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档案管理究竟何时开始的,尚无不得而知。不过,新中国之初档案管理即已存在是毋庸置疑的,是战时和计划经济时代对人进行身份管理的重要形式,是我国各单位人事管理的一项重要制度。档案中包含的信息除一般性个人信息外,还包括一些特定时期或者特别行为的特定信息。有些信息带有特殊时期对个人政治性评价、对某些行为的定性,这些内容对个人生涯产生很大的影响。
按档案管理的规定,人在迁移时原则上档案也应随之迁移。甚至人未到需档案先到,于是出现过毕业生或者调动者因发现档案中存在敏感信息而被用人单位退回的现象。这种行政制度带有身份管理的性质,某些人因为这些挥之不去的身份信息而决定了个人生涯。今年上映的电影《归来》,所展现的就是一个因为被政治定性的身份而遭遇的家庭人伦与个人职业的悲剧故事,这种悲剧故事曾经在很多家庭发生过。
改革开放以来,计划经济逐步向市场经济转轨,传统的人事档案制度已经成为中国人力资源市场发展的阻碍。90年代沿海地区经济发展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地区间的发展差异驱动着大量的内陆劳动力向沿海发达地区流动,这是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人口迁移。
在“孔雀东南飞”的流动大潮中,相当多的具有“干部”身份的流动人口却遭遇到或多或少的人事制度阻碍。因为绝大部分具有“干部”身份的人员需要从原来的单位通过调动方式迁入沿海地区,如果不遵循官方规定的(却存在地方差异)人事程序,那么调动就会非常困难。
其实,人们在谈档案时,并没有意识到档案对于人们身份的限定作用。法国后现代思想家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考察惩罚与监狱的历史,揭示权力是如何将监狱塑造成为一种现代规制的过程。档案虽然没有监狱那种强制的惩戒作用,但它也是现代政府进行人事管制的一部分,通过档案管理,每个人都受到政府的行政管制。政府将它认为必要的个人信息写进档案,从而实现对人的身份识别,人们的政治性、社会性活动都受到档案的节制。
档案制度改革的趋势是取消档案
在全能主义政府体制之下,档案是政府进行身份管理的重要方式。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人们发现这种管制方式越来越严重地阻碍着人力资源的自由流动。即便是在现阶段,如果以应届大学毕业生或者干部身份迁移的话,仍然必须按照规定迁移档案。只有用人单位按照规定接收了档案,或者当事人办好了档案托管,才能算是完成所规定的迁移手续。尽管这些手续已经简化了许多,但是对当事人来说要想全部办完迁移、调入手续仍然是件比较繁琐的事情。
曾在80年代、90年代亲自去办理过这些手续的朋友们应该对此有深刻体会,手续不仅繁琐,而且还要面对办事人员各种刁难、各种脸色,的确不能说是件愉快的事情。随着人员流动规模加大,陈旧的档案管理制度越来越不适应社会变化的需要。后来,在各地陆续成立人才服务中心之类的服务机构之后,档案管理逐渐集中到人才服务中心。档案管理的这个变化意味着过去依靠单位进行人事管理、身份管理的制度发生了重要的变化,档案不再是职业流动中的一个必不可少的东西了,档案的重要性急剧下降,甚至变得可有可无。个人的职业变动与档案几乎不发生关系,许多档案就一直沉睡在那里。
如今,人力资源市场的趋势越来越显著,即使政府单位、事业单位和国有企业单位的人事管理也越来越趋向于市场化,对员工的身份限制越来越松,以档案对人身进行节制和身份识别已经变得越来越没有实际意义了。
档案改革的未来趋向毫无疑问是彻底取消行政化的档案制度,纸质档案在继续托管一段时间之后会为适应市场化需要而被一般性电子化的个人档案取代;对人进行身份管理与识别的档案制度将被以社会保障为核心的个人信息登记所取代。档案制度的市场化改革,意味着长期以来的身份管制被彻底终结,个人也将从过去全能主义政府的身份管理中得到彻底解放,自由的人力资源将释放出更大的市场活力。
档案信息应尊重劳动权利
取消档案当然不是取消档案信息记录。档案中登记的出生日期、入学时间、参加工作时间、入团入党时间、奖惩内容等等,都是个人的一般信息,的确需要有一种方式来记录,这些信息记录对个人的职业与退休待遇有密切关系。个人信息记录仍是必要的,只是需要改进信息登录与保存方式,相对纸质档案,电子档案无疑更环保,而且技术上也更先进更安全。
档案究竟是纸质还是电子方式并不是讨论的关键。不论档案是否取消,都应当考虑信息内容可能对个人自由权利和平等机会方面带来的影响。对于个人来说,最重要的是档案信息不能影响其平等的受教育权、就业权和社会保障权。而我国一直以来的档案信息登记只以身份管理为目标,并未考虑劳动者的这些权利。
因此,档案改革一个非常关键的部分就是改进信息记录的内容,或者信息披露的程度。我国目前的档案记录带有综合性,这些信息曾经是身份管理的重要依据。个人凡有什么比较重要的奖惩、犯罪、政治定性都会记录在案,其中的一些信息会严重影响个人平等教育权、平等就业权和社会保障权。
如果说档案改革意味着身份解放,那么信息记录的变革则意味着对劳动者自由权利和平等权利的尊重,其意义比档案电子化还要重要。具体来说,为保障公民个人的平等教育权、平等就业权和社会保障权,公民个人的基本信息至少应与特殊信息分别登记,或者设定浏览权限,就不同的教育单位和用人单位以及信息管理机构对公民个信息的浏览内容进行分别设定,使公民不至于因这些信息而影响个人的教育、就业与社会保障。结语:档案是我国全能主义政府长期以来的一种人事管理制度,是对人进行严格身份管理的重要形式。可以说,档案制度的改革,意味着全能主义政府正在被服务型政府取代,也意味着公民个人身份的解放,意味着对劳动权利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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