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死”活下去

《让“死”活下去》是陈希米送给已逝丈夫史铁生两周年的礼物。对于他们忠贞不渝的爱情，以前我只是略有所知，阅毕此书，才真正地明白徐志摩的话“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的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陈希米这本书是来自灵魂里的声音，不虚假，句句真实，用真情的文字，诉说着内心的真实，不经意间的娓娓道来，看似浅，却用情极深，字字句句倾注对史铁生的情意。

史铁生和陈希米（图片来源：百度图片）

史铁生生而不幸，自二十一岁始与轮椅为伴，瘫痪近四十年。在年轻时候，也曾经孤寂苦闷，其《我与地坛》一文，把自己在最狂妄年纪却双腿残废的孤独心情全写了出来，可见对于自己当时所处状态的不接受。上天并非总是让人哭泣的，还有带给人惊喜的时候。史铁生又是幸运的，世界这时有一缕目光向这个孤独者投来----从他那紧闭房门的缝隙间照耀进来了。她就是陈希米，她给史铁生的生命带来了阳光。史铁生曾为陈希米写过《赠妻子诗》，里面写道：

希米，希米，

你来了黑夜才听懂期待你来了白昼才看破樊篱。

听那光阴恒久，在也无终，行也无极，陌路之魂皆可以爱相期？

希米就像是投入史铁生生命的精灵一样，天长地久有时尽，唯有他们的爱啊绵绵无绝期。男女之间的吸引本质上是灵魂的吸引，绝代容颜终会鸡皮鹤发，万贯家财也可能一夜破产，只有灵魂上的共鸣永不减退。古往今来，多少佳丽命运多舛，多少富贵随风而散，真正能够流传下来的动人爱情少之又少。动人的爱情，必有摄人心魄的魅力，不单单是美丽的韶华，更是一辈子能够相濡以沫的灵魂对话。他们又都是幸运的。史铁生与陈希米伉俪是真正灵魂的伴侣，他们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望到对方。恰如史铁生所说：“她看见了他，忽然认出那是他，于是不管她正在干什么都立刻停下来，一动不动，笑容慢慢融化，凝望他，像他一样，不招手，也不召唤，互相凝望，直至夜色深重谁也再看不见谁。”这不是宿命论的相逢，而是一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喜悦，一种通过互相理解和欣赏而得到的。对于史铁生和陈希米而言，世界本身是残酷的，人生更是不幸的。可是，假若在这个不再蔚蓝的天空下，有一个人与你一同哭泣，互相欣慰地望着对方，难道不是一种幸福吗？人的一生，能碰到一个理解自己、欣赏自己、爱慕自己的人，难道不是很好吗？

“选骨灰盒，他们七嘴八舌的。他们有很多建议。我不认真听，扭头就要问你，才知道，与你已经无关。你死了，是真的。 ”初读这段文字，让我想起了爷爷去世的时候，奶奶一句话没说，看着我们操持葬礼，她就一个人坐在角落，在准备下葬的时候，奶奶哇的一声就嚎啕大哭，80多岁老人气虚又撕心肺裂的哭声，倘若爷爷在天有灵，一定也会听到奶奶那撕裂的不舍哭声。他和奶奶一辈子相濡以沫，从未红过脸，家里孩子多，奶奶从坐月子就落下病根，到老了眼睛就不太好使。记得有次，我在奶奶家吃饭，把蒸馍掰开，里边全是蒸熟的蚂蚁，正要开口说，爷爷赶紧使眼色给我，让我把蒸熟的蚂蚁偷偷掰掉。后来爷爷说：“你奶奶眼睛不好使，揉面的时候蚂蚁爬上去，也没有看见，有时候我也没看见，就当是改善生活了。”爷爷那浑浊的双眼看着奶奶散步的背影满含柔情的对我讲，我一下子就流泪了，爷爷的柔情美得亦是一个拥抱。这才是爱情！

陈希米在文中还写道：“你每天就是在这样的光线里写作，你说那是你最惬意的时候，你熬呀熬，熬过了透析，熬过了失眠，挨过了躲不过的俗事，就为了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度过一段自由的时光。”闭上眼睛，我都能想象到这样的画面：在洒满阳光的书桌前，史铁生趴伏在桌子上写文章，写到动情之处，赶快唤起在厨房忙碌的陈希米，希米，希米，你快来，我写的这段读给你听。人们都说婚姻是坟墓，可是他们的婚姻简直就是天堂啊。再如，“史铁生走了，再也不用让老田帮忙推着去做透析了，再也不用被病痛折磨了。除你以外，在天上，我还有谁呢？除你以外，在地上，我也无爱慕。”文中诸如这类的字字句句，比比皆是，一下子将我渗透，久久不能平息。中国有句古话叫，书不尽言，言不尽意。陈希米与史铁生的爱情绝非一本纪念文集所能概括的，更多生活场面，更多发自内心深处的情意，是难以用言语进行表达的。当史铁生离开尘世之后，留给陈希米的是一个孤独的世界，一个不得不带着悲痛来回忆的世界。当挚爱的人去了天堂，朝夕相伴的生活便会顿时失去中心，整个人会空荡荡的，甚至有一种跟随爱人离去的冲动。马尔克斯在《霍乱时期的爱情》中说过，我对死亡感到唯一的痛苦，是没能为爱而死。世间爱情莫过于此。陈希米在史铁生走后思考许多，拷问曾经的生活，最终明白“想念死人就是要带着他的死活下去，这种活不是以死为中心，而是以孤独为中心”。

与陈希米一样，爷爷去世之后，奶奶成了孤独的老人，儿孙们都各忙各的。我过假期的时候总是会抽出时间陪陪她，但毕竟时间还是有限，很多次回去远远地看见坐在门口藤椅上的奶奶，形单影只，真是“焚膏继晷以穷年，人去楼空音犹在”。有时候，我一个人在想，爷爷突然就走了，让奶奶每天孤零零地面对太阳升起又落下，这是多么残酷的事情啊！突然有一天，奶奶给我打电话说要去旅游，我很惊奇，后来仔细询问才知道。奶奶说，你爷爷走后，我一时不能接受，可是我还有这么一大家子人，我得继续活下去啊，带着你爷爷继续欣赏这美丽的世界。是啊，斯人已去，带着爱人的“死”活下去，或许才是最好的纪念方式。所以，我相信，当史铁生在天堂看到妻子的纪念文集，内心是欣慰的，因为妻子正像自己所期望的那样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