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张爱玲最后一部未刊小说遗稿《少帅》繁体版由台湾皇冠文化集团正式出版。

宋以朗邀请艺术家何倩彤为《少帅》画插图,尤其在一些张爱玲用笔简省处,让读者停顿。
《少帅》写于1960年代初,是张爱玲以张学良和赵四小姐的爱情为蓝本写就的英文小说。
50多年后,《少帅》由张爱玲遗产执行人宋以朗(主编)、冯西干(考证)、郑远涛(翻译)三位有心人耗时3年整理出版。大红色封面上,左侧黑白插图是一对男女紧紧相拥,配上文字:“他顺着气息将她吸进去。即使他们只能有这样的刹那又如何,时间缓慢下来,成了永恒。”从2007年开始,宋以朗从父母宋淇、邝文美手中接过重任,成为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他持续整理张爱玲未发表的遗作,并将之出版。
张爱玲研究专家、华东师范大学教授陈子善肯定宋以朗的贡献,“他将这些材料呈现出来,供大家研究,具有历史性的贡献”。而《少帅》与前述已出版的张爱玲遗作不同,这次宋以朗除精选翻译人选,还邀请学者冯西干撰写考证、分析文章附于中英文稿之后,形成文、译、析三者合一的出版体例。人人都说张爱玲,但这一次的张爱玲,真的被认真对待到了极致。
宋以朗的使命
香港九龙嘉道理道上,阳光从树荫中穿过,路面斑驳,鸟语花香。宋以朗就住在这条大道的一栋楼龄超过60年的奶黄色大楼中。
1995年,张爱玲在洛杉矶公寓去世,遗物交由宋淇、邝文美夫妇保管。一年后,宋淇去世,邝文美一直无力整理这些遗物。
直到2003年,邝文美病重,她长居美国的儿子、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统计学博士宋以朗,结束美国生活,回港照顾母亲,并偶尔替母亲处理张爱玲作品被盗版的问题。
2007年,邝文美过世,宋以朗正式成为张爱玲文学遗产执行人。他在清理家里杂物时,发现角落有些黑色袋子装着张爱玲的遗稿,包括稿子、习作、杂志,完成的、未完成的,中英文的。遗稿非常零散,让宋以朗头疼。曾拜访过宋家的大陆学者止庵,如此形容这些遗物:“除了遗稿,还有很多零碎的纸片,是她写的一些片段,包括信件的底稿。张爱玲是个‘书写狂’,这种写满字的小纸片特别多,很零乱,没有头绪。”
“这些没有整理分类的遗物,我感到有责任整理出来。”宋以朗说。为了尽快熟悉张爱玲的作品,宋以朗看了超过50本有关张爱玲的传记,“在香港的书店看见张爱玲的书,就买回来。”
7年来,宋以朗把那些凌乱的遗稿、书信按照不同种类来归类,用红色、黑色、黄色、蓝色等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区分开来,安放在客厅两旁的书柜里。书柜除有张爱玲的遗作外,还有宋以朗的父母宋淇、邝文美与张爱玲的通信,达700多封;与钱钟书夫妇在1979年至1989年间通信,138封等。
宋以朗几乎以每年推出一本张爱玲遗稿的速度来进行自己的整理工作:《重返边城》(2008年)、《小团圆》(2009年)、《张爱玲私语录》(2010年),《雷峰塔》、《易经》(2010年)、《异乡记》(2011年)。2014年9月,《少帅》出版。
早在1997年,宋以朗的妈妈与姐姐就将《少帅》及张爱玲其它资料一起捐给美国南加州大学,以便学者研究。但十几年后,这些珍贵资料并未受到重视,“考虑到张爱玲作品一直受广大中文读者喜爱,我决定将《少帅》整理出版。”宋以朗表示。
《少帅》是张爱玲在1956年已有创作念头的一部小说。《少帅》(The Y oungM arshal)是一部英文小说,打字稿有81页,讲张学良与赵四小姐的爱情故事,没有结局,只有开头。文章未提及“张学良”的名字,都是用少帅来代替。1964年,她将写好的部分给三位外国朋友看,有两个看不懂,因为里面涉及大量的历史人物,如张作霖、阎锡山、冯玉祥等,外国读者看不懂。
在1962年动笔写《少帅》前,张爱玲花了多年时间来整理资料。宋以朗表示,张爱玲之所以创作这部小说,与她的浪漫主义情怀有关。“她小时候写过一篇《爱憎表》,她列出她喜爱的人物,包括英国皇帝爱德华八世。身为皇帝的他,喜欢了一个离过婚的美国女人,他放弃自己的皇位,跟这个女人在一起。不爱江山爱美人。”
一次独特的合作
为整理张爱玲的遗作,宋以朗不能单打独斗。他出资100万港元来发起“张爱玲五年研究计划”,鼓励更多针对“张学”的研究。甚至但凡有需要查阅张爱玲材料的人,跟他约好时间,都能上门看到这些材料。冯西干、郑远涛就是这样认识宋以朗。冯西干认识宋以朗,很偶然。他在宋以朗父亲宋淇的著作中,经常看到吴兴华的名字,很好奇宋淇为什么将他和陈寅恪、钱钟书相提并论,但外界没什么记载。2004年左右,他好奇发了封邮件问宋以朗,两人就此结识。
到2009年出版《小团圆》时,宋以朗与冯西干有了一次合作。当时外界对《小团圆》争议很大,争议主要是围绕“宋以朗违背张爱玲遗嘱没有销毁《小团圆》”来进行,很少讨论其文学价值。对于这些质疑,宋以朗有点郁闷,邀请冯西干写了篇《初评<小团圆>》。“这是评论《小团圆》最好的作品,角度让人惊喜。”宋以朗说。
其实,曾主修拉丁文、希腊文的冯西乾,并不是张迷,起初他有点犹豫。在看过《小团圆》后,冯西干觉得有必要写一写。“很多人‘踩’《小团圆》,说这是草稿,乱七八糟,我觉得这和她以前写书的风格一样,写得很有条理,很完整,只是这样的现代主义的叙事手法,不是通俗的小说手法,和她20世纪40年代写的东西不同,是一般读者不习惯的。”冯西干解释。
陈子善读完后亦肯定《少帅》的价值,“张爱玲总会给人惊喜、意外。”他说,以前学界普遍认为张爱玲去美国之后写不出东西,随着她的遗稿不断问世,“说明她没有放下写作这支笔,始终在坚持”。
“我吸取《小团圆》的经验,我觉得出版《少帅》,要附有一篇文章去解释来龙去脉。”宋以朗告诉南都记者,如果当年出《小团圆》的时候有《初评〈小团圆〉》,给读者提供一个解读的文本,“会减少很多麻烦”。于是这次,宋以朗花了不少功夫邀请冯西干写一篇考证文章,“如果不做注释便直接出版,必定有很多人乱说话。因为你不解释的话,有人可能会说张爱玲‘唔得’(不行),很多错处,但是张爱玲刻意的。”宋以朗解释。
《少帅》出版,必先翻译成中文,这做法与《雷峰塔》和《易经》(皆以英文写成)相同。宋以朗花了不少精力去寻找合适的翻译人选,在他看来毕业于广东外语外贸大学英美文学专业的“张迷”郑远涛是不二人选。
郑远涛从小嗜读张爱玲,对她未发表的书信手稿,很想先睹为快。当他在2011年初收到邀约翻译《少帅》时,惊喜不已,但哪怕他是张迷,想先看过原稿才决定,“假如我觉得稿子很多败笔,也不会想翻译。我只愿译自己喜欢的文学作品。”很快地,他收到冯西干发来《少帅》PD F,一读他就喜欢,因为“《少帅》和自己曾译过的小说《波斯少年》一样,是以爱情故事为主线再现了一个大时代,同时写法又富于张爱玲特色,四小姐的少女形象也有作者自己的影子。”小团圆>2011年,《少帅》整理团队就这样搭建起来,宋以朗负责统筹,郑远涛负责翻译,冯西干负责研究。他们正式和张爱玲的《少帅》进行文字相遇。
郑远涛的功课
“张爱玲用了3年写这本书,我们用3年去研究、翻译。”冯西干说。
为了翻译出张爱玲作品的神韵,冯西干与郑远涛互相帮忙,交换意见。由于电邮的便利,只要有一个新想法都可随时告知对方,有时电邮多达数百封,“足够出一本书”。如果他们有疑问,会请宋以朗斟酌。其实,以他们的能力都足以独挑大梁,一人饰演三个工作的角色,但宋以朗希望,“凡事一起讨论,就会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打破一些习以为常的观点。”
“我是2008年秋天认识他们的,我个性是怕生的,初次见R onald(宋以朗)时比较拘谨,可能跟年岁阅历都相差甚远也有关系,以为他不易接近。但接触久了,发现R onald和冯西干都是很好玩的人,有种‘游戏人间’的隐逸与潇洒。他们两位在我心目中都是‘行走的百科全书’。”郑远涛评价道。
在译者郑远涛眼里,译张爱玲的作品,关键在于掌握她的笔调,即“张腔”。又因《少帅》牵涉许多民国人物与史实,头几个月,他并未动笔,一直在看参考资料。张学良传、唐德刚的《张学良口述历史》、唐德刚的《袁氏当国》、中华书局出版的《近代史料笔记丛刊》,张恨水、老舍写当时北京的小说等,他都浏览过。
在了解时代大背景后,他又把张爱玲的全集重置案头翻看,侧重点放在跟《少帅》时期相近的中晚年作品,比如《小团圆》、《怨女》。《怨女》是张先写英文、再自译为中文的小说,“我逐句细读,一边做些笔记,从中可管窥她中译自己作品的美学判断,别有价值。”
郑远涛认为,床戏是《少帅》的一个翻译难点,某些字眼是什么意思、该如何表达又不失之于露骨,冯西干与郑远涛反复琢磨,设身处地地想张爱玲会不会用这些字眼?
书中第47页,有一场周四小姐与少帅交欢的场景:“他的头毛毵毵的摩擦着她裸露的乳房,使她有点害怕和恶心。她哪里来的这样一个吮奶的成年儿子?她见他首先空洞地瞥一眼起了鸡皮疙瘩的粉色乳头,然后才含进嘴里。那痒丝丝的吸吮又在不断摩擦她,针刺她,仿佛隔着一层金属筛网在挤压。他转向另一边时,她低头看看那个缓缓平伏的苍白三角形,不无忧虑。”冯西干犹豫,“苍白小三角形”究竟是什么意思?英文初稿云里雾里,有可能是乳房,也有可能是下体。当他们一头雾水的时候,冯硬着头皮发英文原文给几个女孩,从其中一个女孩那里得知答案,“它说的是吸胸部”。
“她这样的写法是很特别,怎么会在做爱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几何图形?证明她心不在焉。如果其他作家来写的话,一定会解释得很详细是什么感觉,但她不会,她就直接告诉你像一个三角形。张爱玲这么做会让读者忽略很多细节,何况外国的读者更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冯西干说。
《少帅》的翻译初稿在2012年初完成,之后不断修订,共四个版本。在翻译过程中,郑远涛最记得有一晚,他在前门地区迷宫似的窄巷里游走(注:《少帅》提到这里),一时间竟有时空交叠的错觉,好像踏进了《少帅》世界。祖师奶奶上身了。
冯西干的心得
在郑远涛修订翻译的同时,冯西干开始写评析文章。
“一开始,宋先生想我写篇前言去解释这篇文章的创作过程。他发现有些东西不恰当,例如女主角周四小姐,也就是现实中的赵四小姐,13岁就和少帅搞到一起,很容易让张学良的家人告张爱玲诽谤。他说不如去研究一下史实上张学良和赵四小姐是几时发生,是不是真的是13岁,否则就要指明这是虚构的。就不怕别人说诽谤了。”冯西干说。
带着任务,冯西干像剥笋层层剥开张爱玲的写作,“我的研究方法是喜欢代入角色。我会用张爱玲写小说的方式去解构她的小说,张爱玲会代入角色,我会代入张爱玲的角色,就是这么简单了。就像福尔摩斯去破案一样。”
为了搞清楚张爱玲是如何写《少帅》,冯西干看了二三十本有关张学良的著作,包括张友坤、钱进、李学群编的《张学良年谱》、唐德刚的《张学良口述历史》、张学良的《杂忆随感漫录----―张学良自传体遗著》、《北洋军阀史话》、《中国的端纳》(D onaldof C hina)等,再对比《少帅》,从现有文献的蛛丝马迹中推敲出张爱玲的参考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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