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大陆央视热播电视剧《大清盐商》讲述,乾隆帝虽心里洞若观火,却无力解救百年盐引弊案。派员查亏空逼死一个又流放一个盐院大人,两人洁身自好终究难在扬州任上做个太平官。前文《天子脚下犹笙歌 上层风暴搅不动一池死水?》说道,在中共反腐整风风暴之下,处于基层的“县”确有战战兢兢之感,但总体而言仍是死水一潭。为什么?这当然有“天高皇帝远”、中央影响力鞭长莫及的原因。但另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是封建宗族观念、人情社会的那一套根深蒂固。它虽有润滑社会功效,但对中央权威而言,任你刀剑锋利、任你雷厉风行,地方州县却以此犹如化骨绵掌般将这一切化解于无形。地方州县比中央更明晰关系、权、钱乃是中国社会的三大法宝,三者之间如果驾驭得当,便可畅行无阻;越是“接地气”其化解中央政令的效应便越是凸显。这或许也是习近平今时今日动刀的原因。

关系是通行证 关系是灵丹妙药
还记得《红楼梦》中金陵四大家族贾、史、王、薛。四家同为金陵显贵,有权有势,互为婚嫁,关系密切。如贾母娘家为史府;王夫人与王熙凤嫁入贾府;王夫人胞妹王氏嫁入薛家;薛宝钗嫁给贾宝玉等等。书中道:“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贾雨村就任应天府府尹接了薛蟠打死人的案子,门子递给他一份当地的“护官符”,说是如今做地方官的人都有这样一个名单上书本地豪门大户的姓名官爵人称护官符。可见,这张社会关系网盘根错节,是轻易动不得的。
你道今时不同往日?周永康案牵涉五大外围案,其中既有家族式的,如兄弟周元青及其妻子周玲英、周永康本人之子周滨等,也有由上下级关系结成的所谓“石油帮”、“四川系”、政法系和秘书帮。令计划不仅以山西籍组织庞大的“西山会”组织,牵累几乎整个山西官场沦陷。“全家腐”之严重则从幼子令谷的车祸开始引爆,妻子谷丽萍牵出央视主持芮成钢和弟弟黑龙江省公安厅副厅长谷源旭,据称为令计划情人的中央电视台时政要闻部副主任冯卓失联至今……而令计划本人长兄令方针遗孀孙淑敏及其子令狐剑同样被查,次兄原山西政协副主席令政策2014年6月19日被查,姐夫山西省运城市副市长王健康(令狐路线)一度失踪,弟弟令完成也在2014年10月“沦陷”……
中南海之中的政治高层尚且如此,州县基层天高皇帝远,更能轻易化解党纪国法的刚性约束。在相对固定世代居住的州县底层,七步不出亲朋好友,家族、裙带等等社会关系结成的利益体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深刻反映中国县级基层政权的《中县干部》中,北京大学博士马军旗便一口气列举了数十个由血缘和姻缘组成的政治家族。“一个家族产生5 个以上副科级干部为大家族,5 个以下、2 人以上的为小家族。”
众所周知,中国自古以来便养成了人情社会的风气。中国人社会关系五花八门,可能是世界上名目最为繁复的,血亲、姻亲、同门、同事、战友、同乡甚至还有生造出来的“干亲”,眼花缭乱。凡事有其两面性,从积极层面看,它是润滑剂。因为它,至少赤裸裸的冷血的丛林法则主导的社会文明顿时充满了脉脉温情,缓冲了相当多的直接利益冲突。有声音还说,政治家族有时能够提高行政效率,对和谐政治也有助益。而基层民众也多相信在一定公共性的社会规则之中,引入私人关系可能事半功倍。诚如人们所说,朋友多了路好走,社会关系丰富好办事。
但弊端呢?从小的方面说,人托人、亲攀亲,地方不大便轻易被盘根错节的人群填塞。一是孳生地方利益集团和势力集团。中县一位主要领导经常感叹很多措施执行不下去,原因就是地方利益集团的阻挠和反弹,中县很多不正之风,比如炒地皮等,背后常常是政治家族的势力,这种力量是很大的,这位领导说,很多时候也投鼠忌器,极端的时候自己都可能翻船。二是干部仕途上的不公平,政治家族子弟仕途上的通畅,使得平民子弟干部感觉不公平。三是政治家族的关系网和利益链,使得县乡政治成为极其复杂的集合体,其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一般人的想象。一位中层干部说,“干部考核为什么考不出真东西,因为县城太小,关系太复杂,说不定考核组的就是那个干部的亲戚,能说实话吗?”
而从大的方面上说,它势必削弱中央权威,成为一个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小王国。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无节制泛滥,不仅干扰原则决策,而且凌驾纲纪之上,可能会将党纪国法的刚性约束“融化”殆尽。这也是与现代政治文明背道而驰。譬如在政治生活中,碍于情面,碍于软磨硬泡,特殊的私人关系将基层民主选举吞噬,也就只剩下一个虚伪的外在形式而已了。
所以说,这是一种远比“国际关系学”更微妙更精致的人事关系学。一般情况下,它总能在世道人情与国家纲纪间形成一种微妙的动态平衡,不允许任何个人去突破,否则其连锁反应可能将你淹没。于是,处在这样生态链条的人们不得不小心翼翼,甚至当真当作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来穷毕生精力研究。具体到基层政治,县官要爬升甚至仅仅是求生存也必须熟读“官场厚黑术”等。当然,随着中国社会结构和基层政权的结构变化,以血亲等自然关系结成的利益体正在衰退,市场经济条件下的社会流动削弱了传统的社会关系。但虽不以血缘为要,但终归有可资替代的那些同乡、同事乃至干亲等社会关系。工作之外,亲疏远近自有高下,同样是最有价值的社会关系。于是,游离在中央权威之外,州县便沦为一个鞭长莫及的政治边缘地带。
“投桃报李”朴素观念陷阱
有了各种各种的非正式关系,那么一是需要维持,二是需要运作以达成特定目的。如何维持呢?婚丧嫁娶、生辰满月礼金是不可或缺的,《官场现形记》以及《大清盐商》等故事中都曾出现过各种名目的所谓“三敬”(也就是夏天有冰敬,冬天有炭敬,出京则有别敬)、“赠敬”、“妆敬”、“年敬”、“节敬”,甚至在时令季节,送些水果,比如西瓜,也要安个名号叫“瓜敬”,雅洁的礼品则称为“笔帕敬”等等。比如说这“炭敬”,乃是明清地方和下级官员在冬季以为京官购置取暖木炭为名,向六部司官孝敬钱财。炭敬金额不一,但最低额度是八两,各有特别名目不提 “钱”“财”二字,例如四十两银子称“四十贤人”,三百两称“毛诗一部”,一千两银子称是“千佛名经”。《官场现形记》第十七回描写:“单太爷道:‘现在已到年下了,送点小意思,总算个炭敬罢了。’魏竹岗道:‘炭敬亦有多少:一万、八千也是,三十、二十亦是。’”
如今,基层的迎来送往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姑且不论中共高压鞭长莫及,即使确实“风声紧”,地方也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刻意避开纪委监察。不仅传统的婚丧嫁娶、满月节日礼数一应名目被完整的保留在基层官场,除此之外,礼尚往来还发明出新的路数,节庆随份子、赞助亲友、安排亲友工作、代付账单、喝酒、打牌……不一而足。江苏省曾发布一次基层调查报道称,关键领域关键岗位权力过于集中,缺乏轮岗交流机制;乡镇“人情”之风盛行,节假日“人情往来”成行贿受贿遮羞布。“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偷桃总要报李,于是借助那些关系纽带,权钱顺畅地实现等价交换。这些是远比“小官巨贪”更令人难以捉摸、难以根除的陋规积习。
官场风气也必然反过来渐染社会风气。于是,进医院要找关系送红包,打官司要托人走门路,交通肇事要递吃喝钱、劳苦费,孩子上学要逢年过节向校长、老师意思意思,同事同乡互相帮忙要不让人家“白忙活”……整个人情社会的风气便在这看似合乎人情的“软化”中形成了当下中国基层社会的“人间百态万象图”。在基层,每一个个体都是生长在“接地气”的社会环境中,任何个体的“反击”可能遭到整个传统陋习的惯性反击,它力量强大到可以淹没任何一个反抗者,包括那些县老爷,就像文章开始我们提到的扬州盐院大人尹如海、阿克占的“灰溜溜”败阵。今天,中共的最高领导人习近平下令整训近三千名县委书记,虽具体内容未见公布,但想必已经意识到习惯性的改革阻力在基层是如何根深蒂固、难以撼动。究竟这三千人经过数月的“庭前受训”会溅起多少浪花?是泥牛入海还是余音不绝,将基层官员数千年的陈规陋习中解救出来?难度很大,很难乐观,也绝不能乐观。因为即时功成,也必然在十年数十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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