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13日,81岁的老作家铁流在北京以“寻衅滋事”的罪名被警方拘捕。1957年铁流曾被中共划为右派遭劳改关押,蒙冤受屈长达23年。1980年平反之后,铁流笔耕不辍,撰写大量在反右、文革等运动中亲历、亲见的事件。参与网2012年6月18日刊发文章《“415”一一中国右派流动集中营》,铁流在文中称“我作为‘415’屠场的幸存者,作为‘中国马列主义者联盟’右派反革命集团的一个‘成员’,现在把我所知道的情况,追记如下,并以此文祭奠在四川省劳改局‘415’劳教筑路支队罹难的右派难友。”全文摘录如下。

1959年10月12日,四川省委书记李井泉视察重庆大学。李井泉是毛泽东的“好学生”,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中,全国的“右派分子”人数是55万多人,而四川被打成“右派分子”人数是5万余人。另外还有6万多人被打成“中右分子”
“415”是一个邮政编号,也是一个成立时间的缩写,其实它是一座断情夺爱,诛杀青春年华与思想自由的监狱,最具中国“社会主义特色”。
它为什么要取这么一个怪怪的番号,其实一点也不怪,“415”表明它成立于1958年4月15日,用它作称谓既保密又稳妥,不论在哪里都能收到信件。撕下伪装的面纱,它全称叫“四川省公安厅劳动改造局筑路支队”,一个赤裸裸的专政工具。它属县团级编制,除政委外,有支队长、大队长、中队长,相当于团下面有营,营下面有连。品种齐全,花样翻新样,分工明确,监管到位。品种斉全,它除有所谓正规改造思想与劳动相结合的中队外,还有专事对“不接受改造”或“抗拒改造”的分子,设有严管队、集训队和单独关押的反省室,我们称它为“监中之监”。只要“分子们”一进了那里面,不死也要脱层皮,可想其黑暗暴残;花样翻新是指它打人、捆人、吊人和动用刑具上,无所不用其极,仅以铐人来说,就有正铐、反铐、苏秦背剑铐、足手交差铐,不亦而足。谁说中国没有发明?这不就是绝妙的发明创造吗!
支队下辖一、二、三、四个大队,每个大队分管四至六个中队,另有四个直属队(工程、运输、测绘、医院),满打满算不少于一万人,其中“反党反社会主义”右派分子占70%,其它为各式各样的分子。每个中队有二百多名劳教人员,狱卒四人,计中队长一人、管教干事一人、生产干事一人、事务长一人。所以称它是“中国最大的右派流动集中营”,绝对货真价实,当之无愧。本人就在这个“流动集中营”里羁押劳改了整整四年,故与它“感情深厚”和“载德感恩”,不写真有点对不起“伟大领袖”毛泽东。现择其重点筒介如下:
这一万多名的“劳改分子”,未经任何司法程序(逮捕、审理、判刑),仅是单位党委一份处理决定书,就送来这里“劳动教养”。“劳教”不是判刑,是“最高刑政处分”。被“教养人员”有公民权、选举权,还有通讯自由与工资,是最革命人道主义的待遇。实际,除了无休止的劳动改造外,就是饥饿与打吊“教民”,只是案板上一块肉,仍狱卒们煨、烧、炖、煮,你该怎样?
1958年“反右斗争”取得了“伟大胜利”,胜利“果实”的右派,该怎么处置?全国一百多万(官方数字为五十五万),四川有十二、三万(官方是六万)。马列主义又有了新的创造发展,这就1957年8月1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七十八次会议批准的、1957年8月3日国务院公布的“关于劳动教养问题的决定”。再根据“马列主义唯物辩证法”精神,“政治思想胜利之花,必然结出经济之果”,于是才有了“伟人”的“超英赶美”:“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大跃进”。中共四川省委书记李井泉,为了紧跟形势,挤身政治局委员行列,原订五年才能打通的大西南通道内(江)昆(明)铁路,决定提前两年通车。为了加大力度,省公安厅劳动改造局闻风而动,立即从全省各地市县的“劳动教养”场所,抽调出一大批青壮右派分子,组成了这支右派筑路大军。我三生有幸,祖上有德,也“光荣”名列其中,险而被危石夺命,刑场饮弹,没有想到能活到今天?为什么中共要组建这支筑路大军,流动的集中营,难道没有风险吗?我好久好久才弄明白,第一,流动集中营经济成本低,省去很多投入;第二,老右们全是温驯听话的知识分子,个个驯得像老绵羊,不会有反抗;第三,修筑铁路全在荒山野岭没有人烟的地方,纵然打死整死不会有影响。故容易管理,无需修监狱、筑围墙、架电网,甚至不派军队守护也能平安无事。
我们像一群敞放的羊,狱卒只需划定一个警戒线,大家便会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任劳任怨地在那里劳动。无论开山放炮、挖掘隧道、架桥铺路,都干得热火朝火。因为活着只需一撮粮,死了一张席,“賎民”的命就这么賎,不值一分一文。为了争取“摘帽”,为了提前“解教”,在劳动中老右们总是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住医院,纵然炸过血肉横飞,狱卒也不会有句好听的话,因为我们是“有罪之人”。
为了表达的方便,现将各种待遇陈述于下:
工资,每月18元人民币,含12元的生活费,扣去伙食,实得六元人民币;
口粮,按工种定量,每月最高为53斤,最低43斤,但吃到肚里顶多百分之七八十。1958年后降为48斤,为支援“灾区人民”再降再减,最后降到不能维持生命线,大批大批死亡出现;
劳动,每天12个小时到16个小时,另有加班加点的“义务”劳动,如完不成任务除扣粮扣饭,外加批判斗争;
学习,也叫“思想改造”,每晚两个小时自辱人格的检查交待,此后每半月一次小结,一月一总结,半一年小评,一年一大评。还有“向党交心”,检举揭发。否则便是表现不好;
自由,离开中队100米得向狱卒请假,经批准方可行动,超越警戒线以逃跑论处,不是送严管队便是关反省室;
通讯,写信回家不得封口,收到的信全被折开;
解教,决定自已改造好坏,与靠拢政府的表现,有的“教”了五年,有的“教”了十年。反正“教”你过“地久天长”,“白头偕老”;
这就是我们得到的“公民”权利,享受到的“革命人道主义”待遇。在云南,修筑内(江)昆(明)铁路,每月还能吃到半斤腌肉;在西昌,修筑成昆铁路,没肉没蔬菜,有小球藻(小便培养基)管饱;在广元,修筑广(元)旺(苍)铁路,大家饿得白鹤伸颈,死人事不断发生……
由于劳累,折磨,大家很快斯文扫地,一个个衣杉褛褴,形同乞丐,偷米混饭,花样百出,卖衣典物为保小命。奇怪,这五十对一的悬殊,竟无人敢于反抗,个个恭恭顺顺,人人慑手慑足。鞭子抽,不趵蹄;棍棒打,不吱声;纵是拉到屠场宰杀,也不叫喊一声冤枉。悲剧,中国知识分子软弱无能的悲剧!
其实,不是我们软弱无能,是这个制度太恐怖,太可怕,太残暴!你看,到处是刀光剑影,何处不是冷森森的枪口?一言一行有人汇报,一举一动有人纪录。在这个一党专政的国家,政府是党,党是政府;法律是毛,毛是法律。你敢怎样?你又能怎样?因为你面对的不是单个力量,是毛泽东专政的“机器”。这个机器拥有国家一切资源,警察、军队、监狱、舆论、山川、河流,直至人和人的生命。在那个年代,农民要在屋前屋后、田边地角种棵瓜、栽棵菜,都得经公社批准,否则便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人民国家的“人民”尚且如此,身负“反党反社会主义”罪行“皇犯”的我们,敢反抗吗?
我们这些装在这个密不透风铁桶子里的“教民”,嘴巴只能用来吃饭,生命只能用于劳动。修公路,筑铁道,造楼房、架桥架,哪儿能为共产党赚钱,就在哪儿安营扎寨;哪儿能行使暴虐,狱吏就在哪儿发威。这就是“脱胎换骨”,这就是“思想改造”。
“415”筑路支队,从1958年4月建队,到1974年12月撤销,在长达十六年的时间里,据不完全统计,先后死于饥饿、逃跑、自杀、判刑、枪决的不少于3000人,致伤致残的在2000人以人。这个“流动集中营”,不但把人变成鬼,还把“教民”当成摇钱树,用他们的血脂血膏养活着一个庞大的专政机器。要不是那场史无前例“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发生,使得国家经济建设瘫痪再也找不到赚钱的活儿;又由于它管理不善而引起的一场大火,几乎把所有盘剥而购置下来的各种机械设备烧过精光,不然这个吃人血的“专政”怪胎,还可能继续苟存于新中国。
人们不禁会问:既然无围墙、无电网、无武装看守,教民遭受到如此非人待遇,为何不逃跑呢?你往哪里跑,在毛共时代的中国是一座大监狱,每个人都在不同的大小监狱中生存挣扎,住宿要证明,吃饭要粮票,纵在路边一站,往巷道一钻,不拿工资的义务联防员把你查个底朝天:姓名、年龄、籍贯、成份、单位、家庭住址,稍有不对,立即锁拿?飞鸟难逾猴难越,哪有你住脚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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