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客网

民主不需要运动 只需要生活方式转变

海外民运的故事,讲的是一群自由人,在自由环境下,为追求自由遇到的不自由。

公布这封五年前写的信,不是想和任何人清理旧账,而是鉴于“口炮党”走火入魔,抓特务抓到胡平,理由竟是一句“见好就收”的劝告和几条香烟。过去读历史,曾对红军肃反感到困惑:他们真相信有那么多特务吗?今天观民运,疑惑顿解:他们的确相信,正如魏京生相信徐文立是特务,徐文立相信王军涛是特务,而王军涛又认定刘路是特务一样。左派抓汉奸,右派抓特务,是当今中国政治一大特点;在偏执狂眼里,政敌不是汉奸,必是特务。幸运的是,这些热衷于肃反抓特务的主席/总统手里还没有军队和政治保卫局,否则···

笔者曾把民运人士概括为四类:有仇的,有病(瘾)的,有任务的和有需求的。胡平、薛伟与共产党有杀父之仇,自然不共戴天;魏京生、王军涛好这一口(政治鸦片),在民运中找到自己的乐趣;国共双方情治人员奉命渗透,获取各自需要的情报;广大“革命群众”“积极参与”,“无私奉献”,只求早日换得一张绿卡。四类人中,有正人君子,但多是谋生逐利之徒。

刘宾雁说,世上原有三十六行,自王炳章宣布“弃医从运”后,多了一行,叫民运。一群不读书、不经商、也不打工的人,成了职业民运人士。他们组建政党、成立政府,自命主席/总统,即恶心了共产党,也玩残了民运。这些主席/总统每周定期发动茉莉花革命(在时代广场),开总统记者招待会(在自家客厅),确实过瘾,却不知自己还有多少人心,多少观众。

写拿破仑,必须要有拿破仑的胸怀;谈民运,不可不知其背景及渊源。作为共运的反动,民运是中共党史的最后一章。换句话说,作为共产党政治文化的衍生物,不是民运结束了中共的运动史,是中共的运动史结束于民运。

致徐文立先生的信

---- 兼答民运中热衷抓特务的人

冯胜平

徐文立先生,选择以这种方式与你对话,是因为我实在无法以其它方式与你沟通。借此机会,我再次重申:图谋“篡党夺权”的罗德岛会议与我无关(1)。我即不是王军涛民主党的“金主”,也不是李劼文章的“后台”,更不是中共在美国的“卧底”。这件事,本是茶杯里的一个风波,是一个普通人和一个自认为很不普通的人之间发生的一场误会。一个解释,一个道歉,本可解决问题。从误解发展到冲突,冲突中又抄起“板砖”,直至最后声称要灭我全家(尊夫人贺信彤语),完全是你的偏执多疑所致。

徐文立先生,联总以及民运的前途,对你来说也许很重要,对我已不再重要。

民运是我人生翻过的一页,我无悔,但也无意再次卷入。

是你把我拉入你和王军涛之间的冲突,把本来简单的罗德岛会议变得谍影重重。

事情的起因是朋友李劼转来的一个电邮,你在电邮中写道:“最近(罗德岛)发生的事情,是非两判,十分清楚。他(李劼)却完全黑白颠倒,恐怕是F府(指我家)的酒喝多了。”明眼人不难看出,这不是怀疑,已是公开的指控了。

徐文立先生,朋友反目,总该有个原因。我11月19日给你打电话就是想知道这个原因。我们通话约一小时,虽不愉快,但彼此并无失态。我问你为什么说我是中共特务,你例举了以下三个证据:

1. 丁楚《大梦谁先觉》一书暗示我有任务;

2. 我的朋友圈说明我交友有特殊目的;

3.我的生活方式显示我有特殊经费。

听完你的陈述,我曾试图解释,但无效。你说:“你可以解释,但我绝不会相信。”我发现,你意志坚定,想像力超群。我的努力只造成了一个称谓的变化:你不再直呼其名,而叫我胜平,我则称你文立。对此称谓的改变,你两次提请我注意。我们的谈话自始至终是理性的,绝无问候对方的父母。我竭力替被你指为共特的王军涛、李劼、宋书元等人辩护,你不为所动。谈话结束时我说:“就算他们都是特务,至少我是不是自己清楚。以后我不会再与你交往,但你欠我一个道歉。”

徐文立先生,现在你说我在电话中威胁要拍你板砖,这不是我的语言,而是你丰富联想的又一产物。我生长在四川,不知“板砖”为何物,就是要威胁,也只会用“锤子”。真实情况是,你说丁楚在书中暗示我是特务,你读懂了。我反驳:“如果你真读懂了,就会看到丁楚对我的不满是‘好狠斗勇’。二十年前的我浑着呢,就像今天的刘路。”如果我没猜错,板砖的联想是从这里开始的,因为就在这时,你说我在威胁你。坊间传言,不久前,刘路酒后给人开瓢。于是有了刘路---- 开瓢----板砖之联想,恰如普林斯顿聚会----罗德岛会议----李劼文章。(2)徐文立先生,顺便说一句,被你视为特务兼打手的刘路,心底里实在是个好人,是一块善良的“板砖”。证据:当我征求意见打算对你起诉时,他反对,说:“做为律师,我知道法律解决对徐文立意味着什么,他肯定受不了。我也不喜欢文立,他到处说我是特务。但如果你真把他搞得晚年衣食无着,连我都会同情他的。” 徐文立先生,听听刘路的话,想想你对他的所作所为,不觉得问心有愧吗?

挂断电话后,我的第一冲动是报复,让你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我谘询了律师,打算对你起诉,要求名誉赔偿和一个公开道歉。我知道你经不起旷日长久的官司。在这件事上,你绝对理亏。坦率地说,徐文立先生,我想过从经济上惩罚你。与此同时,纽约民运圈里一些被你伤害的人,也鼓励我起诉。

徐文立先生,我不是讼棍,但我深知法律的冷酷。在美国,法律是公平的,又是不公平的。说它不公平,是因为穷人往往买不起它的公平。对此,我深有体会。二十年前,中春内斗,我深陷其中。当王炳章在《世界日报》上买下整版广告,指控我是“中共特务”、“倒王事件”幕后黑手时,我没有钱为自己买回一个法律的公道。几年后, 因股票亏损,我收到生平第一张法庭传票。以胡安宁为首的一批民运领袖----包括柴玲和几位著名教授----对我采取法律围攻。他们一方面在《中国之春》上刊登文章,指控我为共特,任务是烧民运粮草,另一方面又与我私下联系,要我卖房子赔偿他们的股票损失。投资亏损是事实,作为朋友和经纪人,我有道义责任,但并无法律责任。钱输在股市上,所有交易都是当事人决定或事先授权的。私了不仅违法,对其他投资人亦不公平。面对诉状,我别无选择。官司打了两年,作为应诉方,我承担巨额律师费用,最后输掉房子,却赢了除胡安宁以外的全部官司。胡胜诉,因为他“不知道做股票会赔钱”。面对自己签字的文件,他的解释是:“我不懂英文,不知道签的是什么”。 胡得到$1900赔偿,却失去了做人的尊严。以后尽管他在众多场合仍攻击我是特务,却从未夸耀过他还赢过我一个官司。树若无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至今我还记得胡拿着支票站在我纽约办公室的情景:“余丛(笔者),$5000 我还输的起,就赌这一把了。”

徐文立先生,给你讲这些事,不要又误以为我想威胁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我身上发生过的事,我不想在你身上重演。在保留法律起诉权力的同时,我愿意与你沟通,让你有足够时间想清问题,再给所有被你伤害的人一个道歉。杨小凯说两个魔鬼打架就是民主,我从不相信。因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中国早该民主了。中国历史上两个魔鬼,甚至更多魔鬼打架的时侯还少吗?徐文立先生,我们正在打架,但我希望我们都不是魔鬼,或至少不要把对方想像为魔鬼。已逝的刘宾雁先生说过,国人心中都有一个小毛泽东。这个小毛泽东一膨胀,我们心里就充满仇恨,眼里就全是敌人(特务)。徐文立先生,你在电话里抱怨我待客不周:你大我十一岁,千里迢迢从罗德岛来访,我却让你睡客厅。我知道,你这里问的是“可恶罪”。然而你虽有这种感觉,我自信对你并无怠慢(我从未给客人沏过茶,你是第一个)。来我家的,有不名一文的打工仔,也有身家万贯的商人;有红二代子弟,也有像你一样的主席/总统。我待你们,都是一样的。为什么民阵主席万润南可以睡墙脚,联邦大总统彭明可以打地铺,亿万富翁薛蛮子可以睡沙发,芦笛、李劼可以自己沏茶续水,而你就一定要住总统套房呢? 况且,我家并无总统套房,四个房间,均有人住。

记得上一次你来我家,是2005年刘宾雁八十大寿,宴会主办人是郑义和苏炜。请柬上原没有你,是你多次打电话,让我与刘家联系,加上了你们夫妇。宴会上,我与太太被安派在宾雁夫妇就坐的主宾席上,你提出调换位置,我们同意了。通过这件小事,对你的好名,我第一次有了印象。次年宾雁去世。下葬时,没有镁光灯,没有记者,也没有再看到你的身影。

这次来我家,也不是我邀请,是你自己要来的,其目的,你应该比我清楚。你希望我资助你的民运活动, 替你引见余英时先生。带你来的人是我们的共同朋友陈X,他对你此行的目的,想必也是清楚的。

徐文立先生,昨日种种还历历在目,今天你却突然反目,指控我是共特,设下“诱饵”,引你上钩。问题在于,既然知道我家是共特据点、特务机关,你这条大鱼为什么一再要朝网里钻呢? 莫非你真想揪出中共在美国的最大卧底?

人,不应该骗别人,更不能骗自己。骗别人的人是坏人,骗自己的人则是病人。在我家两天中,我们谈话涉及几乎所有民运领袖。你对他们的评论,多是负面的。从事政治的人,都会有政敌或反对派,这本是政治的题中应有之义。但把政敌斥为叛徒、特务,却非君子所为。在谈话中我注意到,当你说王军涛、宋书元、付申奇等人是中共特务时,你是认真的。同样,当你在电话上指控我为特务,受中共之命与你交往时,你也是认真的。十六年的监狱,对你精神的摧残太深了;它屏蔽了你的良知和常识。在你的心中,没有信任,只有权谋;没有友谊,只有利益。你的心理太阴暗,根本无法托起一个光明的事业。 以这样的心胸从事政治,是你个人的悲哀,也是民运的悲哀。徐文立先生,你说李劼是冯府清客,并把普林斯顿聚会----罗德岛会议----李劼文章三件事联系,构成你指控我是军涛“后台”的证据链。没有什么比这更荒唐的了。事实上,我对罗德岛会议一无所知,李劼文章更是在事后才读到。我认为,李劼对某些民运领袖帝王心态和病态人格的描述,恰如皇帝新衣故事里小孩的天真发现,并非离谱。退一步说,即使文章有不当之处,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健康的民运人士尽可一笑了之,不必对号入座。你对李文反应激烈,破口大骂,完全忘记了民主政党领袖和自由作家之间应有的关系。革命党领袖孙中山可以辱骂章太炎是满清走狗,甚至暗杀政敌陶成章和批评家黄远生,民主政党领袖不能这样做,这是民主政治的起码常识。我收到李文后第一时间转发给你,本想与你讨论,不料这也成为我是李劼后台的证据。对批评中共的民盟诸公,毛泽东曾待之以礼,只是在得到江山后才逐渐失去“雅量”。 现在江山与你还有万里之遥,你对批评就如此不容,对朋友就如此猜忌。你和唐伯桥肆意辱骂李劼,称他“文痞”、“酒鬼”、“帮凶”、“卢瑟”;谓之曰:“辱人者,人必辱之”。殊不知“君子绝交不出恶言”;“辱人者,自辱之。”

徐文立先生,你胸怀远大,志在谋国,我却实实在在是在谋生。你从事民主运动,我从事物业管理。当你周游列国,与名流政要讨论中国前途时,我多半正在为房客刷房洗厕。这是我们各自选择的生活,理当心平气和。在电话里,你说你年薪X万,每月除去必需开销所余不足一百,我却动辄捐款请客,出手大方,显然背后有人报销。对此指控,我的回答是:我招待朋友----包括这次招待你和你太太----的每一分钱,都是劳动所得。至于捐款,那是对社会的回馈,没有、也无需报销。

徐文立先生,当你指控我是共特时,不知是否记得不久前你刚从我家离开。临走时,你借去一部我珍藏的《雍正王朝》,并感激我对你夫妇的招待。此后,你多次向我通报贵党活动情况,希望我参与并提出意见。对这些电邮,我没有细看,也没有回复,但都保留了。今天打开它们,看到的仍是一份尊重和信任。联想到发信人的指控,令人不禁有恍若隔世之感。监狱也许没有摧毁你的反共信念,但它无疑摧毁了你的正常心智。否则,借用丁楚说胡安宁的一句话:“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和这么狭小的空间内,做出那么快的转身呢?”

而你的确就这样转了。你曾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一夜之间,我成了你最凶恶的敌人。当读到你的攻击文字时,我曾希望你是听信了谗言。只是在与你通完话后,我才知道没有人造我的谣:一切都是你独立思考后做出的判断。其实,只是在你封我为王军涛后台后,我才决定检阅“我的”纽约民主党部队。这时我发现,他们中没有人一个承认我的领导,也没有一个人向我通报过“罗德岛会议”。唯一共同的是,我们都为你的善变感到震惊。徐文立先生,你对罗得岛共识的背叛,正如你对我的指控,是病态的自我保护反应。我相信,对罗得岛共识,你开始并没有想自食其言,毁誓背约,就像你来我家也不是为了抓特务。只是在经过深思熟虑后,你才发现这一切都是“阴谋”。你也许并不想害人,但你觉得别人都在害你。经过十六年的炼狱,你的眼睛早已习惯了黑暗,它可以看透人世间的一切魑魅伎俩,却看不透你自己内心的黑暗。

海外民运抓特务,恰如共产党肃反,历史由来已久,其根源大概与中国政治文化有关。做为民运中的“共特”,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却常常荣幸是最大的一个。二十年前。做为“共特”,我的名字上过世界日报整版广告。承蒙当时某位民运领袖的举荐,我也上过FBI的测谎仪。面对无端指控,当年我十分愤慨:大家都是反专制的战友,为政见不同,何必如此下作;今天我非常理解:那些在民运中热衷于抓特务、做主席/总统的人,大多并不是坏人,而是像你一样的病人。你们即是政治迫害的牺牲品,又是专制制度的继承人;自己被践踏,又努力去践踏别人;而在这种相互践踏中,你们还自以为是在向民主运动。

九三年华盛顿民联民阵合并大会时,我与好友丁楚已先后淡出民运,开始了正常人的生活。根据自己的经历,我曾把民运人士槪括为四类:有仇的,有病(瘾)的,有任务的和有需求的。相约一起到会场去看朋友,我们目睹了高潮叠起的竞选闹剧,庆幸自己已经出院。有人问我们怎么又回来了,丁楚答曰:“我们早已出院,回来是看病友的。”也就在这时,丁楚完成了他的回忆录《大梦谁先觉》。 归国前,他给我一份书稿,让我全权处理。

不久前,从网上看到一段对话,大意是杨建利和丁楚谈他的民运计划。

“还病着呢,” 丁楚打趣建利。

“我是给人治病的,”杨反驳。

“我以前也以为我是给人治病的,”丁 楚回之。

徐文立先生,你出国太晚,根本不了解当年丁楚和我的关系。王炳章说丁楚受我领导,你说我是军涛的后台。《大梦谁先觉》出版后,我送你一个PDF版。读后你得出结论:我是中共特务,因为“丁楚在书中明确暗示我接近王炳章有目的。” 同理,你推论道:“我与方励之、刘宾雁、万润南、阮铭成为朋友,也有特殊目的。对《大梦谁先觉》这样一本对你如此不利的书,你为什么还要广为散发?答案只有一个:你想先声夺人,掩盖内心的恐惧。”对你的推理,我回答,读过丁楚书的人很多,褒贬不一,但得出这种结论的,你还是第一个。 在电话上,为了不恶化谈话气氛,我没有继续与你辩论,但今天我想吿诉你: 1)除了目的,人生还有其它的东西,它们往往比目的更珍贵;2)你反共,但你的思维方式是共产党的;3)你敌情观念太强,政治嗅觉太敏锐,借用一句国内年轻人的话,“你太有才了”。徐文立先生,事件发生后,我们的共同朋友张鹤慈与你联系,希望你向我道歉。他问:“既然已经知道他是特务,为什么还要住在特务家,为什么还要特务资助你们的民主事业?”你的回答是:“我们去你说的特务家周旋,党内其他领导人和主要助理也是知道的,至少我们不愚蠢,懂得让对方暴露意图。”

你的解释令人想起毛泽东在反右运动中的反复。对这一反复,作家戴晴曾以女人为喻做过生动的描述。 1)投怀送抱----恳请知识分子提意见,帮党整风;2)大叫被强奸,抓坏人----被章、罗、储言论激怒,写《事情正在起变化》,党内高层打招呼,秘密组织反击;3)宣称这一切都是我施的美人计,目的是引蛇出洞。徐文立先生,你不觉得你有点像毛泽东吗?1) 礼贤下士,千里迢迢到普林斯顿与我共商国是;2) 被李劼、军涛言行激怒,展开联想,决心抓特务;3) 宣称这一切都是你事先策划好的,目的是为了让我“暴露意图”。五十二年前毛泽东“阳谋”反右,出尔反尔祸及百万无辜;今天你翻云复雨,全然不顾事实真相和自己的初衷。

徐文立先生,我们不是没有共同语言。我们曾心平气和地讨论问题。你向我推荐你的新三民主义(公民“有业、有股、有产”), 我则告诉你,认清中国的老三民主义恐怕更重要:专制制度下,中国人是顺民;政策宽松时,中国人是刁民;动乱革命时,中国人是暴民。除此以外,我们不知道还有第四种活法。中国人从未做过公民,更没有公民社会。刁民往上走一步就是公民,向下一步则为暴民。中国人努力了三千年,始终没有迈出这向上的一步。

在两岸关系问题上,我们也有共识。我们都看到台湾是大陆的一面镜子,握有中国民主大门的钥匙。此外,我们还希望国共第三次合作,两岸和平统一。

徐文立先生,中国民主的障碍不在共产党,而在我们自己。有几流的人民,就有几流的政府。一群乌龟竞选,只能选个王八出来当主席。两千年的专制统治,在中国政治文化中注入了强烈的专制基因,人民则是这一基因的载体。载体不改变,无论多少次改朝换代,中国也不会改变。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我是反人民的。我加入过共产党,参加过民运,今天则服膺于芦笛。 我认为,在对中共、民运和中国人的批判上,无出芦笛右者。你当然不会赞同我的观点,但我希望你能容忍我对人民的失望。在这一点上,你的政敌王军涛就比你有雅量。深知我的观点而不以为忤,他戏谑地说:“胜平先自绝于党,后自绝于民运,现在是自绝于人民。”徐文立先生,我们这一代人是喝狼奶镸大的,早已习惯了狼的思维。建政以来,共产党搞了一系列政治运动,对此我们参与过、热衷过,但终于厌倦了。我们想结束这种生活,于是搞起了民主运动。做为这一运动的早期参与者,我曾以为靠一群职业革命家的不懈努力,中国就会民主,人民就会自由。事实证明这是一条错误的路。作为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思想方式,民主是运动不出来的。民主需要生活方式的转变。 以共产党的方式去运动民主,我们只会越运动离民主越远,越折腾离共产党越近。

徐文立先生,可怕的不是错,是有错而不认错;不是病,是有病而不知病。这封信就是想告诉你:你错了,而且病得不轻。

徐文立先生,写此信时,我考虑过对你的称谓,是主席呢,还是先生。经过此次“待客不周”的教训,我知道你很在乎礼仪和规格。你见过太多名人,出入过太多高级场合,早已不习惯做常人。在这次你来访送我的书里,159页中有67页是你与各国名人政要的合影。书名是《人类正常社会秩序概论》,严家祺和胡平作序。翻阅此书,感触良多:你评论人类正常社会,而你缺乏的恰恰就是人类正常思维。你的伟人梦、名人梦做的太长了。以家祺、胡平之聪明,不至于看不出你的问题,但他们择善而言。在序中,家祺赞叹你对周易四书的深刻研究,胡平则说你的写作 “闪现着神性的光辉”。我不想给你再增加幻觉,所以决定直称你为先生。我认为,你首先是人,然后才是主席。只有人做好了,主席才能做好。在与你相处的几天中,我发觉你的自我感觉太好了,而你周围的人----包括你最亲近的人----丝毫没有给你提醒。你飘在天上的时间太长、太久,该下来休息一下了。

徐文立先生,你对中国民主的贡献有目共睹,不容置疑。中国若永远专制,你的名字也许会被遗忘。但自由的中国人民----倘若中国真有幸自由的话----将感激你在1979及以后坐牢的日子里为中国民主做出的贡献。

你曾反对魏京生诺贝尔奖题名,魏也指控你为中共特务,这是你们的私人恩怨,我无意置评。

在我看来,你们都是中国民主运动的先驱和勇士,是未来民主中国纪念碑上将用大字刻下名字的人。但是,你们有一个共同的问题:偏执多疑 (PARANOIA)。平心而论,这不是你们的过错,它是长期政治迫害的结果,是专制制度强加给你们的礼物。你们应该做的,是抛弃这个礼物,而不是把它携带终生。

英特尔公司创始人,前董事长、首席执行官安迪·格鲁夫说:“只有偏执的人生存”(Only the Paranoid Survive)。和魏京生一样,你敏感多疑,有被害妄想,是典型的偏执型人格。中国监狱大学高材生,多是偏执狂,因为正常人----刘晓波和王丹----会屈服。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使你们战胜监狱的性格,在新环境下却是弱点。从秦城到白宫,这之间的反差实在太大,足以令任何人晕眩。事实上,在离开监狱来到美国时,你们既是英雄,也是病人。当时的你们,需要的不是光荣和赞誉,而是心理治疗。那些在欢迎仪式后仍聚集在你们周围,分享光环,甚至把更重的使命加之于你们的人,如果不是别有用心,至少也是不负责任。我这样说,丝毫不是贬低。美军战俘回国,在受到英雄般的欢迎同时,都会接受例行心理检查。在心理恢复正常之前,不会再有新的任务。当然,长期系狱心理仍旧健康的人也有,但不多,是例外。可以说,相对于你们曾处的小监狱,中国社会是一个大监狱。在这个大监狱里生活的人的心态,也与西方自由人不同,这就是所谓的专制人格。

徐文立先生,你与你的79同道,开创了当代民主运动,至今锲而不舍,值得敬佩。但民主不是运动出来的。据我观察,中国大陆自89后民主运动少了,而中国离民主、公民社会反而近了。相反,海外民运随着调子越唱越高,组织越来越多,离民主的初衷反而越来越远。随着民运中主席/总统的不断增多,华人和美国社会对民运的认同不断减少。今天,政庇申请者是民运基本队伍,在真正民运人士中,已很少有50岁以下的人。当然,作为一种职业,我知道民运对民运人士至关重要,也承认人权组织存在的必要。但总的来说,民运启蒙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今天的中国人已经什么都不信,已经到了重建信仰,学习做人,做正常人,做公民的时候了。上帝降临,诸神退位。民主在中国实现的前提,是民运领袖做普通人。

作为对共运的反动,民运是中共党史的最后一章。换句话说,作为共产党政治文化的衍生物,不是民运结束了中共的运动史,是中共的运动史结束于民运。

徐文立先生,民主不需要运动,它只需要生活方式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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