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马年,又一个甲子过去了,在成都成华区的一栋老居民楼里,大病初愈的黄士伟在保姆的帮助下,把所有的奖章都戴在胸前,颤巍巍的走到自家的客厅里,看看挂在墙上的酒井直次照片,慢慢地坐了下来,努力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势。

左为黄士伟
黄士伟的保姆告诉我们,听说有媒体要来采访,已经95岁的老人早早起床,还特意让她帮忙翻出珍藏的书籍和资料。
“酒井直次可能大家听说的比较少,但他可是被日本供奉在靖国神社中的刽子手呀!而且,他的地位与梅津美治郎并列!(梅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日本在任时间最长的关东军司令和末任参谋总长,侵华战争的罪魁之一,东京审判的28个法西斯战犯之一,最高军衔为大将。)”身体虚弱的黄士伟撑着椅子的扶手,向我们介绍着酒井直次这位曾经在中国犯下滔天恶行的战犯!“我如今说话不清楚了,讲不全了,很多内容这上面都有,你们好好看看。”
看着黄士伟翻开的资料和他特意挂在墙上那张酒井直次的照片,我们仿佛看到了上个世纪战火纷飞的抗战年代,日本侵略军在中国大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犯下罄竹难书罪行的场景。我们的记忆跟随他的讲述和文字的记载,回到了饱受日寇铁蹄践踏的1942年浙江大地:
那一年,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如火如荼的开展着,4月18日,美军为一雪日军偷袭珍珠港之耻,出动16架轰炸机,轰炸东京等地。让日本本土首次“体验”了一把遭受空袭的痛苦。
当日军发现美军的轰炸机在执行任务后,都会选择在浙江衢州、丽水等东南沿海机场降落。为了摧毁这些机场,日军调集58个步兵大队、一个飞行中队以正面(东线)直至金兰一线,其背面(西线)驻在江西南昌第3师团、34师团4个支队共26个步兵大队和一个飞行中队10万之众,东西推进合击,占领金华,占领并破坏衢州机场,悍然发动了历时3个月的浙赣战役。当时,金华、兰溪是中国军方在这场战役中的防守重点之一。据记载,5月15日深夜,国民党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指示参谋长岳明下达以金兰为中心与敌展开阻击运动战的命令。
与此同时,日军派出有侵华“急先锋”、“虎将”之称的中将师团长酒井直次率领第13军主力第15师团,从萧山出发,经诸暨,渡过浦阳江南下。19日晚,第15师团进入义乌西南地区,22日到达兰溪以北马涧等地。这一路,日军对手无寸铁的中国百姓烧杀掠夺,奸淫妇女,所到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鱼米之乡破败不堪。
“他们简直禽兽不如!”聊至此处,黄士伟颤抖的拿起《历史的侮辱柱》一书,熟练的翻到311页,指着一处划着红线的文字给我们看,只见上面写着:“攻占义乌、浦江后,酒井纵容官兵烧杀抢劫,奸淫妇女,并进行奸淫比赛,评出“老虎、豹子和财狼”,即冠、亚、季军。该师官兵丧尽天良,竟然在光天化日下,成群结伙地奸淫中国妇女,到处都可以听到日本官兵淫荡的狂笑和妇女的惨叫声。”
讲到这里,黄士伟握了一下拳头,狠狠地一挥,本就消瘦的胳膊青筋隐现。而我们的心也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为抗战时期受苦的同胞们感到冤屈和愤怒!
但这只装备精良、无恶不作的日军在进犯兰溪县城外围时,遭到了布防于朱山、陈家井、大坞、石骨山一线的我方守军63师拼死阻击,连攻数日不下。
日军经过休整后,继续向兰溪县城进犯。25日,酒井直次指挥所部在重炮及航空兵的支援下,向兰溪城发起疯狂猛扑,国民党守城部队依托工事,进行坚决抵抗。
双方激战了三昼夜后,日军仍毫无进展,损失惨重,双方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在侵华战争中“战功赫赫”的酒井直次,无法接受自己指挥的部队会在一个小地方僵持不下,恼羞成怒间,便决定亲临兰溪前线指挥督战。可是,“身经百战”的“杀人狂魔”万万没有想到,等待他的将是死亡丧钟一声巨响。
“5月27日深夜,我接到命令,要带领战士们在酒井直次前进的道路上炸桥毁路、埋设地雷。那天晚上还下着大雨呢,我们背着部队发给我们的地雷,先炸了一座桥梁后,来到了兰溪城北的一个三岔路口。”一直强调自己身体不行,无法完整讲出当时经过,让我们看资料的黄士伟,一提到埋雷,顿时打起了精神说到,“当时在哪里埋雷,我都是仔细思考过的!”
1942年黄士伟才21岁,但他1937年底便被时任第23集团军总部参谋长的周从化派到江西工兵学校学习工兵专业知识:“我们主要学习爆破、筑城、架桥、坑道四门技术!”时隔70多年,黄士伟仍对当年学习的专业科目记忆犹新。“当时我就想着我们人力和装备都有限,必须尽可能拿下敌军主帅才有可能取胜!我在一片漆黑中借着微弱的光线观察地形,我发现三岔口有一个凸起的小山坡,因为是三岔口,日本指挥官到这里后肯定会登上高地,来选择他们接下去的前进方向!”讲到这里,黄士伟加重了语气,特意强调,“于是,我就设计方案、选定了60个埋雷地点,指挥我的战士们把地雷埋进去!每一个埋雷地点和埋雷方式都是我选定的!”
“地雷大概有三十厘米这么大。”黄士伟伸出双臂像大家比划出一个长度来,“我让大家把每个地雷大概埋二三十厘米的深度,埋下之后还得进行伪装,不然一眼就能看出来,何况日军还有精密的扫雷仪器!”
“那天下雨了,适合伪装!”埋雷时的那场雨一定让黄士伟及他的战友们印象深刻,讲话中,他不时的提到那天是个雨天。下雨了肯定为他们当时的工作增加了难度,但庆幸的是,这样的天气,适合地雷的伪装。
直到5月28日的早晨,雨还在哗哗的下。酒井直次率领的日军一进入雷区,就传来了“轰”、“轰”的爆炸声,伤亡不断出现。
酒井直次开始命令工兵清扫地雷,待到工兵小分队报告前方道路客运安全通过后,酒井直次又重新跨上了他的战马,跟在开道部队后面小心翼翼的前行着。
就在酒井直次准备登高的途中,随着“轰”的一声,他一下从马上坠落,左腿被炸开了花。虽然经过队医的紧急抢救,但因失血过多,于1942年5月28日14时气绝身亡!
说到这里,黄士伟按耐不住激动,颤巍巍地举起手再次挥动起来。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埋下的地雷炸死了酒井直次呢?”我们问到。
“他的死可是当时日本的机密,直到1984年贾玉芹先生将日本防卫厅编写的《中国派遣军》上卷翻译出来以后,酒井直次死亡的消息才被国人所知!而我得知这个消息,也还有一段故事……”
在成都成华区的一栋老居民楼里,大病初愈的黄士伟在保姆的帮助下,把所有的奖章都戴在胸前,颤巍巍的走到自家的客厅里,看看挂在墙上的酒井直次照片,慢慢地坐了下来,努力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势。
今年95岁的黄士伟是名抗战老兵,他曾在浙江兰溪埋雷炸死了日军中将。
“我很骄傲!酒井直次是我埋雷炸死的。我是为国家做过贡献的,不枉我当年义无反顾的从军!”回忆起自己最辉煌的这件往事,黄士伟非常兴奋。
看到老人情绪有些激动,一旁的保姆连忙打断了我们的聊天,示意我们休息一会。照顾黄士伟的保姆高女士,今年47岁,初中都没有毕业,她说一年前自己完全不了解这些历史,但这一年陪着黄老耳濡目染,很多略显复杂的人名、地名、战役名现在她都能讲出。“照顾黄老一年来,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跟人聊过这么久了。”高女士将我们待到外屋,向我们说起她知道的一些事。“1920年黄老出生于重庆荣昌县,1937年8月份看到成都刊出‘川军招收20名战地服务队的启事,要求高中以上青年学生有为国捐躯舍身成仁的壮志和湿地不负誓不生还的军心,如被录取,先向家庭写遗嘱’的消息,就毅然写了遗嘱投军!他可是家中独子呀!但还好他的父亲当年是追随中山先生参加过革命的,非常支持他,后来他顺利的去参军了!我刚照顾他一年,以前都是他一个人生活,听说搜集当年抗战的那段历史资料以及酒井直次的消息,都成了他这些年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他总说自己没有愧对国家,值了!”
解放后黄老结了婚,有两儿两女,一开始对他的身份问题也有过抱怨,但后来慢慢也理解他了。1951年,他从西南合作专科学校毕业后,任会计师。文化大革命中因为身份问题不曾有荣誉,文化大革命以后,他也是8年先进工作者。1984年,在原成都商二局第一酿造厂财务科退了休。
退休后,老人有更多地时间关注搜集对自己抗战的经历有记载的书记和资料。
1985年秋,黄士伟在翻阅由四川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和四川省参事室编辑出版,吴鹤云所写的《川军抗战亲历记》一书时,才得知当时自己埋雷炸死的是日本军官酒井直次,此时,距离事件发生已隔四十多年。
吴鹤云曾任第23集团军总司令部参谋、解放后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京军事学院教授。他得到这个消息就写进了这本书。吴鹤云在1988年去世了,后来黄老就开始自己收集有关酒井直次的资料。
“你看,那些照片和书籍,都是他自己搜集的。”听着高女士的介绍,我们仿佛看到了老人在成都的大街小巷里一步一步慢慢前行的背影。
“黄老的老伴去世20多年了,9旬高龄的黄老没有房子,现在住的是儿子的拆迁房,一直都是自己生活,他不愿意和子女住在一起,他觉得自己住很自在,当过兵的军人脾气都有很倔的这一面,从去年十一月份开始身体每况愈下,所以请了我照顾他。”保姆高女士告诉我们,“十一月份的一天他倒在了卧室练字的地方,我进来叫他吃饭时他没有起来,不能动了,话也不能说。就去找了他的儿女并请社区的人把他送进医院。住院3天,出院后身体一直不太好。现在已经不能写毛笔字,没有力气,信也很少写。”
老人平常生活非常节俭,而这么多年清贫的日子并不让黄老觉得苦。“黄老在上次住院之前,每天下午三点开始起床活动,他一般不出门,就在家里看中央四台《海峡两岸》,他告诉我明年抗战胜利70周年要对他们进行大型的庆祝活动,现在对国民党老兵越来越认同了。”保姆高女士和我们补充到。
晚年,黄老喜欢写写书法、写写诗词。现成为了中国老年书画研究会四川分会及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会员,北京东方神州书画院院士、世界教科文卫组织成员。“进来吧,我休息得差不多了!”黄老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我们在高女士的带领下又走进了卧室,听老人继续讲他的故事。
黄老告诉我们,在很长一段历史岁月里,由于历史原因,很少也不敢向外人提及他的这段抗战经历。平常他就自己在成都这个小房子里写写书法,写写诗词。虽然时隔四十多年才得知这个消息,黄老还是觉得很骄傲,自己之后就开始收集了很多资料,回忆过往的岁月,把自己的亲见亲历整理出来。
“88岁,我坐飞机到汉口参加纪念毛泽东诗词研讨会,写过一篇《毛泽东思想研讨会》得了第一名。”黄老自豪地说。随后他用颤抖的手指着墙壁上这些关于他的抗战简介,战绩,告诉我们这些都是他自己用毛笔写下来的,因为现在身体不好啦,黄老这些兴趣爱好也都放下了。以前每月第一个星期五黄老都会去巴蜀研究会开一次会,和其他老兵聚聚,聊聊天。这原本是他的一个生活习惯,现在因为身体原因,也不能继续了。
就在我们采访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一位中年志愿者拎着一些水果来到黄老家中,他是负责一对一资助帮扶黄老的志愿者马新川,之前从朋友那得知了关爱抗战老兵这个活动,他就自愿加入了进来,与黄老结了对。
“我第一次来看黄老,那时他身体不错,自己平常会步行到市中心的人民公园参加老年诗词楹联协会活动。黄老是军人的性格,平常比较严肃,不苟言笑。以前和我们晚辈聊得最多的是他埋雷炸死酒井直次的事,还喜欢给我们看他写的诗词。”马新川回忆到,“作为独生子的黄士伟老人在这种情况下主动走上战场,这种行为更让我们感动。他的付出并没有白费。”
看到马新川的到来,老人乐得合不拢嘴。
这几年关注抗战老兵的志愿者得知了黄老的事迹后,不时地来看望他。加上他自己的退休工资以及志愿者每月给黄老送去1500元资助,他的生活条件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志愿者还专门为他带来的一个抗战老兵纪念章,成为了他最珍视的宝贝。
“我一开始的时候就是给老人送吃的喝的,但发现他们更重视那份尊重,后来我们关爱老兵川军团每年就会给老兵送一些锦旗和纪念章。对他们来说有人承认他们为祖国付出过就是最大的荣耀。”说到这马哥的声音已经哽咽。
在黄老家中我们注意到墙壁上醒目挂着一个锦旗“抗日老兵,民族脊梁”,正是由四川关爱抗战老兵川军团送给老人的。看着老人胸前那擦得锃亮的“勋章”,我们看到了老人的自豪,听到了日本历史研究人员发出“现任师团长阵亡,自陆军创建以来还算首次”的哀叹。
人生如梦,年过九旬的老人早已无所求。现在黄老家中收集了很多有关酒井直次以及埋雷的资料。临走时黄老翻出一张报纸塞给我们并强调:“这里的内容很重要。”我们接过报纸细细翻看,内容是说浙江兰溪市市志办顾问、副研究员胡汝明,建议在酒井直次毙命处立碑,重建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来铭记历史。“马上就要动工了,胡汝名已经88岁,是他给我寄过来的。”黄老欣慰地说到。
浙江兰溪,是黄老当年埋雷炸死酒井直次的事发地,我们决定回到那里,继续追寻这段历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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