帝国的自由城市闵斯特发动暴乱,以屠杀为手段来实现其目标。
邪教首先不具备宗教对话的意愿和精神。它们可能源自对正统教义的片面解读和采用,或源自异端的极端化。通过借用特别是一神教在内的各种宗教学说的片段来造就其独断的世界观,并用高度偶像化的崇拜方式来实践其教义。其教义大多都与如何摆脱当世的末世感受有关。
邪教的这一特性使之很容易对教徒实施精神控制,向其灌输极端偏执的观念以及狂妄自大的信心。最终邪教会造成反社会反人类的精神氛围,其教徒转变得具有强烈的攻击性,极端者甚至对他们实施人身攻击乃至杀戮。
如果一个社会处在相对稳定有秩序的状态下,一般来说,邪教兴风作浪的机会就小很多。但如果一个社会处在急剧变迁的过程中,从外部到内部,从行为到价值观都发生着急剧的变化,这时候邪教就很容易趁着人们的信仰真空孽生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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