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8日,下午3点过,一架白色空客380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飞机很快与登机桥完成对接,静静地栖在阳光下。航站楼通道内,一些身着空管制服的工作人员来回穿梭,进行舱门开启前的调度准备。他们步伐迅捷,神情严肃。

“猎抓2014”行动办成员在工作

犯罪嫌疑人孙某被顺利押解回国

某案件抓获现场
“从埃博拉疫区来的。”有人小声说。
十几分钟后,这架来自尼日利亚拉各斯的航班开启舱门。数以百计黑皮肤、白皮肤和黄皮肤的乘客陆续穿过登机桥,涌进航站楼的规定通道。不少人戴着口罩。
刘冬站在避开人群的另一条通道口,又大又深的眼睛盯住舱门,一动不动。这位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下称经侦局)副局长在等待一行身份特殊的中国旅客。
当所有乘客都离开机舱后,这一行5人终于出现。看见带头的那个戴眼镜、穿笔挺衬衫的人时,刘冬始终保持向下的嘴角忽然上扬。
他露出了笑容,大步朝那人走去。还未到跟前,那人也看见了刘冬。他丢下行李,双脚并齐,胸膛挺直,挥起右手,来了个标准的敬礼。
“领导!”
几乎同一时间,刘冬也完成了回礼。接着,两双手紧握在一起。
“辛苦了,回来就好!”刘冬说。
能让这位副局长带着3名警官和一束鲜花专程赶来接机的,是公安部一个特别行动小组,他们此行成功押解回一名已在非洲藏匿10年的犯罪嫌疑人。
2014年7月22日,公安部部署代号为“猎狐2014”的行动,缉捕在逃境外经济犯罪嫌疑人。在多个单位的鼎力支持下,公安机关各有关警种和部门密切配合,“猎狐”力度空前。
截至日前,这支“猎人”团队,已从海外带回71名“狐狸”。
“数字每天都在变化。”身为公安部“猎狐2014”专项行动办公室负责人的刘冬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多个行动小组已追踪着精准的线索撒出去,展开全球范围的搜捕。他期待着,“这一波涟漪要荡开去,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
“猎人”集结完毕,行动小组的办公地点,在银行总部、交易中心和金融监管机构的环绕中
7月,公安部“猎狐2014”行动负责人手里,捏着两份重要的名单。
一份是“狐狸”的,按照不同类别、不同区域整齐地排列着。
这些人涉嫌的罪行,有合同诈骗、非法集资、金融诈骗、职务侵占、商业贿赂等,涉及经侦领域的数十个罪名,最高涉案金额以亿元计。
上了这份名单的,既有“老百姓”,也有“当官的”。有的已经在逃十余年,有的则刚刚被立案侦查。他们共同的特点是,“破坏了经济秩序,侵害了国家、企业、个人的利益”。另一份名单,则是“猎人”的。比起庞大的“狐狸”群落,“猎人”却是一支人数不多的精干团队。
看看学历,都是从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中国政法大学、中国人民公安大学、上海财经大学等名校毕业,有的还是“海归”。几乎全是硕士,还有数名博士。专业背景构成极为完备,有法学、经济学、金融学、计算机学、企业管理学……当然更少不了侦查学。
登上这份名单的,既有公安部经侦局的精锐部队,也有从全国各地抽调而来的经侦干将。有人来自省厅,有人来自市局,还有的,则来自基层警队。算算年纪,平均30岁。
行动领导小组还专门派遣经侦局副局长刘冬坐镇指挥,数名处长亲自上阵。刘冬这位“老经侦”谦逊地自我调侃:“我年纪最大,还只是个本科。”
7月中旬,这群代表中国经济犯罪侦查顶级水准的“猎人”集结完毕。行动小组的办公地点,设在中国金融业的重镇----北京金融街。小组所在的大楼周围,遍布银行总部、交易中心和金融监管机构。
“从部署行动到人员到位,不过几天时间。”刘冬回忆,行动迅速拉开阵势,几乎是“一边走程序,一边招兵买马”。
在行动小组的几间办公室里,最显眼的布置是大小能占据半面墙壁的世界地图。地图上标着“狐狸”的主要分布地带。
刘冬的手指连连划过亚洲、非洲、南美等不少国家的区位,不时还轻点下岛屿,在蔚蓝海洋和绵延大陆的映衬下,这些地点显得遥远而神秘:“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我们都去了,此时此刻,有弟兄还在这儿呢。”
8月中旬,经侦局警官王谨(化名)和几名同事完成了赴柬埔寨追逃押解的第一次任务,成功押解回潜逃国外长达10年、涉案金额高达1.5亿元的两名犯罪嫌疑人。
适逢周末,这名“猎人”和朋友享受了一个清凉的啤酒之夜,正准备好好休整一下,电话却又响起。他被告知,上次提交柬埔寨方面核查的线索有了重大进展,需要立即跟进。
在柬方传来的文件中,出现了3个名字,内蒙古的殷某、浙江的石某和重庆的孙某。
王谨的心跳得厉害,这3只“狐狸”,行动组已经盯了很久。接着,他看到了柬方传来的疑犯殷某照片,“80%吻合”,文件中描述道。
“什么80%,这就是百分之百!”王谨激动极了。
时间非常紧迫,每一分钟,嫌犯都有转移的可能。王谨和同事们没空坐着开会,他们一边办出国手续,一边讨论抓捕行动,“在路上办公”----这是“猎狐”的常态。几天后,载着王谨和几名行动组成员的航班降落在柬埔寨首都金边。王谨走出机场,望着暗沉的夜色,脑袋里盘桓着3个念头。
第一,此行至少要带回两名嫌犯;第二,此行要把躲在柬埔寨的“狐狸”,全部纳入控制范围;第三,此行要为之前暂无头绪的案子,找出新线索。
这位北大网络安全管理硕士,当过学生会主席,从警11年,当过侦查员,也在地方警队支队长岗位上历练过,但却是第一次给“猎狐”行动组当“团长”。除了要对任务负责,他还得协调和柬方的关系,联络使馆、当地警察,安排组员食宿,并保证他们的安全。
被抓捕者是少林寺俗家弟子,当场施展武功抵抗,并驾驶汽车向警方冲撞
尽管是首都,但金边的城市发展还非常落后。特别是3名嫌疑人出没的地段,都有着街道狭窄、居民密集、建筑结构复杂等特点,“不适合蹲守和实施抓捕”。
海外追逃和在国内不同,中国警察没有执法权,必须和当地警方合作。此外,一些欠发达地区科技手段落后,这给抓捕行动增添了难度和许多无法预料的因素。
“有时得下死功夫。”王谨说。他和当地同事租车,排查嫌犯可能出没的地方。怕引起注意,他们不能停车,就在行驶中隔着车窗拍下照片。
经过连续几天的调查走访,最先被锁定的,是涉嫌非法集资的浙江人石某。
准备实施抓捕的当天早上,王谨和柬埔寨警察隔着一条马路,守候在石某所开设店铺对面的立交桥下,“心情激动得要往下摁”。
不久,两个男人出现在店铺门口。照片掏出来一比对,其中一人与嫌犯非常相似。当时,柬埔寨警察也兴奋起来,没等王谨发出指令,七八个警察已经冲过马路,扑向那人。
“坏了!”王谨心想,“还没看仔细呢!”他跟着追去,一头扎进立交桥下的车河中。
待到围住了人,一核对身份,才知被抓的是与嫌犯极为相像的他的胞弟。而真正的嫌犯已经趁着人多混乱,开车逃跑了。
回到酒店,王谨沮丧极了。因为往往一旦打草惊蛇,抓捕对象会大大提高警惕,可能就再也抓不到了。然而正当他向总部汇报“失手了一个”时,一个可靠的消息传来,内蒙古的殷某被发现了。
接下来行动非常顺利。身高体壮,顶着一颗硕大脑袋、瞪着一对牛眼的殷某出乎意料地没有任何反抗。“知道为什么找你?”王谨问他。“看到你们我就明白了,我老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答。
中午,嫌犯落网的消息被发到北京。缉捕行动队队长文小华(化名)忍不住用力拍了桌子一下,“好!抓住一个!”
时针指向下午1点,柬埔寨警方派出的摩托巡逻队再次发现了逃跑的石某。
石某是少林寺俗家弟子,当场施展武功抵抗抓捕,并驾驶汽车向柬埔寨警方冲撞。
但“猎人”这次没有失手。当这名涉案金额4000多万元的疑犯照片发回北京时, “又抓住一个!” 文小华一看照片,便知抓对了人,而桌子则又挨了他一下。几天后,第三名疑犯孙某也落网了。
根据这位拿到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还曾担任驻外警务参赞的警官介绍,抓住疑犯其实只完成了一部分工作,更重要的,则是想办法将其带回中国。
“引渡”是其中一种方法,但过程漫长而复杂,且我国只与30多个国家签订了引渡条约。行动组要在短短几天内将人带回,一般使用另一种方法,即“非法移民遣返”。
这种方法是在当地移民部门的协助下,以“居留地位不合法”或“因犯严重罪行剥夺其居留地位”为由,强制其离境。为了实现这一目的,行动组必须在短时间内提交对方国家认可的证据和材料。这些材料需要经过公证部门认证,还必须全部翻译成相关国家的文字或英文,有些案件需提供的材料多达数百页。
“有时候这比找人还麻烦。”王谨说。但令他欣慰的是,当他第二次在柬埔寨执行任务时,已经和当地警察成了“战友”。
“你名单上的人,在我们这里也是不受欢迎的。”一位柬埔寨副部长级警方高官对他说。王谨明白对方的意思:打击犯罪,维护正义,这是全世界警察共同的使命。
飞回北京的前一天,王谨才有空到湄公河支流岸边啜杯咖啡,稍览风景。他曾离柬埔寨著名景点吴哥窟很近,但“没心情,也没时间去”。
这位30刚过的年轻“团长”想起临走前,曾跟“头儿”刘冬说:第一次带队,抓不到人不好交待。刘冬回他:交待倒好说,丢人是有点儿。
这会儿,他已经不用担心了。尽管这趟旅程经历了15天,而每天这位“猎人”的平均睡眠时间,只有三四个小时。
“我们就用高智商的警察,来对付高智商的罪犯,你纵是博士逃犯,我自有博士侦查员”
比起疲惫和波折,非洲的病毒、恶劣气候和混乱的治安状况更令人不安。
从“猎狐2014”行动启动以来,武文(化名)今年已经到过两次非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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