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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高音歌王的中国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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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光蓁/高音歌王帕瓦罗蒂病逝,二十年前与中国前总书记胡耀邦的邂逅已成绝响。一九八六年帕氏首次访华,在“纯真和深邃的”北京留下难忘的记忆。二十年来物事已非,帕氏的中国情缘却始终未泯。

一代高音歌王帕瓦罗蒂(又译巴筏诺堤、帕华洛帝)辞世,全球爱乐者无不惋惜。这位高音C之王集古典歌剧与意大利民歌之大成。他在浓密胡须下的招牌笑容深入民心,庞大身躯轻提著白色小手帕,热情澎湃唱出一首又一首名曲的形象,更是令无数人缅怀。帕瓦罗蒂把古典音乐从圣殿挪到草根,《我的太阳》四十多年来穿透数以千万听众的心灵,也震碎种族文化的藩篱,更曾震动改革开放初期的人民大会堂甚至中南海!

中国乐迷难忘帕瓦罗蒂一九八六年历史性北京之旅。

所谓历史性,并非单指歌王首次访华,那次访问演出还秉承了意大利自十三世纪马可波罗、十五世纪利马窦等与中国源远流长的特殊历史缘分。把帕氏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访北京之旅上升到如此高度绝不夸张,更有需要立此存照,藉此缅怀对中国有浓厚感情的一代大师。

帕瓦罗蒂首度踏足北京时刚过五十岁,正值事业的最高峰,环球演出、录音合约纷至沓来。但作为国家级文化交流项目,一九八六年他访华的性质主要以艺术为主,跟九十年代后三大男高音以商业为主的音乐会截然不同。后者演出通常匹马单枪,带个指挥,搭上麦克风,唱七、八首歌,加演几首便峻工。但帕氏八六年六月抵京时,竟然带来一队两百人的乐队、合唱、舞台工作人员,为的是演出全套百分之百意大利制作的普契尼名剧《波希米亚人》(La Boheme)。其中潦倒浪漫的作家鲁道夫,正是令帕瓦罗蒂一九六一年一炮而红的角色。当中咏叹调《冰冷的小手》,不知让多少人热泪盈眶。

一九八六年六月二十八日北京天桥剧场,全院只有一千四百多个座位,但作为当时最佳演出西洋歌剧的专业场馆,出于艺术的考虑,别无他选。据时任文化部艺术局长李刚回忆,在场观看演出的政治局常委胡启立曾在中场休息时,就门票供不应求问过究竟,他说收到了大量群众、专家来信反映极度不满。出任多年歌剧院领导的李刚解释展览馆或人民大会堂座位虽多,但并不符合歌剧布景、乐池等艺术要求,但若独唱演出则较为可行。胡立当即拍板,让帕瓦罗蒂在有超过一万座位的人民大会堂加演一场。

如果从今天的市场经济角度来看,像帕瓦罗蒂这样国际顶级艺术家临时在人民大会堂加场,给过万人演出(门票每张十元人民币),可谓匪夷所思。但八十年代,作为国家行为,事情就如此载入史册。演出后,帕氏一行由当时的中央总书记胡耀邦亲自在中南海设午宴招待。李刚回忆:“在当时由中共一把手出面设宴欢迎一位国外艺术家是很不寻常的事,也是罕见的。足证帕氏在我国演出影响之深远。”

作为马可波罗的同胞,帕瓦罗蒂表现出对古老的中华神州同样的真诚和热情。纪录片《远处的和谐:帕瓦罗蒂在中国》精采捕捉了大师从飞机落地北京机场的一刻开始,对中国之旅殷切期待,是为了心仪的几千年文化,更为了寻觅他以之风靡广大乐迷的《彻夜无眠》(Nessun dorma,即普契尼以北京紫禁城为背景的歌剧《图兰朵公主》中著名咏叹调)的灵感根源。

纪录片中,帕氏在毛泽东头像天安门段的长安大街骑著自行车飞驰,在梨园画上霸王面谱、身穿全副大龙袍并挂上大胡子唱京戏,在故宫闭眼细听编钟演奏古乐突然改奏《我的太阳》时睁眼表示惊愕,庆功宴会上邀请厨师参与还让他即兴来几段京腔、并带头喝采,观赏器械操、杂技的同时即兴指挥小孩们唱儿歌,在中央音乐学院举行声乐大师班展示不容妥协的艺术标准,听笙和唢呐二重奏后亲自向演出学生道贺兼试奏乐器……种种情景,都令人印象深刻。

尤其是帕瓦罗蒂缓步走上天坛大殿那一幕,高音C之王在殿前突然沉默下来,举头仰望圆顶外观的同时,面上显出敬虔之情。跨过门槛后,他健硕的双臂徐徐举起成一字形,然后以饱满深情唱出《图兰朵》的乐句。那刻,东西音乐文化完全合而为一,帕氏亦仿佛寻得普契尼近百年前创作《图》剧灵感的源头而大喊一声:“我终于找到了!”这种满足非纽约、维也纳的掌声或收入所能比拟。其后,帕氏来华的三次商演(零一年的“三高”、同年在上海和零五年在京沪独唱会)更不能同日而语。

帕瓦罗蒂虽贵为歌王,难得的是他对于在北京首次亮相保持相当谦逊的态度。“我为这次演出作了最佳和最差的心理准备。结果听众的反应十分十分热烈,我觉得十分幸运!”据李刚回忆:“他在人民大会堂的演唱,受到我国听众前所未有的狂热欢迎,当他唱毕《我的太阳》时,全场万人的欢呼声和有节奏的掌声融成一片。这是国内观看艺术演出时难得一见的场面。”帕氏演出后对李刚说:“绝没想到作为东方巨龙心脏的北京如此深刻理解西方的艺术。此行令我大开眼界。”

上文提过胡耀邦设宴款待帕氏,席间,胡耀邦曾因演出场地狭小而略带歉意向客人提出邀请:“十年后,你再来北京时,我们将会有一个国家大剧院提供给你使用。”

没有人想到的是,这成了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邀请。胡耀邦六个月后下台,三年后便郁郁而终。而中国国家大剧院自二零零零年在争议声中动工,折腾数年,好不容易定于今年底开幕,可是斯人已逝,空留遗憾。

帕瓦罗蒂一九八六年对北京的氛围有深切的感触,坚持不同意有人预测中国在二十年后会到处都是汽车和充满噪音。他说:“在西方,改善生活不外乎金钱、房子等。但这儿却非如此。有一种非常罕有的氛围,是纯真和深邃的,我不知怎样形容。”

谁料二十年后的今天,北京果真车来攘往、噪音喧天,而帕氏光辉灿烂的艺术人生,竟也在中国舞台上划上句号。

二零零五年,帕氏在七十岁生日会上宣布展开全球四十个城市的告别演出,为期一年。首站为东亚地区,十二月二日晚在香港会议展览中心为千里之行揭开帷幕,之后到上海、北京和台中继续巡演。但无人会料到,这竟是帕瓦罗蒂音乐会专场的天鹅之歌。

帕氏完成四场演出后,告别台中返回意大利家乡休息。零六年二月,在都灵冬季奥运以《彻夜无眠》为运动会揭幕,而他的歌声即成绝响。

  • (本文作者周光蓁为香港大学香港人文社会研究所副所长) 帕瓦罗蒂小档案 Luciano Pavarotti,一九三五年十月十二日出生于意大利摩德纳,二零零七年九月六日逝世,二十世纪后半叶的世界三大男高音之一。一九六一年,他首次演出歌剧,担纲主演普契尼的《波希米亚人》,饰演男主角鲁道夫。一九七二年,他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演唱《团队的女儿》,轻松唱出九个高音C,谢幕达十七次观众才散去,创下世界演出纪录,也因此得到“高音C之王”的称号。帕瓦罗蒂逝世后,妻子透露他三大未完成的夙愿:给三岁女儿唱歌、全球巡演、录制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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