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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雅的老去

日前朋友来访,确切地说是闺蜜,就是去年邀我同游丽江的那位。相见之下呱唧呱唧,女人嘛,美丽自然是永恒的话题之一。说到如何在岁月这把杀猪刀下讨美丽,如何优雅地老去,她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前年回国,有一天我在公共汽车上看到马路边有个老太太的背影,满头银发,白牛仔裤,浅紫色的薄毛衣,白运动鞋,步态透着一股优雅。我正在想,咦,我们这个小城居然有这么优雅洋气的老太太。等车子经过她身边时,你猜我看到谁?”

这个关子她已经卖过两次了,以为我不记得,哼哼。“有没有看到她戴一副浅紫色镀金边的太阳镜,和耳朵上的珍珠耳环?” 我打趣地问。

“呀,我告诉过你了?” 她有点泄气的样子,好像我打搅她的兴致。

“这是第三次啦。第一次是你看到她后的那天晚上,打电话告诉我的;第二次是去年我告诉你她的身世时……”

然后就是笑作一团。

其实关于优雅,正是我近一段时间思考的问题。前几天写了那个《候诊室里放音乐的老人》,有朋友觉得女主人公优雅,便是我思考这个问题时不自觉的描写。

优雅不光是得体的衣着,优雅更是一种从容和自信,看看索菲亚·罗兰当年风靡全中国的照片吧,她并非当时中国大众审美观里的美女,高颧骨、四方脸,略显松垮的大嘴巴,在在一个丑女形象。但当她披上一块破旧的麻布袋片,端坐在那里时,她直视你的目光里透露出来的自信和睿智,她随意摆放的双手和双肩所展现的从容,你说她不优雅?你说她不美?就像那时高仓健征服了无数中国人一样,索菲亚·罗兰也征服了无数男女的心。她成了男人的梦中情人,女人的模仿偶像,我自己就常常幻想从哪里找一片破麻袋来披在身上,再摆一个她那样的姿势,呵呵。所以说优雅的人披一块破布也美,粗俗的人……

曾和一位网友在电话里讨论过关于优雅的问题,她曾经比较绝望地问过她母亲:”为何我们这一代人再也没有民国时期的人,包括你们这一代人的那种优雅和从容了?” 她母亲答道,时代的原因。

是呀,时代的原因。可以想象一个在饥饿和动乱年代成长的女孩,连喂饱你都困难的家长会注重培养你的自信和举止优美么?当你刚好长大,开始注意到自己的美丽时,却突然被扔进了一个虎狼般竞争的环境,比如高考,比如职场,你还能从容么?虽然物质生活空前丰富和膨胀,可是有哪位全身名牌披挂能抵得上罗兰披上那块破麻袋片?有人会说那是摄影师的造型,那么找一个当代的绝色美女,比如范冰冰,照着罗兰的样子和装束拍一张看看,呵呵。

记得母亲常说的一个小故事,说某次外公带她去远房族叔家里做客,一桌子人吃饭,族叔的小儿吵闹不停,毫不懂礼节,外公脸色非常难看,忍不住对族叔说:“你可不可以借小侄子给我来教训一下?” 外公的大院里不说天天高朋满座,却也是人来人往的,孩子们的表现直接反映了一个家族的素养。所以说1949年前的人们是很重视荣誉和尊严的,通过优雅来体现,母亲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

也记得一次回国时,有朋友请吃饭,一个朋友的儿子用筷子把桌上所有的菜都翻了个遍,然后把一碟喜欢的孜然牛肉拖到自己跟前,一口气吃光。朋友视而不见,我看不下去了,轻轻对那小孩说,不能这样没礼貌(都不敢用“教养”一词,我可没有勇气像外公那样拍案而起,呵呵)。可以想象,这个现象非常普遍,人们都见怪不怪,只有当孩子没吃到,就看见了。这就是社会缺乏普遍教养的表现。

从小到大,母亲唠叨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把家里收拾好,要穿着得体,万一有客人来访。” 她自己就是在“有客人来”的想象中一天又一天地精心打扮自己,收拾好家里,虽然她也知道根本就没什么客人,不论是大饥荒年代,还是恐怖文革中,直至现在。在照顾老年痴呆父亲的近十年岁月里,你可以看到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夜晚临睡前,还小心地取下珍珠耳环,放在手心里端详;第二天清早洗漱完毕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镜子戴上耳环。从小,到过我家的同学和朋友都非常喜欢我家里的摆设和气氛(其实是非常穷的,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到现在同学聚会时,还常常提到这点,这都是母亲的功劳。

无疑,优雅来自良好的教养。那对于我们这些缺乏先天条件的几代人,是否就无可救药了?(想来如今网络上之所以把“优雅”喊得山响,就是因为我们在这上面有欠缺。)还是有补救的,我个人认为,如果一个人时时刻刻内省,也是能够从容和自信的—在和自己内心交流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向外散发一种属于你个人的独特气息—优雅。问题是,我们真的时时刻刻在和自己的内心交谈吗?如果能做到,那真是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在科学不甚发达的年代,哲学家们,宗教创始人,大文人,大学者等,某种意义上都是通过内省来达到完善自我,直至引领人类文明走向的。我想象里,他们都是非常优雅的人。我们显然没有那样的仙风道骨,可是通过内省而“优雅的老去”如何?

几天前,我还认为“优雅的老去”是个自欺欺人的口号。受老冬儿关于“优雅的老去”的博文影响,前天送了两张自己的照片给好朋友看,一张是20年前的,一张是20年后的。对比之下,简直是绝望,总是使我想起十多年前的一次经历。有一位台湾老太太在她的后院种了不少韭菜,邀我去她家买韭菜。进她家门便看到一幅大黑白照片,那是她和她先生年轻时的,不说那照片上的她如何漂亮,而是那温婉的浅笑,飞扬的青春,对比眼前这位佝偻着腰,面庞褐黑粗糙,为几把韭菜钱操劳的老太太,给我留下了极为恐怖的印象,仿佛看到自己的将来。那天在冬儿博文后留言时,我的眼前就不断晃动着这个场面。所以我当时说老年人的优雅是慈祥,平和,母性和安全感,而不是什么漂亮,和不知趣地和年轻人争美丽。

不过纠结了几天,有所释怀,人还是要“优雅的老去”,且不说那些美丽的衣饰如何使自己心情愉悦,在旁人眼里,你年轻时的美丽又关他(她)什么事,人们看到的就是当下的你,就像我那闺蜜在某个偶然的一刻,为我母亲所惊艳。你看重自己,不自暴自弃,你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从容和自信;你的服饰赏心悦目,你的言谈温婉可人,你的睿智给人以启迪,你的慈爱给人以安宁。这,大约就是“优雅的老去”。没有了青春飞扬,神采飞扬是可以的。 所以从今天起,和自己内心交谈,同时戴上璀璨的耳环项链,穿上大红大绿,靴子也可以,高跟也不错,在你先生和旁人惊讶而欣赏的目光中,优雅且暂未老去,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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