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14年12月的最后几天开始,缅北原始森林上空一直笼罩着一层战争迷雾。在一个月里,缅军北方军与克钦军火并、缅军抓捕中国伐木者以及“数百中国人被困战区”的传言让外界相当好奇。以《环球时报》为代表的北京媒体很希望自2009年以来言缅甸必称“果敢”的中国民众多看一看真正的战区是什么样子,从2014年末起就派出“战地记者”沿着德宏州潜入了国境一侧的克钦领地。

可遗憾的是,从2015年1月开始,外界已经发现,这位记者的报道早就“言必称克钦”,当地的情报线人说什么,他就会在报道上写什么,在“前线战局”等问题上,北京的记者甚至根本不怀疑线人情报的真伪。当北京外交部已经指出中国被扣人员只有1月初被缅军扣留的伐木者,战地并无中国公民被困时,有关类似消息纯系谣言时,这位记者还是在1月20日凌晨宣布,在“克钦独立军”的攻势下,一场营救行动救下了“305名中国工人”。这种消息的混乱也正是北京在缅甸问题上尴尬处境的缩影。
当下,满腹狐疑的分析人士们面对缅甸,很容易对北京的行动感到不满,并对中国的未来抱以不安。没错,中国需要的油气管道的确是刚从已经平定的掸邦高原上绕进中国了,但北京奔向印度洋的主要运力恐怕是不该等待云贵高原上的铁路,并指望腊戍成为他进军印度洋的下一道前线。中国人固然全面渗透进了混战的缅北,拿着缅军或克钦军开具的路条----事实上,缅军在1月2日抓捕的中国人就是持克钦军的办理证件入境----做着各种合法与非法的勾当,但这并不意味着北京也一样水银泻地般的控制了缅北的局势。当中共在缅甸问题上的新闻报道仅仅相当于当地反政府武装的线人时,又有什么理由可以相信中国的国际新秩序能在世界上有足够影响力?
《环球时报》等北京媒体的遭遇并不是偶然的,中国媒体的这种遭遇恐怕得和2011年后国境线另一边的局势联系起来。德宏州“外五县”被克钦军的流民营团团包围,国境之外的缅军和克钦军占山为王,各地司令为了山林、矿场彼此开火。面对这种局面,恐怕外界不能苛责这些记者为什么不先行开具几份当地“主席”、“司令”的介绍信,接着让他们鼓起在通向密支那的公路上狂奔的胆量,中国边境的小城早就是枪林弹雨。当然,这并不是北京在缅甸问题的宣传问题上一败涂地的借口。因为环顾近年来各种“深入缅北战区”的中文报道,稍稍留心的分析人士都可以发现其中的不自然之处。当包括新加坡、泰国之内的东南亚媒体从1月16日后大多从缅甸官方和“民地武”的角度展开平衡报道时,中国官媒、党媒的记者们却只满足于去国境线对面的对方办事处听人诉苦,这一点以2013年1月《大公报》记者在克钦军总部拉咱的访问最为突出。在这场长达数日的采访中,前往流民营的记者花了很大篇幅来描摹伤兵手术的缺医少药,缅甸军方对克钦武装人员的射杀以及当地妇孺的生活贫困。以此为开始,拉咱的宣传部门只要时不时的拿出几张中弹尸体或军人照片,让各级官员在镜头面前说几句话,很想“搞个大新闻”的中国宣传人士就会把这些内容当成宝贝,忙不迭的写在网页或报纸上。缅军和克钦山兵“全民皆兵”的对抗就这样被掩埋在廉价的人道主义关怀中。
事实上,从2009年后开始,《环球时报》等媒体煽动的民族主义情绪和缅甸“民地武”释放的相关报道已经把中国民众引向了歧途。在那几年里,但凡有人提到缅甸,中国一般民众往往会先咬牙愤恨的谈起“果敢”的“沦陷”,指责“老缅”的凶残,却很少有人知道克钦在迈扎央的设局聚赌、绑票勒索,以及国境对面的克钦军进占边境口岸、敲诈中国守法商人的无礼。值得讽刺的是,就是这群在边境占山为王,寻求独立建国,甚至还一度威胁要爆破中国油气管道的基督教军阀,却总能在北京媒体的面前隐藏野心,进而换来中国的“人道主义救援”物资,甚至还在前两年得到了中国特使的斡旋。在这些徒劳的行为背后,中国媒体可谓居功至伟,很显然,在“中国人”的旗帜下,大家已经彻底忘了这些把中国边境当成安乐窝的缅甸叛军曾经做过些什么了。
不可否认,缅甸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是个遥远的地方,至于密支那以北的山林和河谷间究竟有多少山大王,恐怕缅甸官方自己都统计不过来。可对于中国来说,这个问题已经变得现实而残酷。从2011年开始,克钦“独立军”开始以每亩六千至两万元的承包价在中国内地招揽非法淘金客商,以赌为生的迈扎央甚至把掳人勒索的黑手从缅甸伸到了山西。由于近年来缅军对于边境“民地武”的围剿是先封锁中缅边境,以免这些人窜入中国境内,进而将彼等全数击毙在界碑前,口口声声“对华友好”的克钦军就从2011年开始把中国边民甚至中国边防哨所当成了挡箭牌,把中国民众甚至军人暴露在缅方火力前,在缅方投鼠忌器时赢得喘息之机。其实,中国在缅甸等问题上并不缺乏理性分析与有识之士。毕竟,北京如要行走缅甸,经营从实兑到安达曼群岛乃至斯里兰卡一线,单靠中国式的礼貌和同情心只会把自己丢入陷阱,唯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中国在缅甸的油气管道的建成就全赖这种谨慎。但同样的问题落实到宣传领域上时,媒体就懒得去了解相关的地理、历史、人文等情况,正如江泽民批评的那样,中共在这个领域上显示了与自己身份不相称的“很傻很天真,有时幼稚”。
而今,克钦军和缅军继续在玉石矿区大打出手,偏听偏信的中国记者仍在德宏愉快的做着克钦人的传声筒。这种尴尬的现状对于要把缅甸当成新海岸线的中国来说是远远不够的,缅甸的问题究竟得谁说了能才算呢?对于要建立国际新秩序的北京来说,让朝阳门外的外交部具有足够的发言权恐怕就成了当下必须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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