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对于张大千而言,犹如夏梦之于金庸----那真是中国最后一个古典式才子佳人,淑女君子的年代。

张大千:林黛小姐造像




“游龙戏凤”里李凤姐

繁漪







「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春已尽,忘不了花已老,忘不了叶落的惆怅,也忘不了那花开的烦恼…寂寞的长巷,而今斜月清照,冷落的秋千,而今迎风轻摇…它重复你的叮咛,一声声,忘了,忘了…它低诉我的衷曲,一声声,难了,难了…」这就是「不了情」歌词其中的一段,这首歌的词,出自该片导演陶秦先生的手笔,而谱曲的正是名作曲家王福龄;1961年王福龄以化名「莫然」撰写〈不了情〉,由顾媚主唱,随着电影上映创下空前的票房,主题曲〈不了情〉也蔚然成为轰动一时的电影歌曲,并荣获亚洲影展最佳主题曲特别奖;时至今日,依然是众多歌手在演唱会演出时,争相演唱的经典歌曲。
不了的情,到底是因为忘不了?还是断不了?我觉得整首歌词,不但是充满哀怨,字里行间,还带给人一种无尽的低徊;陶秦的文采,一直是我很敬佩的。我也很幸运,曾追随过的几位导演,都同样有着很高的文学修养,这给了我一生很大的影响。
王福龄在当时华语电影界的音乐工作者中,算是年纪较轻的,早先比较为独立制片、粤语、甚至厦语片服务,于1961年王福龄被邵氏相中,延揽他担任公司音乐主任的工作,王福龄在电影音乐上的突破主要还是在时装片插曲部份;随着整个流行歌曲大环境的变迁,他也适切地在影片中渗入阿哥哥、摇滚乐的音乐元素,并酌量采用新式唱腔及新生代音乐人惯玩的电吉他等乐器编制。陶秦是一个很洋化的人,对当时的好莱坞手法吸收得很快,虽然干电影的人,其实都以好莱坞为学习目标,尤其那时是美国电影的全盛时期;但别的导演一旦实践的时候,总是较保守的,陶秦则放胆而急进,所以他的片子节奏有度,风格也偏向活泼,从没有过份煽情或滥情的场面,也许这跟他个人的性格有关,他极为性急,追求唯美。
拍摄「不了情」的过程是顺利的,这种文艺悲剧,只要编、导、演都好,通常都不会有甚么棘手事,拍这戏时,我跟林黛已经比较熟络;她对我很好,对任何人也很好,是个完全没有架子的人,只是我觉得她很少主动跟人接触,说话不多,更不是那种会亲亲热热的人,但是她心地善良,待人真诚,绝不虚伪,她与当时另两位红星尤敏(两届亚洲影后)、乐蒂(金马影后、古典美人)是亲密好友,这是很难得的;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三位女星从出道第一部戏便是女主角,连第二女主角都没做过,这是中国电影史上仅有的三位;拍这戏时我觉得她更像有点心事,可能跟演悲剧的情绪有关;男主角关山(关之琳的父亲)也是个不太说话的人,所以这戏拍得很安静,只是有高宝树和李允中在场时,才会活泼一点,他们两人在戏中饰演林黛的好朋友,私底下两个人都爱说话,又经常开玩笑。
我最难忘的是,最后一场戏的拍摄----那是说林黛演的歌女在患上绝症后,隐居于海边一间木房子里,最后被关山找到赶来,见了最后一面;本来这是典型的「茶花女」结局,但是陶秦很聪明,他避过了生离死别的场面,只说关山奔进房子,然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呼叫,画面就摇向海上,远处太阳正在初升;为了这场戏,导演特地在海边岩石上搭了一所高脚真房子,我们在半夜里出发到海边,打好光等天亮,因为日出很快,不一切准备就绪,根本就来不及拍,更不能NG(重拍)。我记得那天晚上很冷,全组人等在海边吃西北风,从半夜「吃」到旭日初升,我的手都僵得拿不住笔了。
不过,那〈不了情〉歌曲实在好听,当很多我的朋友告诉我说蔡琴也正在各地举行「不了情」的主题演唱会时,我也真的高兴,这样有更多人可以重温这首歌了。
林黛她每次都是自己化好装才进厂,我从没见过她不化装的样子[当时的明星是从不穿着同一套服装,出现在公开场合],她任何时候都是让人看来神态自诺、自信;我曾经跟她一起工作多年,至今仍很怀念她。
林黛生于1934年12月26日,原名程月如,为李宗仁的秘书程思远的长女;父亲程思远,先后任李宗仁与白崇禧的秘书、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委、立法院立法委员、中央非常委员会副秘书长,新中国成立后任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会长、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
林黛在广西南宁出生,曾就读广西省艺术专科学校音乐科,童年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1949年随家人来港定居,父母后来离异,1951年替著名摄影大师宗维赓拍摄一辑照片,其中一张放大摆在橱窗内,吸引了当时著名小生严俊的注意;1952年,她在严俊的推荐下投效永华影业公司,处女作为根据沈从文名著《边城》改编的《翠翠》,她以梳着两条长辫子、天真活泼的摇船姑娘形象一炮而红,从此广受观众青睐,更成为当时两大电影公司电懋和邵氏的争夺对象;林黛扮相古今皆宜,先后替两大电影公司拍过大量风格和形式迥然不同的电影,其中《金莲花》、《貂蝉》、《千娇百媚》及《不了情》等四部电影,更令她四度成为亚洲影后,锋头一时无二;四届亚洲影后的佳绩,不仅为林黛个人艺术生命写下了光辉的一页,更是中国电影史上前所未有的成就;从此林黛一名,蜚声国际。
林黛于1958年在美国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短暂留学期间,邂逅了前云南省省长龙云的五公子龙绳勋,二人在1961年2月12日于九龙玫瑰堂举行婚礼,并于1963年4月6日,在纽约诞下儿子龙宗瀚;1964年7月17日,她因「家庭细故」,在跑马地寓所服食过量安眠药兼吸入煤气自杀,返魂无术,终年30岁;林黛死讯传出后,震惊全球华人社会,出殡之日,万人空巷,遗体安葬跑马地天主教坟场;自林黛去世后,《不了情》电影多次重映仍获影迷的支持,回味林黛的大明星风采;1970年邵氏将《不了情》的故事重拍,再版《新不了情》,换上凌云与胡燕妮任男女主角。
林黛的突然去世无疑为与她有片约的邵氏带来恶耗,除了多年合作的情感外,林黛生前尚未拍摄完成的《宝莲灯》和《蓝与黑》的处理,亦是令邵氏感到棘手的门题;邵氏立即找林黛的表妹林佩作为戏中林黛角色远镜头的替身,为完成《宝莲灯》和《蓝与黑》电影,得以推出上映,林黛与林佩相貌极为相像,然此时适逢林佩远嫁台湾,有了身孕,邵氏只得找来与林黛身材和长相比较相似的女演员杜蝶,取而代之;1966年,林黛未完成的遗作《蓝与黑》荣获第十三届亚洲影展颁发特别纪念奖。
1995年11月15日,香港邮政局推出一套四款不同面额的「香港影星」邮票系列,林黛是唯一入选的国语片明星(其它影星分别为李小龙、梁醒波和任剑辉);由此可见林黛虽然离世距今已经近五十年,其倩影仍然深刻地活在每个影迷的脑海中。
张大千(1899~1983年),四川内江人,祖籍广东省番禺,是一位深受爱戴的伟大艺术家,特别在艺术界更是深得大家的敬仰;张大千是一个唯美主义者,他很会画美人,也很懂得欣赏美人,他笔下各种类型、各种风情的美人,他都能掌握得入木三分,所以张大千有“张美人”的美誉,不只是因为他很会画美人,而且他本身就是个美男子。那张大千与林黛有何关连呢?
林黛是一代影迷的梦中情人,也可以说是中国的“伊莉萨白泰勒”,张大千曾为她画像,张大千画的「林黛画像」作于1953年,和他画的其它美人图都不一样,不管是眉毛、眼睛、嘴巴、头发都有很大的差异。 林黛不仅名垂影史,还因广泛影响力,在华人文化界留下了许多佳话;且不提林黛和当代著名作家白先勇在童年时期的一段故交,以及1948年夏天,林黛在南京安乐酒家,拜见影星蝴蝶学习表演技巧,单是“张大千为林黛画像”就足够传奇。据冯宝宝的忆述,林黛这个谊母对她是真正的非常关心,在她十二岁那年,林黛曾亲自带着她去申领儿童身分证(香港法例),这是很难得的,那本应是家长该做的事,而林黛竟以四届影后的身分,“纡尊降贵”的带着她去政府部门办这种事,从这事看得出来林黛对她也真的是视如己出;事实上,林黛为人“不亢不卑、心地很好”。
有一次在片场里,我们都在等着打光,她忽然问我:「嬣嬣,你是不是从来不化妆的?」我笑了,我说「是,我的工作也没这个必要。」她就很真诚的说:「话也不是这么说,女孩子大了,有时候淡淡的涂点胭脂,会很好看,人也会更精神,甚么时候不用拍戏,你上我家来,我教你。」当下我只好谢谢她,虽然我知道我不会照着做,因为不拍戏,我就更不想去打扰她了;但当时我心里的确也感到很温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这么体己的话。我已经记不清楚林黛拍《千娇百媚》是她结婚前、还是结婚后的事,反正那几年里,我都是跟她在一起工作的;《千娇百媚》是歌舞片,林黛饰演一个歌舞团的台柱,她在片中可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因为片中她要表演几场大型歌舞:中国花鼓舞、日本樱花舞、马来西亚土风舞、泰国酬神舞、南美热浪舞、法国康康舞、西班牙斗牛舞,还有古代舞剧“孟姜女”等等,这些歌舞轮番上阵,气势直追好莱坞的《出水芙蓉》;林黛对自己要求非常严格,花八个月时间,遍请各国舞蹈专家排练,为保持窈窕身段,还每天勤练芭蕾舞;该片不仅扬威亚洲影展,还在香港、台湾、东南亚各地,成为1961年度最卖座影片!
拍戏的时候,林黛的先生龙绳勋也常来探班,他是个特别的人,远不是一般人说的那种公子哥儿,他平易近人,也穿西装,但不打领带,脚上永远穿一双唐装布鞋,来了就静静站在一旁,每次来了都会带给导演陶秦一枝雪茄,两个人就那么边吸、边研究着雪茄牌子来。 有一次我们刚好拍一场吃早餐的戏,桌上布置了咖啡、鸡蛋之类的道具,我笑问龙公子:「在家的时候,林小姐是不是也这样侍候你?」他听罢,竟然哈哈大笑,说:「才不是呢,煮早餐的是我啊!是我侍候她才对!」
原来曾是这么好的一对夫妻!难道,果真是像托尔斯泰说的:「世上幸福的家庭都一样,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林黛去世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场记生涯,她的一切我都是从报上看来的;我想象着,她把所有门缝都堵死,然后开了煤气、然后再吞下安眠药、然后手上抱着儿子的照片…
林黛去世后,龙绳勋一生没再娶,守着旧居,把林黛的东西保存得跟她生前一样。
它低诉我的衷曲,一声声,难了、难了…」
补记:
1953年,张大千旅居香港,林黛登门求画,张大千乃是将敦煌壁画发扬光大的画坛大师,之前不愿为他人绘制画像,那是画匠做的事,而这一次,张大千竟然愿意为林黛破例了;收藏了很多张大千、齐白石作品的鉴赏家林百里称:「画中的林黛留短发,眉毛不是传统的细眉,张大千画的方式也是先画直的,再画斜的,和真人的眉毛一样,双眼皮比割的还准,眼睛大大的,也不再是古典美人的小眼睛,眼睫毛更是整齐;许多人就开始争论这是怎么画出来的,有人说是拿着笔眉打散后,就好几根睫毛,但我觉得不是,应该是像修照片一样,一笔一划修出来的;中国画常说“墨分五色”,我最钦佩张大千的就是他能精准地控制浓淡的色阶和用简单的线条表达立体感,例如眼睛瞳孔和眼珠的颜色就有差异,连嘴唇都是上下不同色,上浅下深,感觉更立体;眼珠反光的地方,张大千再又用留白来表现,不是抹上白粉,而且一般眼珠的留白都是圆形,张大千在此留白的形状都不规则,眼珠和留白的地方看起来就像真人的眼睛,张大千写生的功力无人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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