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恩成曾任陶铸秘书,在陶铸被倒台前一年调离。多年之后,马恩成在《陶铸在1966》中开篇写道:我是1966年4月调离陶铸办公室的。离开后虽仍在中南局机关工作,但和陶铸的接触就很少了,只能通过有关会议知道他的一些观点和动向。有几个会议是“文化大革命”中带关键性的,其中一些内容又是鲜为人知的,因此很值得回忆。

1958年3月,毛泽东、陶铸在广州会见胡志明
突然给自己扣上“右”的帽子
陶铸上调北京前作的最后一次报告,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也引起一些议论。这就是1966年5月19日在广州中山纪念堂举行的上万人的动员“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大会上所作的报告。这次动员会主要是传达贯彻中央刚刚通过的《5·16通知》和中南局全体委员会的精神,强调“彻底揭露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所谓学术权威,夺取文化领域中的领导权;同时批判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清洗正睡在我们身旁的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在讲到“共产党员必须同一切剥削思想彻底决裂”时,出乎人们意料,陶铸检讨了自己“右的偏向”。
陶铸说:“在1962年之前一段时间,我在农村工作问题上,对困难估计多了一些,没有紧紧抓住阶级斗争这个纲,而是想通过一些具体政策和经营管理的办法去巩固集体经济……这样并不能根本解决问题,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还助长了搞自发、闹单干的倾向。”
陶铸还说:“自己对思想文化领域里的阶级斗争,认识更差。1961年到1962年,其中有一段时间我产生过右的摇摆,主要表现在1962年春天,田汉在广州开话剧歌剧创作座谈会,我在会上那次讲话,基本上是错误的……讲创作自由过了头,对知识分子的改造也估计过高。那次讲话产生了不好的影响,我要负责任。”陶铸指出的这两点,即他曾经推行过田间管理的责任制和在话剧歌剧创作会上的讲话,当时都产生过积极的影响,并因此提高了陶铸的威望。在1962年八届十中全会毛泽东提出反“三风”(即黑暗风、单干风、翻案风)后,他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而现在却否定了,还给自己扣了“右”的帽子。这不能不引起干部们的震动,似乎“文化大革命”一来,过去很多正确的东西都错了。陶铸在讲话中还提出“要保持晚节”,说“我个人没有旁的要求,就是要求死了以后,能够在骨灰罐上写上‘中国共产党员陶铸’。”为什么讲这些?是否有什么不祥的预感?更引起干部们的纷纷议论。这时又听说陶铸即将北调中央任宣传部长,其夫人曾志和广东省委主要领导都不以为然,认为陶铸是粗线条式的人物,不适宜任中宣部长……
陶铸北上前夕,曾志又患了甲状腺亢进。我在一个晚上去看望他们。只见曾大姐躺在病床上,陶铸正在收拾一堆书籍。他见了我没有多讲什么,却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对“文化大革命”有什么看法?我毫无思想准备,就支支吾吾地说:“好像是一次比反右派还严重的运动!?”他想了一下说:“有一定道理。”陶铸当时为什么这样问我?是测验我清楚不清楚,还是他自己也有些不清楚?至今对我仍然是一个谜。
一夜之间跃居第四把交椅
1966年7月中旬,中南局秘书长薛光军告诉我,中央于7月底召开工作会议,接着还要开八届十一中全会,要我跟他去参加会议搞简报。当时“文化大革命”涉及的面越来越宽,批判的调子越来越高,使人眼花缭乱,心中无底,我也想趁此去弄个明白。
这次中央工作会议,从7月27日到30日,只开了三天,实际上是八届十一中全会的预备会。会上发了《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草稿),征求意见。会上印发了一份引人瞩目的材料,即清华附中红卫兵写的一论、再论《无产阶级革命造反精神万岁》的大字报,以及毛泽东给以热烈支持的信。当时刚刚见到“红卫兵”这个词,对他们强调的“毛泽东思想的灵魂就是造反”,“要把旧世界打个天翻地覆……越乱越好”等等感到有些绝对,但看到毛泽东的支持和肯定,就不敢再多想,更未料到红卫兵运动很快就席卷全国了。
这次会议为了使大家开阔眼界,还组织了两次参观活动。一是到北师大参观大字报。那里从校园到课室楼梯,已成了大字报的海洋,内容主要是围绕着学生谭厚兰对工作组的造反展开辩论,多数是揭发批判,少数给以支持,这可能反映了文革初期的情况。另一次是到清华大学参加给蒯大富平反的大会。这个会颇具规模,周总理、董必武、李富春等中央领导和各大区的领导坐满了主席台,台下草地上密密麻麻地坐着全校师生。会议先由学生发言,绝大多数还是批评蒯大富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贺龙元帅的儿子贺鹏飞的发言,因为他批判得最系统,也因为他的相貌举止很像他父亲。蒯大富也发了言。他跑步登台,好像全不把别人的批评放在眼里,情绪激昂地讲了一番。因为他讲话很快,又是浓重的江浙口音,具体讲什么听不清楚。最后由工作组长叶林作了检讨,并宣布为蒯大富平反。
八届十一中全会于8月1日召开,主要议题是通过《关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补批中央一些人事变动的名单。一开始印发的名单只有两人,一是陶铸任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兼中宣部长,二是叶剑英任中央书记处书记兼军委秘书长。会议开始,刘少奇在大会发言中,对派工作组问题承担了责任,还讲了一些国内国际的情况。北京大学写全国第一张大字报的聂元梓等7人也以革命师生代表的身份参加了会议。
会议前期大家主要围绕着《决定》草稿发言,有的泛泛检讨自己跟不上形势,有的在推敲文件词句,气氛还比较平和。到8月4日传达了毛泽东在政治局常委扩大会上的讲话,指出派工作组是“方向问题,路线错误”,“是站在资产阶级方面反对无产阶级”后,大家感到问题严重,会议开始升温。8月7日印发了毛泽东《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使会议掀起巨澜。大家都感到很突然,没想到党内高层第一把手会贴第二把手的大字报,而且用词十分尖刻,并公开指称党内存在另一个“司令部”,还算老账,提出要联系“1962年的右倾和1964年形‘左’实右的错误倾向”。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说得如此严重,是否问题的性质有了变化?代表们心中无底,而小组讨论时还要表态,更使大家紧张起来。怎样表态?按一般的内部矛盾讲,怕调子低;按敌我矛盾讲,又想不通,怕过了头。这一个夜晚,北京饭店大部分房间灯火通明,有的在独自思索,有的在三三两两地议论……第二天的发言却较简短,有的只按毛主席的口径空洞地表态,有的仍然在派工作组的问题上就事论事地批一番,也有的一言不发,保持沉默。只有江青、康生等少数人在那里推波助澜。陈伯达的一篇拥护《炮打》的大字报,作为正式文件印发会议。
会议的又一个波澜,是两天后毛泽东提交会议酝酿讨论的政治局常委的新名单。这个名单的排列十分出人意料。一是刘少奇由第二位降到第八位,取消了党的副主席和接班人资格,这么快就对刘少奇采取组织措施,谁也没有料到;二是林彪由第六位上升到第二位,一个长期养病,没有做多少工作的人,这次却排在日夜操劳、威望很高的周总理前面,令人费解。更出人意料的是,陶铸由一名中央委员突然上升到政治局常委的第四位,排在陈伯达、邓小平、康生、朱德、李富春、陈云的前面。为什么这样超越提升?代表们见到陶铸便向他打听情况。陶说:我也不清楚,看到名单时我也很突然,立刻报告毛主席,请求把自己的名次向后移。毛主席答复说,名单已定,不更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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