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伞运动在警方温和执法和留守者壮烈接受拘捕的口号声中,画上了句号。有人说「雨伞运动已经成功」;有人说,我们会再回来;有人说,香港人已经觉醒。被清场前夜,许多人依依不舍,有人流泪,不少感人场面。
笔者也写了不少文章谈占领运动。运动让笔者对香港的前景,在悲观中看到了些希望:一二十万市民涌上街头抗争,年轻一代觉醒和奋起,标举「命运自主」所代表的立足本土争民主的意识发芽。这是港共管治的最坏的时代,也是民主运动抛弃想打动中共或改变中国的幻想,转化为决意自主抗争的最好的时代。雨伞运动带来新局面,新开始。
然而,年轻一代并不认同这看法。台湾太阳花运动领袖陈为廷为文,说他看着香港的朋友被捕离开占领区的影像,他回想起四月十日太阳花运动退场时,那场「迎接学生」、「光荣退场」、「出关播种」的晚会,在媒体一片歌颂、赞叹、与狂欢声中,他感到无尽的沮丧。他认同那是一个该退的时机,也不认为「诉求完全没有达成」,但许多根本的诉求,比如让民间版监督条例迅速通过、退回服贸、建构更完善的民主程序,都未达成。使他感到,所有的「胜利」,都伴随着未竟全功的沮丧。
黄之锋在清场前夕接受《852邮报》访问,他说运动走到今天,充其量只是距离目标「行近咗」。「我不会说好多香港人觉醒就叫一个成果争取成果不是争取退场,我冇当过国际舆论关注就系一个成果,或者公民觉醒系一个成果。」要达到政制改革,才算是真的有成果。「大家都好唔甘心,包括我!打咗75日,给你的是一份无料到的民情报告,和多方平台,然后就是给了你一次对话,乜都冇啦!」「我唔会话咁样都叫赢,唔通话我《TIME》排第三都叫赢咩!」
读到陈为廷和黄之锋的看法,而前晚一位朋友说笔者的「觉醒论」只是「安慰奖」,笔者觉得自己确实是老了,满足自我的感觉,却没有看到年轻人永不止息的渴求,不达目的不干休的勇往直前精神。回顾9.28为何引发一二十万市民的奋起,不能不说是这十年来,香港在政治经济和社会生活层次全面受到中共和大陆人侵凌所致。香港人要夺回自己的生活空间,要取回香港人应享有的资源和福利,要过以前那样不受压缩、不受滋扰、不与非文明人挤迫的日子,从而觉悟到必须有自主的政治权利才能回到以前那样的文明时代。因此,维护香港人的本土利益,是雨伞运动奋起的社会基础。
为甚么占中在几乎奄奄一息中会突然爆发大规模占领?为甚么即使给市民生活带来许多不便,到占领后期还有近三成民意支持继续占领?如果没有7.2的预演占中,没有罢课,没有重夺公民广场行动和学生的被捕,9.28会以三区占领的方式响应警察暴力吗?雨伞运动的觉醒,很大程度是:市民对激进行动的接受程度普遍提高了。
雨伞运动的社会基础是本土化和激进化。清场前一天,立法会表决范国威提出的「港人优先」议案。议案要求特区政府在制订入境、教育、经济发展及福利等政策时,以「港人优先」为依归,提出包括取消一签多行,幼儿园必须录取原区就读学生等建议。结果在4票赞成、31票建制派议员反对、14票泛民主派议员弃权之下,被否决。
优先照顾本土居民及公民,是世界各地政府包括大陆各省市地方政府的基本原则。不是以长期缴税的港人为优先,而对于无法审核其身份的大陆移民无入境审批权,对于无法查核其大陆资产的新移民一视同仁,等于是对本土香港人的歧视。而大多数泛民议员投弃权票,难怪有人(《信报》的余锦贤)说:「整场运动最显而易见的现象,是几乎所有建制之内的政治力量(政府、建制派与主流泛民政党皆然),均与『撑伞一代』严重脱节」了。
歌手何韵诗在被捕前谈到她参选议员事,她说:「更新整个立法会同政党的脉络运作,是可见将来香港人的首要任务」,她说自己在政治和本土议题上的知识有待改善,指现时关心政治的年轻人对本土问题可能更有经验。希望有更多新生代一齐积极起行,直接进入体系进行改革。在占领区,看到被广为引述的昂山素姬一段话:「经常有人问到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一个如此高压的政权,真的会给予我们民主吗?而回答只能是:民主,正如自由、正义以及其他社会政治权利一样,不是给予的,而是通过勇敢、坚定及献身挣来的。」
能够抛弃要求「给予」的一代,迎接勇敢献身争取的新一代吗?这是雨伞运动向香港人提出的逼切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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