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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北五十年:中共、缅共、军政府与鸦片

中缅边境的枪声,再次把人们的视线拉回到这个不甘被遗忘的国度--缅甸。似乎为了不被世人遗忘,缅甸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弄出一点动静,政府军进攻果敢将其收入囊中,中国在缅最大投资项目,同时也是缅甸最大的水电项目密松水电站被叫停,莱比塘铜矿事件等等,比比皆是。有心人可能会发现,这些种种动静都有一些共同点,都发生在缅甸北部,都与中国有关,都令中国这个邻居蒙受了损失。

为何每次都是缅北,都是中缅边境?为何中国这个信封“远亲不如近邻”的四好邻居,总是受到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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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甸官方政区图。除了孟邦各少数民族自治邦几乎都在边境地区,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掸邦,在官方地图上则被分为了东、北、南三部分

老少边穷的缅北

打开缅甸地形图,第一印象就是这是一个三面环山的国度。西部是若开山脉,将缅甸与印度、孟加拉国隔开;北部是横断山脉,将其与中国隔开;东部是掸邦高原,将其与老挝隔开,东南则是丹那沙林山脉,沿缅泰边界蜿蜒而去。在缅甸的中部,山脉之间,是一望无际的冲积平原,如果说埃及尼罗河三角洲是尼罗河的礼物,缅甸中部平原则是伊洛瓦底江的恩赐。在打开缅甸政区图,缅甸全国共有15个省级行政区,七省、七邦、一联邦区。从北往南,依次是克钦邦、实皆省、掸邦、钦邦、若开邦、马圭省、曼德勒省、伊洛瓦底省、勃固省、内比都联邦区、克耶邦、仰光省、孟邦、克伦邦、德林达依省。省由联邦直接辖制,主要人口为缅甸的主要民族缅族;邦相当于中国的民族自治区,主要人口由少数民族构成,具有自治权。

西部的钦邦,主要由钦族人居住,钦族群其下又分为53个民族,当地人主要信奉基督教,信奉缅甸主流宗教--佛教的很少。同位西部、面朝印度洋的若开邦,主体民族为若开人,其下又分为7个民族,其人口占缅甸人口的3.5%,主要信奉佛教,越四分之一的人信奉伊斯兰教。北部的克钦邦、掸邦与中国的西藏、云南接壤,克钦邦主体民族人克钦人,由12个民族构成,占缅甸人口的1.5%;掸邦是缅甸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省级行政区,其面积接近缅甸的四分之一,主体民族为掸族人,由33个民族组成,占缅甸人口的9%,掸族人自称傣族。东部的克耶邦、克伦邦与泰国接壤,孟邦背靠克伦邦面朝印度洋,克耶邦主体民族是克耶人,由9个民族构成,占缅甸人口的0.75%。克伦邦主体民族为克伦人,由11个民族组成,占缅甸人口的7%。孟邦主体民族为孟族人,由单一的孟族组成,占缅甸人口的2%。细数下来,只7个邦的主体民族之下就有124个民族,这还不包括主体民族缅族之下的9个民族,以及不被官方承认为法定少数民族的占全国人口2.5%的华人,孟加拉人、印度人等。民族何其之多。

单独看完了两张地图后,再将它们重合,是不是能看出点什么了?少数民族的自治邦大多位于缅甸的四周,缅甸三面环山的山大多位于其境内,中部的冲积平原都在直属中央的省境内,用中国老少边穷的概念来看,除了老不占其他三样都不少。不过,越是穷的地方越可能有宝藏,坐在聚宝盆上讨饭,比如中国湖南、江西南部世界级的有色金属矿。缅甸的自治邦资源一点可不少,尤其是缅北的克钦、掸邦,其出产的翡翠、玉石天下闻名,还有丰富的水能资源,被终止的密松水电站即位于克钦邦境内。丰富的资源不能转化为经济发展的动力,更不能为中央政府所用,放在哪个政府都会眼红、都会急,何况一个贫穷的亟需发展经济的政府。

长期以来缅甸联邦的各自治邦、各少数民族,与中央政府的关系并不那样融洽。自二战结束缅甸看到独立的曙光始,各少数民族选择的脱离殖民统治之后的道路,大多是民族独立,建立本民族的国家。1947年,缅族、掸族、克钦族、钦族等虽签署了《彬龙协议》,规定在独立后的缅甸国家内,各少数民族享有充分的自治权,但各民族同样一直没有放弃谋求独立,少数民族武装一直在与政府军作战。克钦邦更是控制在克钦独立军之手,而这克钦独立军正是本次缅北冲突中政府军进攻的目标。与克钦邦同位缅北掸邦,与其他各邦有一个显著的不同,它在少边穷之外还占了一个老字,还是中国意义上的老字。缅甸共产党最后的痕迹就位于其境内,这就是由缅共四块根据地演变而来的四个特区,掸邦第一特区(果敢),掸邦第二特区(佤邦),掸邦第三特区(克钦邦)也即克钦邦第一特区,掸邦第四特区。这特区除了事关缅共,还与中国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自治邦中的国中之国,国中之国中的国中之国。

民族问题,缅共问题,经济问题,中缅关系,合纵交错,缅北形势复杂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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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甸掸邦第二特区(佤邦)军事力量佤邦联军士兵,胸前的UWSARM即为佤联军英文缩写

国中之国的四大特区 埋葬缅共的四大特区

特区并不是个什么新鲜事物,中国有经济特区,也有高度自治的特别行政区,美国也有华盛顿特区,不过缅甸的特区却与这些特区有着本质的区别,那就是独立、国中之国。

缅甸的特区,政治上自治,军事上有人有枪,经济上自收自支,除了外交由联邦政府负责外,其余全部自主处理,特区首长堪称土皇帝。特区的建立,是缅甸军政府面对缅甸北部地区复杂的政治、民族形势不得已的妥协,自特区建立之日起军政府就不曾放弃向其伸手,将特区置于政府控制之下。

掸邦第一特区,又称果敢自治区,首府老街市。果敢位于掸邦北部,北与中国云南省德宏州芒市、保山市龙陵县相邻,东与临沧市镇康县、耿马县接壤。果敢全境2060平方公里,人口14万,其中87%是果敢人。所谓果敢人,实际就是汉族,这是缅甸华人中唯一被官方承认的法定少数民族,通行果敢语,即汉语西南官云南方言。历史上,果敢地区一直由土司统治,东汉时曾内附,属永昌郡。清代杨性汉族势力在当地兴起,1840年清政府封杨氏为世袭果敢令。1894年根据《中英议定滇缅界务条款》,果敢等地被划归英国殖民地缅甸。二战后,果敢跟随缅甸独立,仍旧保持了土司制度,直至1959年取消。1968年,在中共支持下缅共吸纳少数民族武装,控制缅甸东北部,果敢就位于其中,属缅甸共产党人民军东北军区。1989年,祖籍中国四川的东北军区副司令彭家声发动政变脱离缅共,成立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和特区政府,归顺缅甸政府,彭家声成为果敢王。2009年,缅甸政府军攻入果敢,掸邦第一特区名存实亡。

除了历史上的渊源,在缅甸政府封锁之下,第一特区与中国联系一直比较紧密。当地的供电由中国南方电网专线提供;固定电话由中国电信提供,区号用的是中国云南临沧市的;手机网络同样是云南的,由中国移动提供;其经济支柱博彩业,也主要依靠吸引中国旅客;当地大多数汽车挂的也是云打头的车牌。

掸邦第二特区,又称佤邦,首府邦康,面积3万平方公里,人口55万。主要民族为佤族,佤族同时也是中国的少数民族之一,只分布于中缅两国。佤邦由南北两部分构成,北佤邦与中国云南临沧市、普洱市接壤,南佤邦则位于掸邦南部,是佤邦联军剿灭大毒枭坤沙后控制的地区,与泰国接壤。

1949年,在云南战败的国民党军残部退入缅甸,控制北佤邦地区长达二十年,成为国民党反攻大陆的根据地,这就是著名93师。后在缅甸抗议,国际压力下,国民党残部移居泰国北部美斯乐。国民党军撤离后,缅共控制这一地区,成立缅共人民军中部军区,同时也是缅共中央驻地。当地佤族头人鲍友祥也在这一时期被缅共收编、吸收。1989年,时任中部军区副司令的鲍友祥率领佤族部队脱离缅共,成立缅甸国家团结党,军队改称佤邦联军。在此之前,缅共人民军815军区、101军区都已宣布脱离缅共,鲍友祥的脱离彻底瓦解了缅共的势力,名存实亡。1996年,佤邦联军战胜坤沙集团,将其地盘收入囊中,建立南佤邦。

掸邦第三特区,又成为克钦邦第一特区,由克钦族人组成,位于掸邦北部,与中国云南怒江州、德宏州、保山市相邻。第三特区面积两万多平方公里,人口不到10万。这一地区历史一直是中国的领土,清末为英国殖民者蚕食。缅甸独立后,这一地区少数民族独立武装众多,同属于克钦独立军,也就是现在实际控制克钦邦的军事集团。1969年,当地少数民族武装脱离克钦独立军,加入缅共,成立缅共人民军101军区,丁英任司令。缅共势力瓦解后,上世纪90年代初101军区与缅甸政府和解,成立特区。

得益于特区内丰富的玉石、柚木资源,中国商人的涌入,特区首长的鼓励与支持,第三特区是四大特区中最为富裕的。掸邦第四特区,位于掸邦东部,西与第二特区相邻,北与中国云南西双版纳州接壤,东隔湄公河与老挝相望。特区面积4952平方公里,人口7.5万,是四大特区里人口最少的,面积倒数第二。1989年,继彭家声之后缅共人民军815军区司令林明贤,宣布脱离缅共成立缅甸掸邦东部民族民主同盟军军政委员会,下设军事委员会和地方行政管理委员会负责特区军事与行政。

第四特区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也是一段被遗忘的历史的产物,青春与梦想的见证。不同于第二、第三特区的少数民族武装,第一特区的华侨,实际也可算少数民族武装,第三特区多是由中国知青、华人构成,是文革时期响应毛泽东世界革命的号召,从云南越境参加缅共的。司令林明贤出生在海南人,生长于广州;秘书长蒋志明,云南畹町人;同盟军参谋长罗常保,曾任缅共中央警卫旅政委,云南昆明人。第四特区是缅甸最早全面禁绝鸦片种植和毒品买卖,推行替代种植的地区。林明贤的妻子是果敢王彭家声的女儿。

中共、缅共与鸦片

缅甸共产党成立于1939年,著名的昂山将军曾任第一任总书记。在缅甸独立运动中,缅共一直都扮演着重要角色,后背独立同盟排除在外。缅甸独立后,缅共转入地下,走上了武装斗争之路。

一度缅共形势严峻,在1960年代甚至连位于平原地区的中部根据地都丢失了。在中缅关系的蜜月期中,中国能做的只能是安置好撤往中国的缅共。然而,随着60年代两国关系恶化,缅甸国内一阵高过一阵的繁华浪潮,中国文化大革命的爆发与蔓延,中共开始大张旗鼓地支持缅共。

也就在这时,在果敢作战失败撤往中国的果敢王彭家声,率军加入了缅共,不堪民族压迫的佤邦加入了缅共。1969年,克钦独立军丁英所部也加入了缅共。缅共的东北、101、中部三大军区先后成立。中共在云南等地设立训练营,为缅共训练各级指挥员,果敢彭家声、佤邦赵尼来、克钦丁英等都前往学习过。前此撤往中国的缅共也被组织起来,派回国内工作。受毛泽东世界革命的号召,许多中国知青越过边境,前往缅甸参加缅共的武装斗争,很多缅共军队整营连都是中国知青,甚至还有女知青营。815军区即由此而来。

在中共支持下,缅共像打了鸡血一样焕发了活力,缅甸政府军被全面赶出缅甸北部,有了稳固的解放区根据地。不过,这时文革那一套蔓延到了缅共内部,内部斗争激烈,几乎使缅共近十余年没有作为。

好日子总是过的很快,文革结束后中共调整对外政策,停止对输出革命,断绝对各国共产党的援助,缅共、泰共、马共等都在其中。失去了外援的缅共,经济困难,只得令各军区开拓财源创收。东北军区率先成立了特别贸易小组,实际就是贩卖鸦片,为缅共每年提供了数千万缅币的经费。其他军区很快有样学样,走上了种植鸦片、贩卖鸦片之路。实际上缅北一直都有种植鸦片的传统,早在中国断绝援助之前的1976年,中国边防军就破获过一起缅共人民军参与的贩卖鸦片事件。

鸦片贸易的兴盛,解决了缅共的经费问题。但,四大军区在掌握了财源之后,愈发独立,逐渐不受缅共中央控制,利益的纠葛也更加复杂,腐败横行。后面的情况就很明显了,1989年一年之内,东北军区、815军区、中部军区、101军区先后脱离缅共,缅甸共产党名存实亡,只留下四大特区的遗迹。

今天,第一特区果敢早已为缅甸政府军控制,克钦独立军又成为政府军的目标,可以想见,未来的缅北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太平。少数民族争取民族独立不会停歇,政府军长期以来意图控制缅北的步伐不会停歇。

缅北的问题绕不过中国。中国这个四好邻居该怎么办?是继续沉默,还是有所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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