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客网

汪精卫:军事化时代的文人

汪精卫被视为现代中国历史当中的秦侩和石敬瑭。令人成谜的是,这样一个在晚清写下“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诗句、舍身刺杀摄政王的同盟会英雄,如何到了晚年成为遗臭万年的大汉奸?来自共识网的李志毓为我们解读,全文如下。

文章配图

汪精卫

对于汪精卫而言,二者之间有什么样的内在逻辑?以往的汪氏研究,不是诉诸于历史道德的批判,就是纯粹客观的史实铺陈,这个谜一直没有解开。近日我读到年轻学者李志毓在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的《惊弦:汪精卫的政治生涯》,让我眼睛一亮。作者以女性细腻的眼光,将一个活脱脱的汪精卫展示在读者面前。这位在破落家庭中成长起来的旧式文人,为革命的激情所感召,走上了绝望的暗杀之路。他内心要成就的,只是与国家化为一体的个人道德的自我完善。他不可抑制地自恋,迷恋自我的牺牲,相信自己那种救赎式的牺牲,不仅可以拯救同胞于血火,而且可以实现个人之成圣成仁。然而,这位权倾一时的文人政治家,骨子里是一个虚无主义者,只有宗教般的献身热忱,缺乏坚定的、明确的价值信仰。

表面上为国家赴汤蹈火,其实爱的只是他内心的幻影。更要命的是,作为一位政治人物,缺乏必要的政治现实感,更无对世界大势的准确判断力。他对自己的政治对手们,无论是对蒋介石,还是俄国人和日本人,都昧于起码的了解,以文人的冲动与激情从事政治活动,最终一败涂地。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让他成为时代英雄与狗熊的,正是同一个性格的逻辑。在那个价值解体、虚无流行的世俗化时代,文人从政若无责任伦理的担当,只凭个人的牺牲热忱,那只是一种“任性的牺牲”:缺乏价值皈依、没有现实担当的“任性”。汪精卫就是一个极端的反例。我特别向作者索要了本书的结论部分,郑重地推荐给读者---特别是那些有救世热忱的读书人。汪精卫是一个悲剧的政治人物。他的悲剧性,部分的源于一个军事化时代的文人的处境,部分的源于他自身的弱点。清朝末年,汪精卫以一个青年忧国知识分子,凭借书报宣传与自我牺牲精神,一跃登上中国政治高峰。然而,他真正活跃在中国高层政治的时代,却是中国政治日益走向军事化的时代。从北洋军阀到国民党新军阀,从“北伐”战争到新军阀混战、第一次国共战争、再到抗日战争。民国时期的中国,充斥着各种形式的战争。可以说,战争塑造了民国史,塑造了民国时期的政治。汪精卫以一个没有任何军事背景且从未真正掌握过军队的文人,投身政治,适逢中国经历空前严酷的战争、军事化和国家社会重组的时代。汪怀抱以文人羁勒武力的政治理想,始终未能成功,又谋力挽狂澜,出而和谈,拯救东亚于战火之中,可叹毫无实力,既脱离党和国家,又不见重于日人,终至身败名裂。

汪精卫一生以文人、书生自诩。他在政治活动中,也带有许多文人的特征。首先,汪的性情浪漫,富于理想,对生活常抱有“美”与“诗”的感觉。他以“革命”登上历史舞台,一生以革命党人自居。从他狱中诗作对于自我牺牲的热烈赞颂中,不难体会到他本人的浪漫性格。事实上,革命在社会政治变革之外的另一个涵义,就是人生意义的发扬,是生命的抒情。知识分子而投身革命者,往往具有浪漫的性情。革命作家蒋光慈就曾说过:“浪漫派吗?我自己便是浪漫派,凡是革命家也都是浪漫派。不浪漫谁个来革命呢?”

其次,汪精卫的政治行动方式,也带有典型的文人特征。他长于激励感发,短于韬晦谋略。政治手段以宣传鼓动为主,从未获得可以真正依靠的军事基础。汪早年在日本就以立宪派论敌和革命派宣传家扬名,无论以《民报》主笔与《新民丛报》论战,还是在新加坡主持革命派喉舌《中兴日报》,汪都能以滔滔雄辩,为革命派大张旗鼓。1907年,汪随孙中山到星洲(新加坡)、安南、香港等地,“组织同盟会分会百余处”,并为革命宣传、筹款。为避人耳目,同盟会支部均以演说社、书报社名目活动,汪是演讲的“台柱”。当他还未到场时,全场已座无虚席。当他踏上讲台时,“满堂即鸦雀无声”,“每逢讲至精彩热烈处,掌声如雷而起。”还有人说:“汪君之演说,题目既簇新,而事事颇得肯綮,因此极得听众信仰,谓南洋华侨之觉醒,实出于汪君之力,亦不为诬也。”

汪精卫有救国的愿望,也有鲜明的党派立场与“阶级”立场。在他对中共的恐惧中,包含着对社会革命的恐惧,和对蕴藏在整个中国底层社会中排山倒海的磅礴力量的恐惧。而这伟大的力量,才是中国能走过战争,走向和平,走向汪也为之向往的独立自由国家所依靠的真正的力量。汪精卫作为一个政治家,与此庞大的历史力量背道而驰。奔走一生,既找不到与军队结合的方式,又找不到与民众结合的方式,复将最后之希望,寄托于几个日本军阀政客的“觉悟”之上,而最终落下了其悲剧人生的帷幕。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