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愈之主编的《东方杂志》在1932年11月1日向全国各界知名人物遍发通启约400余份,征集“中国梦”。到12月5日截止时,共收到答案160余封。在1933年元旦,《东方杂志》刊登了去年11月征集来的142个人的244个未来梦想。在中国历史上,一大批来自全国各地的一流知识分子集体“做梦”还是第一次。这247个梦想为20世纪留下了一份真实可信的记录。本文来源于新浪读书。

习近平上任后重申中国梦
这份名单中有大学教授、作家、新闻工作者,也有实业家、银行家、官员……那时的知识分子对未来中国有着怎样的期盼呢?
巴金:
在现在的这种环境中,我连做梦也没有好的梦做,而且我也不能够拿梦来欺骗自己。“在这漫长的冬夜里”,我只感到冷,觉得饿,我只听见许多许多人的哭声。这些只能够使我做噩梦。
那些线装书,那些偶像,那些庙宇,那些军阀官僚,那些古董,那些传统……那一切所谓中国的古旧文化遮住了我的眼睛,使我看不见中国的未来,有一个时期使我甚至相信中国是没有未来的。所以在一篇小说里我曾写过这样的话:
“我们中国民族恐怕没有希望了,他已经是太衰老了。像这样古老的民族,如今世界上再寻不出第二个来。在我们中间并没有多少活力存在着,所以我们的青年是脆弱得很(我自己也是)。我们如果得不着新生,就会灭亡,灭亡而让位给他人。那黎明的将来是一定会到来的,我的理想并不是一个不可实现的幻梦。可悲的是也许我们中国民族会得不着新生。想到将来有一天世界上的人都会得着自由平等的幸福,而我们却在灭亡途中挣扎,终于逃不掉那悲惨的命运,这情形真可以使人痛心。为全人类的未来计,也许我们应该灭亡。但一想到我们这许多年的苦痛的经验,而且就我们中国人的地位来说,我们对这命运是不能够甘心的。……”“我要努力奋斗,即使奋斗结果,我们依旧不免于灭亡,我们也应该奋斗。即使我们前面就立着坟墓,但在进坟墓以前我们还应该尽我们的力量去做一番事业。奋斗的生活毕竟是最美丽的生活,虽然里面也充满了痛苦。为了惧怕灭亡的命运,为了惧怕痛苦而去选取别的道路,求暂时的安舒的生活,那是懦夫。我们要宝爱痛苦。痛苦就是我们的力量,痛苦就是我们的骄傲。”老舍:
我对中国将来的希望不大,在梦里也不常见着玫瑰色的国家。即使偶得一梦,甚是吉祥,又没有信梦的迷信。至于白天做梦。幻想天国降临,既不治自己的肚子饿,更无益于同胞李四或张三。拟个五年或十年计划,是谓有条有理,与中国逻辑根本不合,定会招爱国与卖国志士笑掉门牙。生为糊涂虫,死为糊涂鬼,糊涂的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大有希望,切勿着急。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天长地久,糊涂的是永生的,这是咱们。得了满洲,再灭了中国,春满乾坤,这是日本。揖让进退是古训,无抵抗主义是新民词。
叶圣陶:
梦想里的未来的中国描写起来只需简单的几条线条。个个人有饭吃,个个人有工作做,凡所吃的饭绝不是什么人的膏血,凡所做的工作绝不为充塞一个两个人的大肚皮。岂止是未来的中国,未来的世界,不应该这样么?中国地方什么时候会涌现这一幅图画呢?恐怕很遥远吧,遥远到不能“梦想”吧。
林语堂:
我不希望有全国太平的天下,只希望国中有小小一片的不打仗,无苛捐,换门牌不要钱,人民不必跑入租界而可以安居乐业的干净土。
我不做梦,希望监察院行使职权,弹劾大吏,只希望人民可以如封建时代在县衙门击鼓,或是拦舆喊冤。
我不做梦,希望贪官污吏断绝,做官的人不染指,不中饱,只希望染指中饱之余,仍做出一点事情。
我不做梦,希望政府保护百姓,只希望不乱拆民房,及向农民加息勒还账款。
我不做梦,希望民治能实现,人民可以执行选举、复决、罢免之权。只希望人民之财产生命,不致随时被剥夺。我不做梦,希望中国政治人才辈出,只希望有一位差强人意,说话靠得住的官僚。
茅盾:
对于中国的未来,我从来不作梦想;我只在努力认识现实。梦想是危险的。
周作人:
信仰与梦,恋爱与死,也都是上好的麻醉。能够相信宗教和主义,能够做梦,乃是不可多得的幸福的性质,不是人人所能获得。冰心:
一个没有国家,没有民族,没有阶级区别的大同世界。
俞平伯:
我没有梦。
郁达夫:
我只想中国人个个都不要钱,而只把他们的全部精力都用到发明、生产,互动,与有意义的牺牲上去。将来的中国,可以没有阶级,没有争夺,没有物质上得压迫,人人都没有,而且可以不要“私有财产”。至于无可奈何的特殊天才,也必须使它能成为公共的享有物,而不至于对大众没有裨益。譬如,天生的声学家,可以以他的歌唱,天生的画家,以他得美的制作;天生的美人,以他或她的美貌等等,来公诸大众,而不至于辜负他们的天才。至于这一个乌托邦如何产生,如何组织,如何使它一定能于最短时期内实现,则问题又加大了,这一个短篇幅里说不胜说,而在这漫长的冬夜里,也是有点不敢说。
柳亚子:
中国是世界的一部份,所以要有梦想中的未来中国,应该先有梦想中的未来世界。我梦想中的未来世界,是一个社会主义的大同世界,打破一切民族和阶级的区别,全世界成功一个大联邦。这大联邦内,没有金钱,没有铁血,没有家庭,没有监狱,也没有宗教;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一切平等,一切自由。而我们的中国呢,当然也是这大联邦内的一个部份,用不着多讲了。
施蛰存:
在这五角六张的局面下,对于中国未来的情形,我们还何敢有什么希望。能够苟生性命已经是很满足的了。
但是东方杂志社终于以这个问题来征求答案,我将怎样说呢?
“梦想中的未来中国”,喔,这个题目多大!就使要我描写一个轮廓也是很费力的事。从前在小学校时,读了一篇《意园记》,先生就在作文课上出了同样的题目,要我们各人记一个想象的花园。但是我做了两小时,终于交了白卷。要我凭空假想出一个花园来是困难的。我想至少应当有一点根据。于是我想以学校的校舍为这“意园”的地址,该怎样将它改变成一个花园呢?或者以我的家屋的根据,使它在想象中成为一座花园。但校舍是那么样的紧密,小小的几间东倒西歪的屋子都有用处,连院子里都是没得空;家里是益发不成样子,鸡埘狗窦,污潭毛厕,实在也无从改变起。从这样的地方要想象出一座美丽的花园来,却也竟是不可能的。于是我焉得而不搁笔?
今天,要我写一点梦想中的未来中国的情形,我觉得感到了如做《意园记》时候一样的困难。
可是我终不能以这样的空话来作回答。
于是我在执笔之顷,勉强自己梦想一下。结果呢,我梦想中的未来中国,却与每一个小百姓所梦想着的一样,完全一样!是一个太平的国家,富足,强盛。百姓们都舒服,说一句古话:“熙熙然如登春台”。中国人走到外国去不被轻视,外国人走到中国来,让我们敢骂一声“洋鬼子”----你知道,先生,现在是不敢骂的。
写到此,一个朋友在旁边问:“那么你以为这时候是个什么政府呢?”
我说:“随便。……一切都好。总之,我以为政治制度是没有关系的,问题完全是在人,在人!”
这样一来,又未免近于发挥政见了,这是破了夙戒。我不免学一句时髦人高尔斯华绥的话:“横竖我的政治意见是无足轻重的。”
郑振铎:我并没有什么梦想,我不相信有什么叫做“梦想”的。人类的生活是沿了必然的定律走去的。未来的中国,我以为,将是一个伟大的快乐的国土。因了我们的努力,我们将会把若干年帝国主义者们所给予我们的创痕与血迹,医涤得干干净净。我们将不再见什么帝国主义者们的兵舰与军队在中国内地及海边停留着。我们将建设了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的国家;个人为了群众而生存,群众也为了个人而生存。军阀的争斗,饥饿,水灾,以及一切苦难,都将成为过去的一个梦。这并不是什么“梦想”,我们努力,便没有什么不会实现的!而现在正是我们和一切恶魔苦斗的时候!鲁迅“没有梦”
1933年元旦,鲁迅在收到《东方杂志》新年特大号当天,就写下了《听说梦》一文。这位什么也不相信的清醒者说:“记者的苦心,我是明白的,想必以为言论不自由,不如来说梦,而且与其说真话之假,不如来谈谈梦中之真。”
他还一针见血地指出:“虽然梦‘大家有饭吃’者有人,梦‘无产阶级社会’者有人,梦‘大同世界’者有人,而很少有人梦见建设这样社会以前的阶级斗争,白色恐怖,轰炸,虐杀,鼻子里灌辣椒水,电刑……倘不梦见这些,好社会是不会来的,无论怎么写得光明,终究是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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