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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提出新型大国关系的“旧”传统与核心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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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型大国关系被提出已有数年之久,但是具体到中美关系最近几年的发展来看,新型大国关系的理念似乎并没有改变两国信任度低的情况,美国依然将中国视作挑战者,或者是说,美国依然在害怕中国超越自己。而中国也对美国始终抱有戒心,无论是钓鱼岛问题,还是南海问题,美国始终是中国不得不面对的“有关第三方”。为何理论与现实存在差距?根本的原因在于中美两国对新型大国关系都没有一个清楚的认识,中国的外交执行者和智囊们拿以往的国际政治理论解释新型大国关系,而美国作为接受方听不懂中国迂腐的宣传口气,自然就无法相信新型大国关系有何不同。外交活动是唯一一项只有顶层设计而无地方试验的国家行为,新型大国关系自然也是顶层设计的结果,这一结果必然代表的是最高领导人的外交理念,无论是胡锦涛还是习近平,新型大国关系既然区别于西方的国际政治理念,那么其思想的基础自然是来自中国两千多年的传统文化,这其中重王道而非霸道、重秩序而非权势,自然是新型大国关系的核心要义。

自从人类文明出现国家机器之后,从来没有哪一个国家能够拥有长久不衰的霸权,西方的罗马最终亡于蛮族之手,东方的中国也是历经王朝的更迭。而到了近代,西方走在了时代的前列,但是巅峰之上如走马灯一样,从西班牙、葡萄牙到英国、荷兰,从法国、德国到美国、苏联,如今只剩美国一家占据世界之巅。然而历史的规律证明,美国不可能永远保持霸权的地位。尽管美国总统奥巴马依然嘴硬地表示,美国依旧是世界的领导,而且还将领导世界至少一百年。不过中国外交部用中国的历史告诉美国人,中国也曾经是世界的领导,而且不止一百年。但是看近代的中国,恰恰是从巅峰滑落之后的艰难复兴。

不过现在中国离民族复兴不远,而奥巴马之所以突然提及美国的世界领导权,无非是感受到了中国蓬勃的发展势头。美国人不愿意让出巅峰的那一块空间,更担心的是中国将美国从巅峰拉下之后会侵害美国的利益,就如同一战之后对德国的压制,二战后对法西斯国家的限制。还有就是美国登上世界之巅后,曾经的霸权国家----英国、法国、德国等无一不对美国俯首称臣,而挑战美国霸权失败的俄罗斯(苏联)始终未能得到美国的信任,美俄关系还没有走出冷战的阴影。美国人自己创造的历史让美国人更加担心历史会在自己身上重演,这就更加深了美国对中国的不信任。

美国的担忧无可厚非,因为过往的历史都是“成王败寇”的历史,永远都是战败者对战胜者俯首称臣、马首是瞻的历史。但是历史既可以是经验,也可以是教训,是经验就吸收,是教训就汲取,历史之所以是历史不仅仅是因为已经发生,还因为正在创造。正在崛起的中国希望创造一段新的历史,一段大国之间交往不以实力论英雄的历史。在21世纪头十年过去之后,中国崛起的趋势更为明显,中国超越美国成为第一大经济体的时间正变得清晰,也就是在未来十年到二十年之间,世界的权力谱系将发生重大改变,这是一战后近百年的首次改变。以往的“世界第一”的出现,无一不是通过战争来加冕的,这也导致付出了巨大代价的世界第一对保持地位的偏执。而这一次中国提出的是和平崛起,避免历史上大国权势互换必然引发战争的“修昔底德陷阱”,而在与现今的世界第一美国交往的问题上,中国适时提出了“新型大国关系”的理念。

新型大国关系不仅仅是指导现阶段中美关系的理念,同样也是指导未来中国超越美国之后的中美关系理念。植根于中国传统政治文化的新型大国关系,带有浓厚的中国文化色彩,其中主要的一条也就是尊重前任的利益,也就是上一代“霸主”的利益。中国的政治文化传统当中有祖宗法度的说法,在历史上也有“汉承秦制”、“萧规曹随”的典故,所以新型大国关系的核心内涵就是相互尊重,这一尊重也包括前者留下的合理规则。

当然相互尊重只是新型大国关系理念的一部分,在中国的历史文化当中,具备现代国际交往特征的当属春秋战国时代,而春秋战国时代的思想文化几乎奠定了未来两千年中国文化的基础,儒家、道家、法家等思想成为中国王朝治国理政的主要思想来源,即便是现在,这些思想依然具备现实的意义而值得认真研究。

在春秋时期,周王室的权威日丧,已经不具备西周时期那种号令天下的能力了,但是作为周朝的整个象征,周王依然具备礼仪上的尊严,用现在的国际社会作为参照,春秋时代的周王室就如同现在的联合国,尽管看似威风凛凛,实际的权势都来自于各封国王族的尊重,但凡不尊重的,周王室也无法施以惩罚,联合国也是如此,施以制裁的国家为数不少,但是都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但是也并非每一个属国都不尊重周王室,齐桓公就是第一个喊出“尊王攘夷”口号的春秋霸主,齐桓公的地位就像是现在的美国,不过美国要比齐桓公霸道多了。

但是齐国并不是永远的霸主,这本是历史的规律,而此后的霸主也并非以取代周王室为目的,甚至楚国这样非姬姓之国的霸主最终也继承了“尊王攘夷”的目标,融入中原文化圈。从楚庄王的三段典故大概就可以看出现代中国“新型大国关系”当中浓厚的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所在。第一个就是庄王问鼎。公元前606年,楚庄王伐陆浑的戎族,一直打到洛水边,“观兵于周疆”,在周都洛阳陈兵搞了个阅兵式,向周王朝示威。周王派大夫王孙满前去“劳军”,顺便探听楚庄王的虚实。宾主一阵寒暄之后,楚庄王语带机锋地问道象征着周王朝统治合法性的那九只巨鼎到底多重。其言下之意就是周王朝还有多少实力维持天下共主的地位。王孙满当然知道楚王的背后的意思,便称那九只巨鼎体积太大无法称量,意思就是说王权天下独一无二。庄王不满意王孙满的回答,他告诉王孙满,只要把楚国兵戟上的铜钩都折下来,就足够铸成九鼎。王孙满的回答后来成为春秋历史上最著名的言论之一,他说,能否拥有天下的统治权,在德而不在鼎。通过与王孙满的对答,楚庄王了解到单靠军事实力并不会赢得其他国家的尊重,周王朝屹立百年不倒依靠的并非是武力而是深厚的文化根基,这恰恰就是软实力的一种。新型大国关系也是如此,大国之大,在德不在武,是王道而不是霸道。

第二则是庄王伐陈。公元前598年,楚庄王借讨陈国夏征舒弑君之乱伐陈,按照惯例楚国将改陈为县,楚国大夫申叔就向楚庄王进谏,称夏征舒弑君罪孽深重,楚国讨伐,是君主的大义所在,而要改陈为县,是贪图陈国的土地财富,恐怕不可以吧。这就是告诉楚庄王让别人臣服就可以了,还是要恢复他的国家,让他对你俯首听命就可以了,犯不着把它灭掉。楚庄王听从了申叔的谏言,并未改陈为县,而是迎回了流亡在外的陈国公子归国即位。楚庄王的仁义之举得到诸侯国的称颂,孔子后来听到楚庄王的这一事迹,对楚庄王重诺言、讲信义的美德赞不绝口。楚庄王并没有按照以往的楚国征伐的惯例,改变原有的秩序,而是恢复秩序。新型大国关系也包含尊重秩序的内涵,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共同遵守原有的秩序,没有例外之说。

第三个就是庄王围郑。公元前597年,楚庄王率军攻打郑国,围攻三月之久,郑军打败,楚军占领郑国的首都,郑国国君郑襄公需要依照周礼,用一只绵羊作为道具,以一国之尊赤裸上身,手牵绵羊在宗庙面前向楚庄王赔罪。楚国的将军们一直建议楚庄王杀掉郑襄公,从地图上抹掉这个处处与楚国作对的敌国。但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楚庄王竟然赦免了郑襄公,同意与郑国议和。楚国这一宽宏大量的处理方式赢得了诸侯国对楚国的好感。强者对弱者并不是一味地打压,胜利者对失败者也不是极力的压迫,尊重失败者毫无疑问是中华文化当中的优秀传统。

春秋时代,五霸轮流坐庄,这说明霸主从来都不是哪一个国家的专属,强弱互换、霸权更替是历史的规律。而且春秋五霸当中也没有哪一个国家是单纯地依靠军事实力取得霸主地位的,能够维持霸主地位的,恰恰是仁义和信义得到了其他国家的尊重和认可,是对周王室和周礼也就是周朝秩序的尊重。放到现在,这些历史经验依然具有现实的意义,中国的外交理念推陈出新,就需要从中国几年前的政治文化传统中寻找到有益之处,新型大国关系恰恰就是中国外交顶层设计的一次尝试,是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国际政治现实的一种结合,是对过去西方占据主导的马基雅维利主义、现实主义、自由主义等国际政治理念的一个补充,中国需要的不仅仅是口号,还需要实践。是实践让理念更清晰,而也是理念让实践更稳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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