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年间,一场席卷半个中国的白莲教起义开始了。这场起义最早参加者多为白莲教徒。参加的人数多达几十万,起义爆发于四川、湖北、陕西边境地区,斗争区域遍及湖北、四川、陕西、河南、甘肃五省,甚至还波及到湖南省的龙山县。白莲教起义军在历时9年多的战斗中,占据或攻破清朝府、州、县、厅、卫等204个。抗击了清政府从全国16个省征调的兵力,歼灭了大量清军,使清军损失一、二品高级将领20多人,副将、参将以下的军官400多人,土豪劣绅1000余人。清政府为镇压起义耗费白银2亿两,相当于当时清政府5年的财政收入,从此,清王朝从所谓“隆盛之世”陷入了武力削弱,财政奇黜的困境,迅速跌入没落的深渊。

嘉庆年间,白莲教起义席卷半个中国。图为嘉庆帝坐像
这不是白莲教掀起的第一场风暴,元、明、清三代,白莲教常作为农民起义的核心组织。
在泰定二年(1325年),河南息州赵丑厮、郭菩萨的起义,提出了“弥勒佛当有天下”的口号,揭开了元末农民起义的序幕----这也被认为是白莲教的一支。到了至正年间,小规模起义、暴动已遍及全国,仅京南一带的起义即达三百余起。然而,这些起义在即将来临的红巾军前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顺帝至正十一年(1351年),韩山童等事前在黄河底埋下一石人,民工在施工时挖出石人,果然因为挑动黄河,天下反,元末农民大起义正式爆发。这一年,元朝政府命工部尚书贾鲁发汴梁、大名等十三路农民共十五万人修治黄河,同时又派兵沿黄河镇压,就是这些黄河工地上服役的农民,点燃了红巾军起义的导火线。红巾起义爆发以后,一时“贫者从乱如归”,不出数月,黄河长江两淮之间,到处揭起起义的旗帜。
两支红巾军的领袖韩山童,刘福通,以及徐寿辉、彭莹玉对白莲教都不陌生,韩山童更是白莲教教主。两支人马分兵行动,刘福通拥立韩林儿在亳州称帝,改元龙凤,国号大宋,史称“小明王”,中原各地的红巾军都接受了大宋的领导;彭莹玉推布贩徐寿辉为首,在蕲、黄起义,建元治平,国号天完,很快便占领了武昌、安陆、沔阳、江州、饶州各地。一时间,红巾军声势浩大。到了至正十七年,刘福通分兵三路伐元,直抵柳林、枣庄,离大都不过百余里,在大都(今北京)的蒙古贵族都纷纷建议北逃。虽然此次行动并未攻破大都,然而另两路攻占上都以及西北,烧毁了“富跨塞北”的蒙元宫阙。刘福通也攻占汴梁,并以汴梁为都,于是“造宫阙,易正朔,巴蜀、荆楚、江淮、齐鲁、辽海,西至甘肃,所在兵起,势相连结”。正如红巾军檄文所说:“慨念生民,久陷于胡,倡义举兵,恢复中原,东逾齐鲁,西出函秦,南过闽广,北抵幽燕,悉皆款附,如饥者之得膏粱,病者之遇药石” ,红巾军的反元斗争至此已达到高潮。

朱元璋在当上皇帝后,严厉打击各种邪教
相传朱元璋也是白莲教中的一员,此说真假尚无定论,朱元璋对邪教起事的影响力甚是了解。《大明律》加重了对“妖书妖言”罪的处罚。如,对于制造、传用妖书妖言者,唐宋时期法律规定处以绞刑,《大明律》则处以斩刑。宋朝对于“私有祆书,虽不行用,徒二年;言理无 害者,杖六十,”。而明代则不管言论有害无害,均处以杖一百,徒三年之刑。鉴于巫术与邪教的密切关系,明代在吸收前代惩治邪教立法经验的基础上,在《大明律》中增加了“禁止师巫邪术”法律条款。该律规定:“凡师巫假降邪神,书符咒水,扶鸾祷圣,自号端公、太保、师婆,及妄称弥勒佛、白莲社、明尊教、白云宗等会,一应左道乱正之术,或隐藏图像,烧香集众,夜聚晓散,佯修善事,煽惑人民,为首者,绞;为从者,各杖一百,流三千里。若军民装扮神像,鸣锣击鼓,迎神赛会者,杖一百,罪坐为首之人。里长知而不首者,各笞四十。其民间春秋义社,不在禁限。
讽刺的是,就如同剥皮之刑阻挡不了大明朝的腐败一样,对邪教的严厉打击也没能阻止一波又一波的民兵。令人惊诧的是,在称作永乐盛世的永乐十八年(1420年),山东蒲台县农民林三的妻子唐赛儿利用白莲教组织进行起义,自称“佛母”,有教徒数万人,分散在益都、诸城、安丘、莒州、即墨、寿光等地。唐赛儿起义后,占据益都(属青州)部石栅寨,打死前来镇压的青州卫指挥高风。唐赛儿在各县的白莲教群众也都相继行动起来,“细民翕然从之”,转战于山东诸城、即墨、寿光等地,并利用熟悉的地形和善于夜战的特长,几次向明军发动猛攻,烧毁官衙仓库,进兵围攻安丘。明成祖派柳升、刘忠率领军队前往围攻,起义军于夜间突围脱险,并射死了刘忠。但因众寡悬殊,起义军不幸失败,唐赛儿被广大群众掩护逃走。统治者惊恐万分,根据员间传出后赛地已削发为尼或为道姑的传说,明成祖下诏“尽逮山东、北京尼”。不久又下旨“尽逮天下出家妇女”,受害者达数万人,然而仍无法获其踪迹。
这就像是个诅咒,有明一代,白莲教的起义从来没有断绝。天启二年(1622年),关外清兵占领辽东,关内人心惶然,各地已有动乱。在京畿地区有较大影响力的白莲教一支----闻香教教主徐鸿儒带领教徒乘机造反,终于爆发了“二百六十年来未有之大变”。徐鸿儒自号中兴福烈帝,称大乘兴胜元年。他的队伍和元末明初朱元璋取得天下以前一样,也用红巾为识,与朱元璋遥遥相对。虽然徐鸿儒的起义为期不过一月之久,很快被镇压,然而它确是明末李自成大起义的序幕和明王朝灭亡的先声。即使明代的其他著名教门罗教、三一教、弘阳教、黄天教以及由它们演变而成的一些支派暴乱起义,愚昧的政府把这些全部归罪于白莲教,“皆隐白莲之名,实演白莲之教”。
既然白莲教屡为农民起义先锋,统治者视其为邪教,与置之死地而后快也就不难理解。然而,白莲教真的是邪教吗?
白莲教的历史源远流长,其萌芽于佛教异端白莲宗,白莲宗由南宋茅子元创立,所奉为慧远发端的弥陀净土信仰。弥陀经典虚构了一个美妙无比的西方极乐世界,还绘制了一个理想的现实社会的图景。尽管当时其它佛教宗派也有类似的描绘,但他们却主张通过“苦修”、“禁欲”、“摄心”等法来成就佛果,净土宗则为普通民众开了方便之门。
南宋初年,吴郡沙门子元(俗姓茅,一般作茅子元),他适应下层群众的信仰需要,创立了净业团体白莲忏堂,其传教对象主要是下层民众。白莲宗的教义实际上是糅合了净土宗、禅宗适合民众口味的成分。这种做法遭到了佛门正统的攻击,如《佛祖统纪》的作者志磐直接指称为“邪教”,他说:“(白莲宗)谨葱乳、不杀、不饮酒,号白莲莱。受其邪教者谓之传道,与之通淫者,谓之佛法。相见傲僧慢人,无所不至。愚夫愚妇,转相诳诱,聚落田里,皆乐其妄”。释宗鉴更是认为,白莲宗与摩尼教、白云宗三者“皆假名佛教以诳愚俗……愚民无知,皆乐趋之,故其党不劝而自盛。甚至第宅姬妾,为魔女所诱,入其众中,以修忏念佛为名,而实通奸秽,有识士夫,宜加禁止”。按他们的立场来看,白莲宗显系邪教、异端。
这是被强加成的“邪教”。显然,茅子元创立白莲宗之初,并不是为了传习邪教,甚至造反,但白莲宗的教义及组织形式,却为白莲宗向白莲教发展埋下了伏笔:其教义崇尚“弥陀净土信仰”,为生活于苦难中的下层民众描绘了一幅美丽的“彼岸”图景;其修行方式简单易行,不像一般佛门宗派那样有着繁文缛节的羁绊;其组织形式以“忏堂”为主,所在成聚,“传于流俗”,平日里是烧香念佛的去处,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就被有政治野心的首领作为起事的工具。
初期的白莲教曾遭到官方禁止,茅子元被流放到江州(今江西九江)。但因教义浅显、修行简便而得以传播。迄南宋后期,虽仍被一些地方官府和以正统自居的佛教僧侣视为“事魔邪党”,但已到处有人传习,甚至远播到蒙古统治下的北方。元朝统一中国后,白莲教受到朝廷承认和奖掖,进入全盛时期。
明代的白莲教从整体上已不具备南宋茅子元创教时期的特点,应该说是传统与非传统相掺合。传统的一面,主要体现在白莲教的宗派上。茅子元“尝发誓言,愿大地人普觉妙道,每以四字为定名之宗”。无论朝廷如何严厉镇压,“正宗”白莲教的血脉总能代代流传。另一方面,白莲教在教义有了信仰核心,就是宣扬弥勒佛出世,当主世界,号召教徒起来反对现存政权,建立新政权。在传教方式上,多采取神秘方式,或聚众烧香,或写佛号、传谶语、撰“妖词”,或以幻术相引诱,如撒豆成兵、剪纸人纸马相战斗。
上述可以看出,白莲教确实有其邪教的一面。如果将时间拉回近代,义和团与其有异曲同工之处。然而,对于“邪教”的管理应属于社会治理的层次,在统治阶层眼里,“邪教”却与本朝生死密切相关。明末,一些士大夫认为民间教派是对明王朝的严重威胁。如刑部侍郎吕坤在万历二十五年就曾奏称:“今天下之势,乱象已形,而乱势未动”。他分析自古以来有四种“幸乱之民”:一是“无聊之民”,二是“无行之民”,三是“邪说之民”,四是“不轨之民”。其中“邪说之民”就是指的上述“白莲结社”之辈。顺治年间,各地“邪教”活动蜂起,且带有反清色彩。面对一股股不可遏止的民间教派反抗的浪潮,顺治十三年十一月,皇帝下旨严禁“邪教”:“……乃有左道惑众,如无为、白莲、闻香等教名色,起会结党,夜聚晓散。……若不立法严禁,必为治道大蠹。虽倡首奸民,罪皆自取,而愚蒙陷网,罹辟不无可悯。尔部大揭榜示,今后再有踵行邪教,仍前聚会,烧香敛钱号佛等事,在京着五城御史及地方官,在外着督抚按道有司等官,设法缉拿,穷究奸状,于定律外,加等治罪。”
这些命令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各邪教确实是引领人民起义的急先锋。然而不能忽视的是,元顺帝时,腐败现象达到极,黄河决口、北方干旱等自然灾害频发,元政府又变更钞法,使百姓手中的钱币大量贬值,红巾军能一呼百应不足为奇。元丞相伯颜等人提出了要杀绝汉人张、王、刘、李、赵五姓的主张,同时又重申汉人不得执兵器,不得执寸铁,并且下今北人殴打南人不许还报等。所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也就是如此吧。及至明末,延安人马懋才在《备陈大饥疏》里,详细地记录了崇祯时干旱无雨,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的惨状:
臣乡延安府,自去岁一年无雨,草木枯焦。八九月间,民争采山间蓬草而食。其粒类糠皮,其味苦而涩。食之,仅可延以不死。至十月以后而蓬尽矣,则剥树皮而食。诸树惟榆树差善,杂他树皮以为食,亦可稍缓其死。迨年终而树皮又尽矣,则又掘山中石块而食。其石名青叶,味腥而腻,少食辄饱,不数日则腹胀下坠而死。民有不甘于食石而死者,始相聚为盗……间有获者亦恬不知畏,且曰:死于饥与死于盗等耳!与其坐而饥死,何若为盗而死,犹得为饱鬼也。
嘉庆年间的白莲教起义如此、太平天国亦是如此,只有义和团稍有不同,也与满清的无能、帝国的入侵有关。
统治者若不能看到白莲教起义为何如雨后春笋般不断涌现,只行取缔之事,禁绝邪教就是个永远完不成的任务。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