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结束后,陈士榘与受迫害而精神受到刺激的妻子范淑琴离婚,在陈士榘四子陈人康口述,金汕、陈义风所著《回忆我的父亲开国上将陈士榘:一生紧随毛泽东》一书中,我们可以了解到文革对于这位中共开国上将家庭及其子女带来的严重影响。据陈人康称,80年代后期,父亲再婚,他的交往也少多了,一心在家中休息过日子。由于这位女士比我的三个哥哥年龄还小,我们不可能叫过她妈妈。父亲结婚不久就搬出去了,我们之间被一种神奇的力量隔绝了。我们想去看父亲,总要得到“批准”。那是在西直门内大街的总政干休所,我们电话打上去,总有一个声音回复:“不见。”有的时候我们进去敲门探访,屋里明明有脚步声,但是就不开门。父亲年纪大并不知道,他的子女是何等的思念他。

上世纪50年代,陈士榘范淑琴夫妇与六个子女合影
往事堪回首
父母离异,我们子女端平一碗水,都孝敬他们。父亲和我们住在一起,我们照顾他的一切,母亲离开大院,我们都不时去探望她。
相比而言,父亲很寂寞,一辈子不是转战南北就是公务繁忙,解放前脑袋别在腰里干,解放后忙得四脚朝天。如今无所事事,这对他来说比劳累都难受好多倍。我们私下也议论过,希望能给他找个老伴儿,职业最好是军人、教师、干部、职员和有些文化的工人都行,年龄最好不要相差20岁以上。至于母亲,她的脑子越来越糊涂,我们要多多帮她料理生活。
后来父亲自己解决了他的婚姻,我们也越来越难见到他。
母亲虽然患有帕金森症和脑组织软化,但是过去的事情常常浮现在她的脑际,而且都是真实的“风光”的事情。她有时说:“我们打到南京后住在总统府,我们开了孔祥熙家的立体收音机,可好听了!”、“总理在人民大会堂和陈士榘握手,问我来没来……”、“昨天叶帅和我跳舞了,叶帅跳的很好……”。至于在监狱中的生活,她从来不提起,看来不管什么人都喜欢回忆美好。母亲的自理能力越来越差,先是连钱都不会数了,后来连节气都分不清了,夏天的时候她会说:“今年过年怎么这么热?”。我们不敢留她一人在家,因为出门后她便不认识回家。好几次,她像一个不懂事的顽童,一个人跑到外面,我们四处寻找,才把她找到。
三哥和她住在一起,给她养了一只狗名叫“佳佳”,她看见所有的狗都叫“佳佳”。
糊涂归糊涂,只是回忆起父亲,她不再是怨恨,而是说“陈士榘是老革命,他怎么可能反党?”、“陈士榘这一辈子很辛苦啊!”。
父亲去世,她让我们带她与父亲遗体告别。当她见到父亲僵硬的尸体躺在那里,禁不住号啕大哭。
清明节我们也曾带她去给父亲扫墓,她依然流泪,说出了健康人都难以说出的话:“都怪我太倔,其实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何必非要吵翻呢?”
她心中毕竟留下过很多美好,而这些美好一旦流逝,就再也不会回来。
与母亲比起来,父亲真是铁汉,我从来没有见到父亲的懦弱和眼泪。
父亲根深蒂固的观念就是革命高于一切。然而时代的进程又对革命有了全新的解释。父亲为了维护毛主席的思想,他可以赴烫蹈火,可以大义灭亲。对母亲的“反革命”罪行,他大义灭亲,对子女他同样大义灭亲。
1966年,张贴反对谢富治的标语被民警抓住,经过审问,知道我父亲仍然是一个军种的司令员,便把我送到工程兵保卫处,暗示我可以放了。工程兵保卫处当然不愿扣压司令员的儿子,也要把我放了,并问父亲:“教育一下让他回家吧。”父亲斩钉截铁地说:“秉公处理,移交公安部。”
一心忠于毛主席的父亲认为必须对我进一步审查,把我送回公安部,我又被关了40多天,多次受到审问,只是没挨打。毛主席知道此事后,表扬了父亲,还写下“大义灭亲,立场很好”的批示,这是父亲感到骄傲的事。
记得我从公安部被放出回家那一天,父亲既是责备也有些欣喜地说:“小人康,你这是到哪里去了?你不得了啊!毛主席都知道你了,还为你的事做了批示。”1968年,江青有个“为人民立新功”的讲话,单行本就印了几千万册。其中有一段她问父亲:“陈士榘,你把儿子管起来没有?”父亲回答管起来了。这在一段时间内使我成为反面明星。但我不到17岁时,又当上那个时代年轻人最梦昧以求的解放军,70年代被送到南开大学读书,这终归还是父亲的面子吧!父亲最后一个生日的感言
父亲86岁时已预感到将是最后一个生日,因为心脏病几次复发,身上已经出现浮肿的现象。不少老同志要为他摆几卓宴席,考虑到这可能是最后的生日了,大家都愿意搞得隆重一些,不要让老爷子感到凄凉和寒酸。
有关部门也同意,说父亲为人民共和国的建立立下赫赫战功,花点钱是应该的,只需要工作人员做个预算由父亲签个字就行了。预算做完,工作人员说:“陈司令,给您做寿,您看看需要改进什么?”
父亲支撑起虚弱的身体,带上老花镜一项一项地看,一边看一边皱眉头,他很不高兴地说:“这是谁让这样搞的?”
工作人员说:“这是大家的心意。”
父亲生气地说:“我陈士榘什么时候这样干过?不要因为生日把我一生的作风改变了!你们应该知道,我们党历来有纪律,不能用公款请客吃饭,我一辈子都遵守了。明知有纪律,还写报告要钱,这是给军委领导出难题啊。”
工作人员笑了,还跟他解释。父亲说:“我听说全国公款请客一年就要花去上千亿元,这还了得?共产党人抛头颅、洒热血,可绝不是要自己享受。”
那些日子正是陈希同腐败案浮出水面,父亲和几位来探望他的老同志说:“陈希同这样的高级干部没有经历过艰苦的战争,做了高官就想着自己享受发财,这些人很让我们担心。我们共产党人为解放牺牲了那么多优秀的儿女,如果他们知道最终有一些领导重新骑在人民头上,他们在九泉下也不得安宁。如果不从严治党,这样的人会把我们党搞垮的,人民群众也会抛弃我们。”
父亲决定,要发扬长征路上一碗野菜互相让着吃的精神,让工作人员送来一坛清水,算是过了个生日,被誉为“一坛清水祝华诞”。
父亲用虚弱的声音给大家讲:“别说我们共产党人应该节俭,应该不挥霍人民的血汗,就是国民党军队也有廉洁奉公的将军。冯玉祥将军过生日,也是谢绝奢侈。有个下属给他送来一坛清水,冯玉祥非常高兴,他说清水是人最需要的,也最便宜。冯玉祥告诉下属为官要像水一样清白!”在我们看来,他已经超出了不谋私利,简直有些“过了”。
而父亲在最后一个生日上的感言越来越显得绝非杞人忧天。
我的二哥多年前因受株连被所在部队的错误处理,把军籍丢了,按政策应恢复军籍。父亲完全可以帮忙做到,他却不愿意为自己家的事情去求人。
我们事后埋怨父亲,又不是跑官要官,只是落实一下政策,让哥哥恢复应有的职业,为什么就不能向老战友提一提呢?
后来,年过50的哥哥得了严重的心脏病,没有医疗劳保的他需交10万元才能做手术脱离危险。潦倒的哥哥只有2万元,我们家又实在没有一个大款,都是工薪阶层的几兄妹开了个家庭会议,转述了医生的诊断,不做手术心脏随时都会大面积梗塞。
为了他的生命,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母亲把毕生储蓄的3万元全部给了哥哥,我们兄妹凑了3万元,又向友人借了两万元。一筹莫展的哥哥这才上了手术台。伤口尚未愈合的哥哥被一身的债务压得身心交瘁。有人说,还没见过上将的儿子平反不了错案、恢复不了工作混这么惨的。
父亲后来的奇异婚姻与父亲的去世
父亲在不利用权力不搞特殊方面是经得起考验的,不过他晚年也遭到了不少非议。
事情发生在80年代中期,我们认识了一位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年轻女性,起初她来找我们聊天,后来发现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她到楼上的父亲那里。我们开始认为她是看老人寂寞也去聊聊天,并没有在意,终于有一天父亲突然告诉我们要同她结婚,我们才知道还有这样离奇的事情。
80年代后期,父亲再婚,他的交往也少多了,一心在家中休息过日子。由于这位女士比我的三个哥哥年龄还小,我们不可能叫过她妈妈。
父亲结婚不久就搬出去了,我们之间被一种神奇的力量隔绝了。我们想去看父亲,总要得到“批准”。那是在西直门内大街的总政干休所,我们电话打上去,总有一个声音回复:“不见。”
这当然不是父亲的声音。有的时候我们进去敲门探访,屋里明明有脚步声,但是就不开门。父亲年纪大并不知道,他的子女是何等的思念他。应该承认,新婚的家庭使他焕发了生气,有一次父亲要到中苏边境一日游,当地办理旅游的同志得知父亲是1955年的上将,感慨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不得不让父亲扮装成老板,才在一些“随从”的陪同下完成了愉快的一日游。
1995年春天,父亲病重住进301医院,我们终于有机会去看看他。我们也得知,父亲虽然很少见我们,但也绝非忘记了我们。我六妹陈小琴去看他,老人家握着她的手不放,含着眼泪从她小时候说到现在,长达两个小时。
后来我看回忆毛泽东晚年的文章,说到毛泽东病重的时候紧紧拉着女儿李敏的手不停地流泪:“娇娃,你是娇娃吗……”,父亲这一场景与他崇拜的人是何等相似。
父亲重病的时候,军委的领导都关切地来看望他。军委张震副主席早上8点来病房看望父亲,坐了很长时间,中午见到父亲能张嘴吃饭才离开。总政治部主任于永波同志来到他的病房,父亲说:“我知道我不行了,这是规律,我一生对中国、对党、对人民尽到了我的责任,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张万年总参谋长说:“老首长为中国革命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您好好休息,少说话,你才86岁啊。”国防部长迟浩田深情地对父亲说:“我第一次见到您是1946年,已经50年了。”那时候迟浩田是华东野战军的一名基层干部,父亲是华东野战军的参谋长,迟浩田看着气若幽丝的父亲深情地说:“在华东的老首长中,你是唯一健在的头脑清醒,思路敏捷,你要渡过这个难关,争取活到120岁,给老红军创一个纪录!”父亲说:“岁月不饶人哪,五十年前你还是个一身朝气的年轻人,现在也快七十岁了,你要多保重啊!”
1995年7月22日,父亲去世。他没有给我们留下一份遗嘱和任何财产。他年轻的妻子给了我们每人一件遗物,有的给了一条毛巾,有的给了两只都是右脚穿的鞋,有的是一个军用书包。我们并不希望得到什么珍贵物品(其实他也没有什么),我们只是希望他的心中还有子女。
父亲去世,我们把讣告送到当时任中央军委副主席的张震同志手中。张震副主席眼泪夺眶而出,他说:“我送走了华东野战军的最后一位首长,将来谁来送我啊?”
在父亲的遗体告别仪式上,张震在父亲的遗体前伤心地说:“老首长,您就这么走了!”后来还是张震副主席念旧,按照政策解决了几个哥哥的问题,让他们全部按复转军人待遇算。现在他们都有了退休工资和医疗劳保,解决了看病问题,而且都过上了自得其乐的小康生活。
应该说,这里面虽然没有父亲应有的关怀,却绝对有父亲的面子。
我们不知父亲晚年与子女的疏远,他的内心又是怎样想的呢?
父亲,您生命的最后几年仿佛与我们相隔的很远。您年事已高,的确无法控制自己的生活。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我们不能在您的风烛残年给您增添烦恼,不能给您折寿。如果人有来世,我们愿意和您再过一生,不用那么累,不用那么出生入死,不用再做那么高的官,不用再做身不由己的事情,而是与家人平平淡淡地度过温馨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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