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静是中共一大代表,中国共产党早期领导人之一。经历丰富的他,人生一波三折----因倾向托洛斯基主义,他被开除中共党籍;抗战胜利后,他靠卖文而生;1967年6月,刘仁静在文革中被收审,此后被关入秦城监狱,1978年底方得以释放。1987年8月5日,一场车祸结束了刘仁静85年的坎坷人生。《世纪》2008年第1期,刊登刘仁静之子刘文澜撰写的文章《父亲刘仁静在“文革”中》,回溯这位中共一大代表的晚年时光。

1924年3月,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召开了第二次中央扩大执行委员会会议。这是部分与会者在上海的合影,后排左一为刘仁静
1967年上半年,当时“文革”在全国风起云涌,每个中国人都身不由己地置身其中。父亲刘仁静由于历史原因,历次运动屡受批判,此次当然也在劫难逃,受到批斗、抄家、勒令打扫胡同等“待遇”自不在话下。最后更因他在胡同口揭下一张炮轰刘少奇的大字报,想带回家细看(因父亲1950年去北京,刘少奇曾代表党中央接见过他。)而被红卫兵殴打,并于6月被公安部以“反革命”罪逮捕,罪名是“有颠覆政府的活动”。此后我接到母亲来信告知此事,感到非常震惊。这时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母亲今后怎么办呢?”
当时弟弟在南京某厂任厂长。尽管从他参军再转业到南京,他一直极力在政治上和父亲划清界线。然而“文革”中还是被对立一派以家庭出身为由被揪了出来,还一度关在水牢里。
这时母亲的处境十分困难。老伴被捕,儿子久无音信,女儿远在上海。没有生活来源,孤零零一个人,还要面对邻居的异样目光。她向户籍警要求来上海,回答是“不同意”。于是我只好从每月微薄的工资中挤出20元寄给母亲,逢年过节另加5元。如此苦苦挨了几年。1971年有关方面终于同意让她来上海,母亲就把抄家残余的衣物一股脑儿都带上南下。虽然我家很小,又有孩子,但总算也是亲人团聚了。谁知1972年4月我们突然接到父亲来信,要求母亲回北京照顾他的生活。这一来母亲想不通了,她说:“没听说有老头子坐牢,还叫老太婆作陪的,我不去。”此后父亲又来了第二封,第三封,内容和第一封都差不多,母亲还是不去。再后来,上海的户籍警都上门来催了,母亲气得生病。在这种情况下,我对母亲说:“你不要急,我陪你一起回北京,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接下来我忙着向单位请假,安排好家里,终于陪母亲一起回到北京。到达后即有公安部代表找我们谈话,再三叫母亲不要有顾虑,“你是自由的,可以随意出入……”此后又安排小车,送我们到延庆某劳改农场去见父亲。就是在那里我们第一次见到所谓“独院”。那是一个小院子,地处农场一个角落里,内有两间平房,另加一间小厨房,一间厕所。看守人员住在对面,约有两三间房屋,他们另有出入通道。而父亲没有“陪伴”是不能出院子门的。当然外面还有农场高高的围墙、哨兵和电网。我们到达后,该农场的教导员和另一领导也来看望我们,除了向母亲交待一些生活上的具体事项,诸如以后每月会发多少生活费等,也谈到父亲在那里的生活和劳动情况。“劳动”,我一听就睁大了眼睛,当时父亲已经年过七十,他能干点什么呢?只听他们很认真地向我们介绍,“我们和他一起劳动的,就在院子里,一个人松土,一个人挖坑,他拿一个小篮子,往每个坑里放一粒种子,另一个人再盖上土……”原来如此,我听后有点哭笑不得,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干部走后,我和母亲开始问父亲这几年的遭遇,他似乎不想让我们担心,只简单地说:“遭遇过武斗,最初关在秦城……”还有就是上面要他写交待,他已写了很多交待……看见母亲情绪趋于稳定,而我请假的日子有限,没过几天我就匆匆回上海了,但也正是这次北京之行给了我一个机会,有关方面等于默认了我可以去京探望父母。
此后几年中我几乎每年尽量在节假日上班,再和同事调换值班日期,以凑上八、九天假期好去北京探亲一次。印象最深的是1973年北京之行。那次我仍然去延庆农场,场方还派了一个工作人员到车站来接我。到达的第二天,我看见看守把父亲带到他们办公室,说是有人要找他谈谈,去了一个多小时后,父亲回到自己这边,他的神情平静,默不作声。我问:“人家找你干什么?”他说叫他再写些东西,我说:“那你要写吗?”他谈谈地说:“再说吧。”此前辗转听人说起,毛主席曾有一段指示,提到父亲的名字。当然原话是不知道的,也没地方去打听,大意好像是“……像刘仁静这样的老托派就不要关了吧……”但此事因没法确认,我没敢告诉父母。当时我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她脸上有种期盼的神情,不知怎么,我竟脱口而出,对父亲说:“让我来代你写好吗?”父亲无所谓地说:“好啊,你来写好了。”父亲既然同意,我说干就干,找来两份《人民日报》和一本札记(父亲看报时有随手记一点札记的习惯)写起来。现在回想起来,自己也觉得可笑。我对父亲的思想了解甚少,他在想什么,我其实是一点也不知道的。话又说回来,即使时至今日,又有多少父母会对自己的孩子倾诉自己的思想和困惑呢?但当时我很天真地想,说不定写的东西通过了,“最高指示”得以落实,父亲也就可以恢复自由了。我记得当时把两份报纸东抄一段,西抄一段,又把父亲的札记摘录几段,穿插其中,东拼西凑,交给父亲,让父亲抄一遍交差。此后没过几天,我就回上海了。这份假检查的效果如何我无从知晓。但后来隐约听说,领导对父亲说:“这不是你写的。”反正我只知道过了一段日子,父母被搬到团河农场还是一个独院,但环境好多了。院子坐落在一片树林边,看守的人也由五、六个减为两个。我在那里也住过两次。再后来又搬到北京近郊少管所外围一处闲置房屋内,看守好像只有一个人,而且经常不在。听母亲说,这位看守也姓刘,他很“大方”地对父母说:“这院子门就不关了,我不怕你们跑。”而父亲幽默地回应道:“干吗要跑,这里有吃有住,蛮好嘛。”在少管所期间,父母的境遇又有所改善,每逢我去,居然还派车送我们到京郊一些名胜去游览。至于写检查,就我所知,后来次数也减少了,而其结果还是没有通过。听说在延庆时,找他谈话的人有一次气呼呼地说:“要不是看你是‘一大’代表……”不过在我记忆中父亲不管在哪里神情都是那么平静而又沉默。现在想来老人自有自己的信念和为人原则。他认为自己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初的事早在1950年来京时就公开承认了错误,而且发表在《人民日报》上,还加上了措辞严厉的“编者按”。如今旧事重提,要他为了自己能早日重获自由,就给自己再扣上几顶大帽子,或者无限上纲,口是心非地就此“认罪”。显然在他是想不通也难以接受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从我送母亲回京算起,又是6年过去了。终于迎来了1978年,神州大地在十一届三中全会的指引下如沐春风。划时代的变化开始了。夏末,母亲来信说公安部在北京的江苏饭店宴请二老,席间宣布父亲自由了,回原单位(仍任人民出版社特约翻译)。至此长达12年的“监护”生活终于结束。
又过了8年,1986年,中央统战部找父母谈话,通知他将被任命为国务院参事室参事,10月任命正式下达。对于时年84岁的父亲来说,这似乎是一个迟来的好消息,但毕竟是党落实政策的体现,对父亲也是一种安慰。只可惜好景不长,1987年8月5日清晨,父亲因车祸不幸逝世,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就这样默默走完了自己的路。
父亲逝世后,由人民出版社和国务院参事室共同在八宝山为他举行了追悼会,骨灰安放在八宝山革命公墓。8月12日《人民日报》和全国各大报纸对此都作了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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