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贵阳锦屏县平秋镇圭叶村五人同时管理的“五合章”，被《人民日报》、《工人日报》等诸多媒体称为农村基层民主自治的先进典型。
这枚“四瓣章”引出“罢免”风波。 （李根/图）
八年后，几乎同样的一幕出现在湖南衡阳市西渡镇联胜村和睦组，命运迥然不同的是，“四瓣章”的套箍保管者及另外两名组代表，因不与村镇县领导保持一致，以涉嫌“故意毁坏公章”而全被罢免。
一个多月前，黄永亚收到了一项关于他的“罢免”决定。
黄永亚，今年52岁，是湖南省衡阳市西渡镇联胜村和睦组的组长。13年前，经和睦组村民投票选举，他获得80%以上的选票，担任组长并连任至今。“每天一块钱的工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直都是这样”，他还在家里种水稻，开农用车，被村民亲切地称为“黄司机”。
黄永亚在一些村组工作与村领导意见有分歧，村镇领导评价他“什么事情都要与群众商量，缺乏工作魄力”，还“故意毁坏公章”，于是，他被“罢免”了。
四瓣章
被黄永亚“毁坏”的公章，起源于2014年2月和睦组卷入的征地事件。
联胜村和睦组隶属西渡镇，是湖南省衡阳县政府所在地，又是县经济开发区。2014年2月20日，和睦组村民参加了在县人民剧院召开的一场有关征地政策的动员大会。该组有两百多亩土地在征收之列，涉及资金上千万元。为防止有人舞弊，对村民不利，三天后该组村民单独召开了一次会议，决定公章交由多人管理。
起初的想法是准备将公章锁在一个箱子里，上四把锁，分交四人管理，箱子则放在另一个人家里。据和睦组一份“会议纪要”记载：“管锁人员未到齐，公章不签。”“我们听说衡阳有一个村子也是实行这种管理方法，不过，他们上了七把锁。”组长黄永亚说。
这个方案在该组的第二次会议上被放弃，全体组员决定公章“分股”管理。“不能说是哪一个人提议的，这是大家商量的结果，是组里村民的一致意见。”村民黄小林说。于是，他们决定要制作一枚新的公章，并把公章分成四份。
2014年3月的一天，黄永亚他们找到了一个刻章人，重新雕刻了一枚塑料制公章，然后将其分成四份，并把原公章毁弃。
组里又花了四块钱制作了一个钢箍，只要拧紧螺丝，就可以将四瓣章箍住，才方便盖章。目前，这个箍掌握在组长黄永亚手中。
每次使用前，必须四个人同时到场。也就是说，少了其中任何一人，也盖不了章。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五权分立”，每个人都具有一票否决权。只有当代表们意见一致，这一章才能盖下去。
八年前，贵州锦屏县平秋镇圭叶村也诞生过这样一枚公章，那次被分成了五份，称“五合章”。“五合章”一度轰动全国，引起众多媒体关注。
按照和睦组村民的说法，他们也曾有过与“五合章”不谋而合的想法。“2006年，我们也考虑过把章劈开，那次只涉及十亩地，钱也不多，没有必要。”黄永亚说，“这次不一样，涉及两百多亩地，上千万的资金。”
按照和睦组“管章”的相关记载，该组村民被分成“四股”，“每股”分别推选出一位代表，分别是黄小林、万孝品、黄武生、黄向军。这四人代表了老中青三代，有两位年龄超过60岁，其中学历最高的只有初中。这四个人分别掌握四瓣章的其中一瓣。
据南方周末记者了解，这枚四瓣章首次盖印，是给一位嫁入本村的新娘子上户口时用的。之后，给村民批宅基地出证明时也用过四五回。只不过，每一次仅拼装公章就要两三分钟。
“罢免”
没有来得及继续证明盖章，四瓣章就在这次征地中濒临夭折。
2014年4月份，西渡镇开展了轰轰烈烈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运动。4月11日，西渡镇全体机关干部集中观看了电影《焦裕禄》，“焦裕禄同志身先士卒、一心为民、鞠躬尽瘁的精神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党员干部”。镇委书记徐拥军在观看电影后强调，要改进作风、狠刹“四风”，“时时刻刻把人民利益放在首位”。5月16日，衡阳县委督查室到西渡镇督查重点项目征地拆迁工作进展情况。
四瓣章保管人之一、和睦组组长黄永亚与村干部的矛盾在这个月底终于爆发。
村民们回忆，5月27日，联胜村召开了有和睦组13名村民参加的会议。会上，一名镇干部宣布，“罢免”黄永亚的组长岗位。一同被“罢免”的还有和睦组的会计万晓五、保管员黄华彪。被“罢免”的三人当时均不在场。
黄华彪是一位有20年党龄的老党员，现在志愿当保管员，不领工资，曾是联胜村的老村主任。“罢免”当日，黄华彪在外面卖菜。
被宣布“罢免”后，黄永亚不服，托人到华声在线、凤凰网“有料天天报”等网站发帖，质问村委会有什么权力“罢免”他。
6月1日，联胜村党支部、村委会在网站回复说：“罢免黄永亚同志组长职务，是联胜村党支部、村委会根据和睦组大多数群众意见和当前和睦组的工作需要进行的，这也是盼发展、盼致富的和睦群众的共同心愿，是群众对正当利益的合理诉求，不存在什么幕后黑手和猫腻。”
受访的和睦组村民说，他们拥护黄永亚。在村干部中，也有为黄说话的。“村里的妇女主任说，村里不能罢免黄永亚。”
“没能力，没魄力”是村里对黄永亚的评价。“他们说我，你没能力，没魄力，你连章都没有，当什么队长？”黄永亚说。
四瓣章成为“罢免”黄永亚的理由之一。一份落款联胜村党支部、村委会的公开回复还说：“身为组长的黄永亚，不但不按照县委县政府、西渡镇党委、政府，及联胜村支两委的要求支持开发建设，还违法毁坏组内公章，影响极坏，群众反响强烈，人心混乱，使组内各项工作无法顺利进行。”
据湖南《当代商报》报道，西渡镇一名干部说，黄永亚不但不支持工作，还故意毁坏公章，导致一些工作无法顺利进行，罢免他是工作的需要。
“皇帝都要有玉玺，你毁坏公章，不配合工作，没能力，没魄力。”一位村民“嘲笑”黄永亚。而一旁的黄永亚“嘿嘿”一笑。
黄永亚年轻的儿子大为不解：“贵州那个劈开的公章受到了表彰，我们这个怎么违法呢？”分化与请愿
四瓣章还惹来一些令和睦组不愉快的事。公章被劈开当天，消息就传到了村干部的耳朵里。
“有‘密探’。”一位黄姓村民说，“他来我们组里搞串联。今天到你家里来，‘嘿，选你当组长’；明天到另外一家，‘选你当组长’。到处许愿，那都是放风的。”
“他也找过我。”黄永亚说，“‘你退下去吧，要是罢免了你，你就没得面子了。’我说，‘谢谢你的好意’。”
同住一个屋檐下，村民们知道谁是“密探”，但都不愿意撕破脸皮：“嘿嘿，晓得，不好说。”
由于黄永亚等人“毁坏公章”，村里重新雕刻了一枚公章，依然交给黄永亚保管。这让和睦组的村民觉得心安，他们认为：争取组长的态度转变，不管是黄永亚，还是新选出一个组长，是村委会的主要工作。
黄永亚此前与村支书的关系还可以，这次事件之后就闹僵了，他的能力也受到了质疑。
联胜村村支部书记罗润捌说他和黄永亚的关系很好，“没有仇”。
联胜村党支部、村委会在华声在线的公开回复中还说：“（黄永亚）工作平庸，工作能力非常一般，不善于处理组内的矛盾纠纷，组里大多数群众已对他不信任，并多次要求改选，可是本人强行霸占组长岗位不放至今”。
这令和睦组“反响强烈”。五十多户联名为他请愿，请愿书已送到衡阳县有关部门。村民们在请愿书中说，被“罢免”的三人是全组村民选出来的优秀代表，“特别是黄永亚同志，他认真履行职责，品德高尚，一心一意为民办实事，不谋私利，坚持原则”。
罗润捌说：“这是黄永亚每家每户去找，让村民签字的，不是村民自觉签的。”
“我是社员和老百姓选出来的，只是一个代表，村里的利益由村民做主。”黄永亚这样定位他的角色，使用了“人民公社”时代的词汇。“（如果）组里认为我不行了，50%以上的社员重新选出组长，我没什么意见，我也心甘。”他再次使用了“社员”这个词。
“70%吧。”一位妇女插话说。
“我听人说的，叫什么组织法。”黄永亚说，“具体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2010年10月，全国人大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并未提及对小组长的罢免程序。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国家法制室编写的对此法律的解读中说：“村民对小组组长的工作不满意的，可以随时撤换。”衡阳当地媒体记者问罗润捌，为何要“罢免”黄永亚，罗说：“我有这个权力。”
罗润捌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这很正常”。他认为黄永亚“没有能力，搞不下去了，只能免去”。他还保证说：“如果村支两委决定错误的话，让群众开集体会，如果大家还选他，那我就错了。”
掌管四瓣章的代表们也讲不清楚具体的罢免组长程序，他们至少觉得村里无权罢免。“村里这个权力是谁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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