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几千年以来,不管身在何地,家在何方,故乡一直都是中国人永远的牵绊。无论李白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还是杜甫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表达的都是游子浓浓的思乡之情。恰如歌曲《归》里面描述的"人道百种凄怆,最惨淡是客异乡",漂泊在外的游子,身在他乡,心在故乡,每一次返乡都归心似箭,只恨路途太远,"人说万般最远途,是归乡路"。
然而,当历史进入二十一世纪的第十五个年头,当中国已经踏上社会快速转型的列车,故乡却在不断失落,从熟悉到陌生,从陌生到失落,乃至对于某些人来说,曾经的乡情将成为绝响。在这样的时代,逐渐模糊的乡情,不应该再是一个结,而应该是一种美丽的情感,留着怀念。
从乡土到乡情:千年不变的情结
诚如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在经典著作《乡土中国》所言,中国是一个有着几千年传统的乡土社会。乡土社会的生产力比较落后,没有社会保障,弱小的个体很难应对不期而遇的天灾人祸,唯有互相帮助,形成集体的力量,才能更好地生产生活。缘于此,因血缘、婚姻而连接在一起的家族便成为笼罩于个体之上最广泛、最重要的组织形态。在家族观念的影响下,个体无论生老病死,还是成败得失,都要系于一个家族上面,个体的独立性隐藏在家族的后面。世人皆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励志典故,却未必知道一个人考取功名的背后往往寄托着整个家族的殷切期望。家族观念是乡情的开始,因为人正是通过家族向外部世界投下最初的一瞥。
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说过,在乡愁所有的言说中,它始终呵护着本真的东西,呵护着作为居者的人所熟稔的东西。一个人一辈子最天真烂漫的时候,莫过于儿时在家族的成长岁月。那时的人,刚刚来到一个崭新的世界,纤尘不染,可以无所顾忌地打量他所生活的环境。那时的时间过得很慢,发生的人和事都很有趣,充满着童年的气息,虽然在若干年后,大多数故事随风而逝,但仍然会有许多事情打下深刻的烙印,足以让人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怀念。乡情便包含这种对童言无忌岁月怀念的情感。
乡土社会的一个重要部分是邻居。中国有句古话,远亲不如近邻。在信息传播落后的古代,邻里之间的关系有时甚至比远亲更加亲近,因为比起远亲的遥不可及和难以联系,邻居之间则可以经常性地互相帮助,礼尚往来。正因如此,中国农村的婚丧嫁娶都离不开邻居的参与,逢年过节的庆祝活动和平常素日的美食佳肴一般都会分享一部分给邻居。当然,此处的邻居不单是指隔壁的人家,而是由整个小组或者小队组成的熟人社会。在家族、邻居构成的熟人社会里面,人与人之间,彼此知根知底,非常熟悉,有着一套独特的交流体系。不需要太多语言,往往一个眼神、一个表情,都能让对方心领神会。熟人社会的最大特点是有着相同的逻辑,人们之间的交流可以不假思索。一般而言,这样的社会,人们的交流成本很低,暖暖的乡情维系着人们之间的和睦。
故乡的山水、自然风光同样是乡情的重要寄托对象。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在陶渊明笔下,中国的乡土带有一种宁静自然淳朴的意境。南宋诗人范成大同样有此感触:"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正如清华教授秦晖在早期作品《田园诗与狂想曲》中比喻的,传统的中国乡村,如同一首田园诗,千年不变,令人流连忘返,尤其是对于漂泊在外、经历喧嚣的游子来说,田园诗的故乡往往能够激起他们无限的怀念。
乡情将成为绝响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如果说在一千多年前,这只是唐朝诗人对于韶华易逝、世事无常的感叹,那么现在这句诗被赋予新的含义:不仅年年岁岁花不似,而且岁岁年年人也不同。在近代以前的数千年历史里面,中国乡土社会的变化很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不断流逝,生活却在无数次重复,简单、闭塞成为最普遍的特征。正因这样,人的不同仅仅局限于岁月不饶人。今天的中国则不同,快速变迁的时代,人心思变,曾经维系几千年的观念、价值、经验正在被无情地瓦解,社会变化之快,远远超出想象,用"一日三秋"来形容都丝毫不过分。今天,中国乡村一年的变化远远超过过去几年乃至数十年的变化,人心变得浮躁,与世浮沉的现象不胜枚举,市场经济运行过程中不可避免产生的拜金主义不断冲击着古老乡村的秩序。事实证明,在裹挟着金钱、物欲、利益的强大风潮的席卷下,曾经淳朴、自然、美丽、宁静的乡村彻底沦陷了。现代工业和消费带来的污染充斥在几乎每一个有人待过的地方,世间已无田园诗,过去一直为人津津乐道的朴素、善良和温和的品行正在变得一去不复返,利益开始成为人际关系中最常用的杠杆,欲望泛滥的旗帜迎风飘扬,冷漠、市侩、算计、功利的面相让曾经亲切的故乡变得面目可憎。
这是时代所致,这是国家经济社会转型过程中难以避免的现象。举凡世界各国的大转型,都意味着对传统或多或少的筛选。不可否认,故乡的保守、封闭、僵化确实有必要改变,但如果转型过程中导致故乡不断失落、沦丧,则未必是一件值得庆喜的事情。杜君立在《我失落的乡土关中》中不无感叹地写道:"无论多少年以后,人们再回头看,乡土的沦陷总是一件令人伤感的事情。在金钱战争的硝烟中,娱乐和物欲夺去了所有人的童年和故乡,每个人都变成了相似而没有出处的赚钱机器。真正的生活被奢侈虚荣的生存炫耀所替代,人们更加忙碌浮躁和焦虑,担心明天失去这暴富的世界。面对吃不完的食物和住不完的房屋,我们无法确定这是喜剧还是悲剧。"不单单关中,整个中国的故乡都在沦陷,"财富的剧增产生了深宅大院,电视随之成为每家最显赫的户主,邻里之间用紧锁的大铁门割断了原始的互动和共享。电视的介入,使人们足不出户就可以驱除无聊。与大多数城市人一样,他们对一个电视明星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对自己的邻居的了解。除夕夜突然停电,许多年轻人冲出家门大骂国家电网。如果没有电视和春晚,他们已经不知道如何过年了:过年的一切东西都是买现成的,无论是千篇一律的油印门神和千篇一律的油印春联(传统木版画已经彻底消逝了),还是超市里的馒头和南方蔬菜。"
物是人非事事休,"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诗情画意日渐消失。曾经生你养你的最熟悉的故乡变得越来越陌生、疏远,曾经的礼仪、乡俗、淳朴逐渐让位于浮躁、喧嚣、功利,几乎每一个人的故乡都在失落,越来越多的人成为大地上的漂泊者。故乡虽然存在,但已经越来越不是曾经那个故乡。尽管回家过年的人依旧很多,尽管一年一度的春运足以令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交通体系瘫痪,但一切已经不同,山或许还是那座山,水却未必还是那江水,那些人那些事或许已经被扭曲,曾经每每令人倍感温暖的情谊很有可能已经被风吹走。
对于故乡的沦丧,鲁迅早有体会。在小说《故乡》里面,闰土小时候非常活泼机灵,让人印象深刻,长大后却变得世俗,目光呆滞,与幼时的伙伴"我"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英国文学家劳伦斯(David Herbert Lawrence)曾无限伤感地叹息道:"曾经和我一起上学的这一代人,现在都做了矿工,他们已经被全部摧垮,被那些喋喋不休吹嘘着物质繁荣高于一切的寄宿学校、书本、影院、牧师,以及整个国家和人类的意识所摧垮。"是啊,如果说在过去,回到故乡,有熟悉的人和事,有亲密无间的交流,但现在这一切或许只是奢望,人与故乡之间开始貌合神离,即便春节回家的农民工队伍依旧非常庞大,但他们却越来越难以找到儿时那种心灵的对话,无情的现实早已把大多数人磨得只剩下浮躁、油里油气,真诚变得罕见,愈是精神洁癖的人愈是备感边缘化。小时候,生活在故乡,可以不假思索,可以感受人情的温暖,现在回到故乡,大家却满目利益,即便表面上可以保持和睦,但精神上的裂痕却难以填平。
与过去不同,中国人的价值观念正在发生改变,个体不再像古代那样必须系在乡土、家族上面,可以更加独立,可以寻找心灵的故乡。比起出生的故乡或者所谓的祖籍,心灵的故乡或许更能引起现代人的共鸣。一个人来到世间,纯粹是一种偶然,出生的故乡不可选择,但心灵的故乡却可以选择,因为一个人的出生地未必是他成年后最想待的地方。英国小说家毛姆(William Somerset Maugham)在《月亮与六便士》中有类似的表述:"我认为有些人诞生在某一个地方可以说未得其所。机缘把他们随便抛掷到一个环境中,而他们却一直思念着一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坐落在何处的家乡。在出生的地方他们好像是过客;从孩提时代就非常熟悉的浓荫郁郁的小巷,同小伙伴游戏其中的人烟稠密的街衢,对他们说来都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宿站。也许正是在本乡本土的这种陌生感才逼着他们远游异乡,寻找一处永恒定居的寓所。"放在若干年前,毛姆的想法或许对于渴望心灵故乡的人来说有点天方夜谭,但放在高度开放的信息化时代,应该会有更多的人选择心灵的故乡,曾经的出生地或许将只是一种久远的回忆和心灵停靠的驿站。
陌生、互不干扰、同为邻居却有可能数年不相识是现代邻里社会的特征,曾经依附于熟悉社会的乡情变得有些不合时宜。当人们愈来愈难以融入故乡,当故乡不再能给予人们一种温暖而熟悉的回应,乡情或许将成为绝响。
故乡不应该是纠结
每逢春节将至,亿万漂泊在外的人开始踏上返乡的征程,这到底是因为乡情还是别的考虑呢?不可否认,乡情的因素肯定存在,但究竟占多大比重,旁人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他们能够在外地很好地安居乐业,相信过年返乡的人会大大减少。改革开放以来,面临时代变迁带来的巨大机遇,无数中国人背井离乡,在外地打拼。如果说在初期他们的努力或许带有某一天荣归故里的考虑,那么在今天这个时代,他们内心则更想留在城市,因为不辞劳苦的背后是一种对更美好生活的深深期盼。从这个意义上说,乡情必然要让位于生活,过去的岁月只能成为一种美好的回忆。
既然故乡已经不再是那个故乡,既然乡情或许终有一日成为绝响,既然乡情必须让位于现代人的生活,那么乡情绝不应该变成困扰现代人的一个结。过去,乡情被看得太重,被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描述太多太多,以至于谈起故乡,似乎就是一个难以脱离的结。可是,时代已经发生变化,世界越来越小,家乡越来越大,心灵的故乡很可能在某一天取代出生的故乡,如果再让人背负起无处安放的故乡结已经不切实际。缘于此,不如解开乡情的结,将这一片情感放飞,让它随心而住,随心而安。
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