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上海刺丁案
----《色·戒》的由来
小说《色·戒》的故事来源于1939年。上海名媛郑苹如刺杀汪伪特工重要头目丁默村的事件。
郑苹如是位极优秀的情报员，上海沦陷后，她以自身的优越条件担任抗日的地下工作，加入了“中统”，这时她只有19岁。她花样年华，她风姿绰约，是上海滩上有名的美女，当时全中国最为重要、最有影响力的画报----《良友》，在1937年7月的130期就是以她为封面女郎的。
郑苹如曾探听到汪精卫“将有异动”的重要情报，通过秘密电台上报重庆，可惜当时政府并未重视，直到汪精卫离开重庆投敌后，方知郑苹如早已掌握此一情报，因此政府对她极为倚重。
日伪时期，汪精卫政权在当时上海极司菲尔路(今万航渡路)76号设立了特工总部，主任丁默村是原军统第三处处长，在汉奸李士群撮合下投靠日伪，破坏抗战，是“76号”的一号“魔头”。为此，中统上海潜伏组织负责人陈果夫的侄子陈宝骅，决定抓住丁默村好色的弱点，施“美人计”除掉他。这个任务就交给了郑苹如……
丁默村本是个色中饿鬼，交到如花似玉的郑苹如自然是喜出望外，而郑苹如佯装成涉世未深的少女，不时恃宠撒娇，与丁默村时断时续，若即若离，逗得丁默村馋涎欲滴。中统见时机成熟，便布置下手。第一次行动，由郑苹如请丁默村到她家作客，在郑家附近安排了狙击人员，然而丁默村诡计多端，他的轿车快到郑家时，他改变主意掉头离去，计划遂告失败。此时中统上海区的负责人换了张瑞京，他重新策划第二次“刺丁”，他安排郑苹如以购买皮大衣为由，想把丁默村诱杀在西伯利亚皮货店。岂料就在此时张瑞京被李士群逮捕，事情败露，丁的亲信林之江将郑苹如关进囚室，不久后暗杀了她，郑苹如死时年仅23 岁。
在郑苹如被杀后，也有一种说法流传出来----她对丁默村动了感情，因而在服装店里的关键时刻情不自禁，暗示丁默村有危险，让他得以逃脱。这种说法，被张爱玲在小说《色·戒》中强化。
郑振铎的《一个女间谍》是“刺丁案”最早被写成文章的，但内容偏重于报道性质，并没有太多的细节描写。郑振铎借此来歌颂抗日的爱国行为，多过于小说的经营，况且它还不是以小说的形态出现。文章在一九四五年十月六日在《周报》发表，虽然在当时该报是上海相当畅销的刊物，主编柯灵又是提拔过张爱玲的，但我们也无任何证据证明张爱玲看过该文章。
相对于郑振铎，金雄白因为是出入于汪伪集团的，因此他知道得更仔细，而很多细节他虽没有亲见，但确是亲闻的，因此其可信度相当高。胡兰成在汪伪集团的身份地位，不亚于金雄白，金雄白所知道的事，胡兰成不可不知。而以胡兰成的个性，他极可能将这种爆炸性的内幕，炫耀地说给张爱玲听，因此我们可以假设金雄白所描述的情节，张爱玲是听过的。但张爱玲完全颠覆这个故事，从角色的改变、情节的铺排，甚至最后的反高潮，完全是一贯的“张爱玲式”的写法。“刺丁案”到张爱玲的手中，已经是貌合神离、脱胎换骨、别开生面的另一个小说了。
“刺丁案”若是改写为小说，一般会是像高阳先生的写法，亦就是对其中高潮迭起、紧张万分的间谍戏码，大加描写。但张爱玲却不为此之图，因此学者余斌说：“假如我们所料不差（‘刺丁案’确为《色·戒》蓝本），那么同写刺丁事件，高阳所重在事，张氏所重在人，高是就事论事，张是借题发挥。”就因张爱玲是“借题发挥”，因此余斌认为谋刺丁默村事件只为张爱玲提供了一个叙述框架，“而她终能移花接木，让一个特工谋杀事件负载她的人性理解，纳入她探究男女情欲的惯常轨道。这也足证张爱玲是一个独特的作家：她有独特的个人视野，她看到的一切总是与他人所获不同，无论何种题材，她总是能在其上留下鲜明的个人印记”。
张爱玲对“刺丁案”的改写，最重要的是女主角的身份的转变，由原本的职业特工，变成了业余的，而且是爱国的大学生。这一改变是吻合张爱玲一贯的风格：“在传奇里面寻找普通人，在普通人里寻找传奇。”
张爱玲的悲剧观是构建在人的生存意义上，她肯定的是既非“英雄”也非“完人”的“软弱的凡人”的生活价值。因此早在一九四四年五月那篇回应傅雷的辩论文章中，她就说：“极端病态和极端觉悟的人究竟不多。时代是这么沉重，不容那么容易就大彻大悟。这些年来，人类到底也这么生活了下来，可见疯狂是疯狂，还是有分寸的。所以我的小说里，除了《金锁记》里的曹七巧，全是些不彻底的人物。他们不是英雄，他们可是这时代的广大的负荷者。因为他们虽然不彻底，但究竟是认真的。他们没有悲壮，只有苍凉。悲壮是一种完成，而苍凉则是一种启示……我以为这样写是更真实的……而且我相信，他们虽然不过是软弱的凡人，不及英雄的有力，但正是这些凡人比英雄更能代表这时代的总量。”
妄念的嘲讽
----《色·戒》的解读
《色·戒》可说是张爱玲晚期创作中一篇相当精彩的小说。打从她对小说的命名，就具深意。《色·戒》其实是包含“色”与“戒”两大部分，而这其中有诸多含意，有实指，有虚指，就因其多义性，也构成了小说丰富的意涵。“色”在小说中可解为“美色”，喻指为“美人计”；同时它也是“幻”，佛家所说的“色即是幻”。而“戒” 实指钻戒，虚指“心存戒备”之意。
我们看在小说中易先生如何为王佳芝的美色所迷，“他是实在诱惑太多，顾不过来，一个眼不见，就会丢在脑后。还非得盯着他，简直需要提溜着两只乳房在他跟前晃。‘两年前也还没有这样哩’，他拥着吻着她的时候轻声说。他头偎在她胸前，没看见她脸上一红”。还有“一坐定下来，他就抱着胳膊，一只肘弯正抵在她乳房最肥满的南半球外缘。这是他的惯技，表面上端坐，暗中却在蚀骨销魂，一阵阵麻上来。”
而王佳芝在紧要关头的时候，只因易先生送了连买给他太太都舍不得的粉红钻戒，一时情迷，“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这又何尝不是王佳芝的“迷情”计，不管是易先生的被“色诱”，或王佳芝的“迷情”，《色·戒》最表层的“色”字已点到了。“色”的深一层含意是它具有“幻”的意义，王佳芝的演戏本身就具有梦幻色彩，而暗杀行动是一连串紧张、悬疑的精彩好戏，为了演好这场戏，她必须“失身”于梁闰生，来换取“性经验”，这又何尝不像演戏中事前的排练？因此王佳芝感到：“只有一千零一夜里才有这样的事。用金子，也是天方夜谭里的事。”是那么虚幻不实。
“戒”字，在表层的意义是“钻戒”。它是这篇小说的重要“道具”。从一开头，牌桌上光芒四射的钻戒就让王佳芝自惭形秽：“牌桌上的确是戒指展览会，佳芝想。只有她没有钻戒，戴来戴去这只翡翠的，早知不戴了，叫人见笑----正眼都看不得她。”而在易先生第一次与她“偷情”时，易先生允诺买只戒指（钻戒）给她，易先生对她说：“我们今天值得纪念。这要买个戒指，你自己拣。今天晚了，不然我陪你去。”这不仅让王佳芝初历诱惑，也引发她后来暗杀行动的场所选择----珠宝店。
“戒”字的深层意义是“心存戒备”。在小说中我们看到王佳芝无时无刻不在紧张、戒备中，她对她的同学们心存戒备，总觉得“他们用好奇的异样的眼光看她”，再次让她参与暗杀计划时，“也甚至于这次大家起哄捧她出马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别具用心了”。与易先生单独相处时，王佳芝“那两次总是那么提心吊胆，要处处留神，哪还去问自己觉得怎样。回到他家里，又是风声鹤唳，一夕数惊。他们睡得晚，好容易回到自己房间里，就只够忙着吃颗安眠药，好好地睡一觉了。邝裕民给了她一小瓶，叫她最好不要吃，万一上午有什么事发生，需要脑子清醒点。但是不吃就睡不着，她是从来不闹失眠症的人。”她更唯恐与易先生偷情被易太太发觉：“这太危险了。今天再不成功，再拖下去要给易太太知道了。”
《色·戒》还有另一层含意即是对故事中的人物的妄念的嘲讽。王佳芝的甘愿当美人计的主角，除了有爱国除奸的初衷外，更多的是虚荣心的驱使----为了能继续陶醉于舞台上顾盼生辉，光彩照人的幻象中。美人计第一次展开就首战告捷，“一次空前成功的演出，下了台还没下装，自己都觉得顾盼间光艳照人。她舍不得他们走，恨不得再到哪里去。已经下半夜了，邝裕民他们又不跳舞，找那种通宵营业的小馆子去吃及第粥也好，在毛毛雨里老远一路走回来，疯到天亮”。美人计再度展开时，与她疏远日久的同学又再次找到她，即使明知是“有人别有用心”，她也“义不容辞”：一则她不愿白白牺牲了童贞，再则她不愿远离观众，她抵挡不住重返舞台的诱惑。舞台上的光辉令王佳芝眩目，分不清戏里戏外，让她产生“这人是真爱我”的幻觉，从而放走易先生，铸成大错。
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张爱玲的爱情观
关于《色·戒》，张爱玲曾写道：“这三个小故事都曾经使我震动，因而甘心一遍遍改写这么多年，甚至于想起来只想到最初获得材料的惊喜，与改写的历程，一点都不觉得这其间三十年的时间过去了。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这也就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了。因此结集时题名《惘然记》。”
论者平阳先生曾这么认为：“张爱玲为什么会对一个小故事有这样的震动，愿意付出三十年的时间去反复地修改提炼？我认为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作家本人在这个故事里找到了强烈的精神共鸣。反复看《色 ·戒》，再比较张爱玲的爱情历程，不难发现，其实《色·戒》是张爱玲自我意识和精神的一次完全真实的袒露，这种意识和精神包含了她对人性的认知以及她对爱情本质的认知。用张爱玲自己的话说就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张爱玲是通过《色·戒》来表达她自己的爱情观。她通过小说告诉读者，‘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
张爱玲的爱情观，其实在她发表在一九四四年四月的《杂志》月刊的那篇《爱》，已说得很清楚。那时她和胡兰成才相识两个月，这篇小品的故事也是张爱玲从胡兰成口中听来的，故事中的女孩就是胡的继母。
张爱玲这样写着：“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这些话语既是写故事中的人，又何尝不是在写他们自己呢？
胡、张此时似乎都感觉彼此都是“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尤其是张爱玲，最可骄人的是她的聪明，而胡兰成也是个极端聪明的人，不仅如此，他还是个悟性极高的人，他不仅懂得张爱玲，更能将她的意思引申发挥，因此他的欣赏赞美，在张爱玲感觉上就格外的熨帖。难怪张爱玲要这么称赞胡兰成说：“你怎这样聪明，上海话是敲敲头顶，脚板底也会响。”也就因为如此，张爱玲不因胡兰成早已有妻小，也不因胡兰成的政治倾向，她爱上了他，虽然人们都会质疑这段爱情，但在张爱玲的心中，“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因此在《色·戒》中，尽管易先生是个乏善可陈的人物，怎么后来王佳芝还会为他奋不顾身呢？平阳认为张爱玲正是要通过易先生这个在别人看来一无是处、身无长物的男人，来突出主题证明她的爱情观：“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这才是作家真正想要表达的重点，也就是主题思想。
我们看到张爱玲是如何描写王佳芝的----从开始的“从十五六岁起她就只顾忙着抵挡各方面来的攻势，这样的女孩子不大容易坠入爱河，抵抗力太强了。”到后来 “那，难道她有点爱上了老易？她不信，但是也无法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因为没恋爱过，不知道怎么样就算是爱上了”。再到最后生死一瞬间时，“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这个人是真爱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她想到这个人在瞬间马上要丧命于枪口下，“太晚了”，她心中暗叫。“快走”，她低声说。她这一声“快走”，救了他一命，却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女人为爱的献身，往往是在一瞬间就下了决心的，不会经过太多的犹豫和权衡。认定了，便义无反顾。认定了，便不去管值不值得！在张爱玲心中，女人就是这样，永远是感性的和感情的动物，这一刹那“真爱”的感觉，两年的精心设局也忘了、同盟志友也忘了、爱国热情也忘了，甚至连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忘了，只有这一刹那 “真爱”的感觉是最重要的，为了这一“真爱”，整个世界及生命都可以放弃了！
传奇未完
----李安执导《色，戒》
一九九三年为拍摄《作家身影》纪录片，张爱玲是这套影集的最后一集，原来这一集是全套四集中的第一集，从鲁迅、周作人等依时间顺序排列下来，本来是还排不到张爱玲的，因为她毕竟是四十年代的作家。但或许是鉴于她的名气，或是因为当时她还健在，因此我们提早将她包括在内，冥冥之中注定她要被留下记录的，虽然她最后回复我们采访的传真信函是要我们把她包括在外，一如我们所料无法让她入镜，也无法让她留言，但我们却跟随她的身影，全球走了一遭，也意外地发现了她的高中照，她的毕业纪念册，她在毕业纪念册的留言。
遗憾的是在采访她生命过程中的几位人物，都不顺利，以致无法得知更多有关她的信息。夏衍原本已经约好采访的时间，但因他临时身体微恙而改期。但没想到过了不久，夏公却驾鹤西归了，让人不胜唏嘘！桑弧这位与张爱玲合作《不了情》、《太太万岁》的导演，我们访问到了，原本期望可以了解张爱玲编写剧本时的一些情况，但没想到桑弧却不想谈，我们只得知难而退了。宋淇是五十年代起和张爱玲保持最密切联系的人，也可算是张爱玲的“亲人”了，但其时宋先生正生重病，要靠着氧气罩呼吸，我们几次路过香港无不期待宋先生病情好转，能接受我们的采访，但天不从人愿，我们的希望最后落空了，宋先生长期卧病，最后在张爱玲去世了一年后，也不幸因慢性肺气肿病逝香江。
一九九七年，历经四年制作完成的《作家身影》十三集推出，先在台湾电视公司首播，接着大爱电视台、公共电视台相继播出，引起广大的回响。有些台湾高中名校甚至在课堂播放讨论，当作国文课的辅助教材。一九九九年该节目甚至赢得台湾广播电视教育文化金钟奖。
做完《作家身影----〈孤岛的闪光----张爱玲〉》后，原以为从此跟张爱玲告别了，没想到之后又陆续有些新发现，有些新的心得，当然已经无法再去重拍纪录片了，于是几年间把这些文章结集就成了《传奇未完----张爱玲》一书，于二○○三年出版。这距离开始大量阅读张爱玲的作品及数据，恰是十年。十年一觉迷《传奇》，天上人间《不了情》。
在《传奇未完----张爱玲》一书中，我曾有一章谈论《色·戒》的背后，对这篇小说特别关注，也对它背后的故事作了一番考证。但当时碍于全书的体例，只能点到为止，无法详细讨论。后来我把这文章连同张爱玲的小说给了我亦师亦友的名制片家徐立功先生看，在他制片家的慧眼下也觉得这是电影的好题材。再后来李安导演宣布要拍摄《色·戒》，不知我们的推介是否起了作用，或是更多的英雄所见略同，总之令人雀跃的是张爱玲又一作品搬上银幕，而这次更是由国际大导演执导。
9月9日，李安电影《色，戒》荣获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最佳影片和最佳摄影奖的消息引起了世界的关注，而这部电影的小说原著《色·戒》也是张爱玲最为特殊的创作小说。它整整写了近三十年，是张爱玲创作生涯中花费时间最长的一篇小说。作家出版社推出的新书《张爱玲〈色·戒〉》，揭开这部小说的内幕----短短万余字的小故事，何以耗去作者二十多年的光阴，还令她反常地与人打起了笔仗？《色·戒》男女主人公的原型究竟是谁？作者蔡登山亲赴上海寻找当年“刺丁案”的历史现场，并查阅了法庭审讯笔录。不但为读者还原了历史真相，也探究了张爱玲的隐秘心曲。
“我要拍《色，戒》，因为只有张爱玲看透了这个东西。从女性的角度，一个女人去色诱汉奸，这对我诱惑太大。”
----李安
这一刹那“真爱”的感觉，两年的精心设局也忘了、同盟志友也忘了、爱国热情也忘了，甚至连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忘了，只有这一刹那“真爱”的感觉是最重要的，为了这一“真爱”，整个世界及生命都可以放弃了！
反复看《色·戒》，不难发现，张爱玲是通过《色·戒》来表达她自己的爱情观。张爱玲不因胡兰成早已有妻小，也不因胡兰成的政治倾向，她爱上了他，虽然人们都质疑这段爱情，但在张爱玲的心中，“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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