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庆日前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回忆自己和姜文在《芙蓉镇》的一段往事:姜文总是嘲笑中国电影,称“你们电影主要是车好,结果一群烂司机去开。”
以下是全文摘要:
您的艺术生涯是从“文革”期间开始的吧?
刘晓庆:其实八个样板戏对我们这一代还是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八个样板戏全部拍成电影了,于是我是在四川音乐学院附中读书,我在我们学校就是成绩很好的,高材生吧。学校有一个试验田,种子田,我就是最年轻的一颗种子,就是专业特别好,但是文化大革命以后呢,有一分配规定:50%的学生要下放到农村去做普通农民,这是教育部的一个文件,于是我们有一半去了边远地区,藏族自治区啊,彝族自治区啊,或者华蓥山周围,去当普通农民,我当时就分到达县地区宣汉县的一个玉米原种厂。然后就在玉米原种厂去种玉米,户口都到那儿去了,永远不可以再到城市里面来。我们一直在种玉米,我在种玉米的时候当了五好工人。后来普及样板戏,军分区招文艺兵,普及样板戏还要互相比赛啊,于是就听说,因为我不能丢我的专业嘛,我的专业是学扬琴,所以每天收了工以后就在坝子上打扬琴啊唱歌啊,因为我是音乐学院附中毕业的。然后唱给工人听,后来又宣传毛主席语录。
达县军分区组织了一个宣传队,里面一共十个人,十个人我们演12个节目,一个人有11个节目,我是队长,很快就成了成都军区的样板,当时阿庆嫂也演过,所有的样板戏,我基本上从头到尾,包括过门全部都可以唱完,然后就这样才从达县军分区,经常会演,全部是演样板戏,然后从达县军分区调到省军区的宣传队,然后又从省军区的宣传队,又调到成都军区话剧团,一到话剧团就是演柯湘。柯湘我在京剧里面就演过,都会唱,然后就在里面演B组,因为我年轻嘛,因为成都军区剧团还有一个老师,他演A组我演B组,然后有演这个,为了演这个我至少看了一百多遍《杜鹃山》的电影。后来我碰到杨春霞,当时对她太熟悉了,那时候我已经是名扬四海的大明星了,杨春霞就说喜欢看你的电影,我说你知不知道我就把这一段讲给她,我说看你《杜鹃山》看了一百多遍,我说我也演过,但当时我们只是话剧,只是演其中一场,所以当时这个普及样板戏,吸收了发现了好多这种人才,像我们这些人得到了很大的锻炼,对我后来戏剧的功底啊,还有对舞台上的发挥也是起了很大的作用。
咱们说《瞧这一家子》,很多人非常喜欢你演的那个张岚。
刘晓庆:拍《瞧这一家子》之前,我并不是一个明星,虽然拍了一个电影,还没有名扬四海吧,后来就到了北京电影制片厂,到了北京电影制片厂呢,他们是《小花》请我去。那一年北影的导演都很喜欢我,有三个电影同时请我演主角,一个就是《婚礼》我演的1号,我跟张良演一对,《小花》就是我唐国强、陈冲啊,当时陈冲已经拍过《青春》,我也拍过一个电影吧,唐国强也拍过一个电影,但是我们三个都还没有特别有名,然后这个时候王好为导演就请我来演这个《瞧这一家子》。我看了剧本我以为他请我演张金玲那个角色,我就觉得我这种角色演的比较多了,而且忙不过来,本身又不是专业学校毕业的,后来我就拒绝了,拒绝了以后呢,结果王好为说我让你演张岚,我一看张岚还挺有意思的,因为没演过,当时我们这一代全部都是演像小花这样比较正面的人物,像这种中间人物还没有演过,当时只有28个镜头挺少的,还有个演员叫陈裕德,他只有七个镜头,他比我更少,我们俩难兄难弟。
同时拍三个戏很辛苦,因为《小花》要把头发拉直,张岚要把头发卷起来,然后还有《婚礼》,这样三个电影跑。对我来讲还是很严峻,因为我没有上过表演学院,对我们这一代来讲,如果你有机会,能够演到这个角色,你如果演得好,很可能就是一举成名。但是如果演的不好你永远就不能再拍电影,所以在那一年当中,我基本上看着人家在说话,脑子里在想我怎么演这个角色,经常半夜想起这个戏我要这么演我就会跳起来,就根本不怎么睡觉,完全是自己在琢磨。在百花奖评奖的时候,我以为好几个角色,票数就分散了,后来《瞧这一家子》28个镜头真的得了最佳配角奖,当时没有金鸡奖,只有百花奖。百花奖里面也没有男配角和女配角,配角只有一个,所以这个竞争特别厉害。那以后就开始就特别有名,观众就都知道我了
我们赶上电影复兴时代,我当时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做第一个,比方说第一部喜剧,第一部武打片,都是我拍的,然后第一部和海外的香港的导演合作的《火烧圆明园》《垂帘听政》。我主持了第一届春节联欢会,第一个出自传,第一个拍文学名著就是《原野》,好多第一个,还有第一个离婚,全部是我干的。
第一个意味着具有开创性意义。刘晓庆:其实王好为这个导演他本身很严肃。根据我平常对他的看法,他不是一个拍喜剧的。我后来在拍的时候,几乎每拍一个镜头,当然我还是很用功啊,准备很多种方案,经常我拿出来这个比较好的方案,他就特别大声的笑。我就觉得这个是比较好的,后来拍了28个镜头。我拍了18个镜头的时候,摄影师就跟我说你这个角色演的很好,肯定会很成功的。当时我还看了她一眼,当时我也没觉得我演的有多好,只是觉得尽心尽力的去演而已,现在想起来挺好玩的,演一个特别崇拜文艺界的人,特别崇拜陈佩斯,陈佩斯演的又是他们文艺界里面一个特别臭的演员,其实大家都是在探索。
接下来之后又有新片《小花》,现在成为里程碑作品,这个片子创作时非常辛苦,面有没有一些有意思的细节?
刘晓庆:故事其实我们都不是特别记得。因为当时我是三部戏一直在跑,所以每一次一到了《小花》剧组的时候,我的时间比较紧张,因为他们都是专心的拍一个电影,而我一个人要拍三个电影,而且三个电影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对一个年轻演员,又是一个没有经过表演训练的一个年轻演员来讲难度还是非常大的。最早他这个电影叫《桐柏英雄》是根据小说写的。小说里面我演的角色其实没有什么戏,只有抬担架这个一场戏,而且也很枯燥,有点说教。后来我们就跟黄健中一起啊,天天讲这个故事,后来才发展成《小花》。
像“抬担架”这场我觉得是拍的很好,而且导演手法还有摄影各方面营造的氛围营造的很好,而且还加上歌,当然在《小花》这个歌里面也是李谷一第一次用气声唱法,原来都是很高亢的,从这里面他开始用气声唱法然后唱,很多的艺术手段,各种因素在造成这场戏特别感人,至于我那个膝盖跪出血啊,都是很笨的方法,我当时不懂得怎么演电影,天天拿自己的膝盖去跪。所以跪成这样,这是很笨的创作方法。
咱们说说《垂帘听政》和李翰祥导演合作?
刘晓庆:当时李翰祥是非常大的导演,但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任何电影,因为那个时候香港和台湾的电影都看不到,其实他们可能也看不到内地的电影,而且互相之间是不通气的。当时他们来拍的时候,他们就请我去演少女慈禧和中年慈禧。完全是集中了中国内地电影界的精英,合拍公司跟他们拍,那个汽车开在北京的路上,我们就觉得是天下第一组。根本没有任何组比我们更牛,整个故宫全体为我们开放,我们手上拿的扇子真的是慈禧的扇子,然后就真的在慈禧的宝座上,座位上去拍,凡是能找到的全是真的,都是文物,就是这样,我头上戴的,能够找的全部是当年的东西。我记得我有一次从座位上站起来,穿个花盆底很高,我脑袋一转,很高的头饰挂到宫灯那个穗上,如果我再转一下这个灯就掉下来了,你想几百年前的灯,那根本就是属于这样,当时李翰祥在拍的时候。这个是绝后了,再也不可能了,现在谁能去故宫里面在座位上这样去拍。而且这个剧本也特别好,摄影师是澳大利亚的摄影师,梁家辉也是第一部电影,我听不懂广东话,他听不懂普通话,后来我就说,你说完了你扇子就停一下。我就接着说,然后我说完又给一个什么手势。
在剧组我们有规定不能够走的太近,像我演一号根本是没有钱的,但是他们香港的有几个来演配角的都有很多钱,我记得拍完这个电影以后,李翰祥李太太就把我叫到那去,因为我演的很好嘛,他们也觉得,就很同情,就给了我一千块钱的人民币,我当时觉得好多钱啊,因为我一个月才50块钱工资,这可以用好久,当时特别震动。我们吃饭都是不一样的,我们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个馒头,两个馒头一个黑的咸菜,然后他们就推来一个饭车,上面又有肉又有什么,特别好吃。后来有一天我就哭起来了,因为年纪比较小,又演主角,我就哭起来了,特别饿,我是四川人,本来就不喜欢吃馒头。饿了好几天了,我就哭了,全剧组都来哄我,因为又是大腕,又是女主角,怎么了?我说特别饿,要吃肉,为什么他们有肉有米饭,我们没有,他说有有,马上就把米饭什么给我推了一个车来,我说不行,我们大家都要吃肉。
这个故事我也听说了,我觉得你为内地的演员做了一件善事。
刘晓庆:但是没有啊,最后还是他们吃他们的,我们吃我们的。诸如这种事情很多,你比方说我们那个时候也是在夏天拍摄,烈日下面拍非常非常地热,因为李翰祥喜欢大场面,经常在整个故宫里面拍晚上,把全故宫全部打亮,需要非常多的灯,照明组很辛苦,喝了好几天的白开水,就跟制片主任说,可不可以给我们放一点茶叶,说了好多天都没有茶叶,后来就罢工了。李导演来了,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不拍啊,就说没有茶叶,李翰祥说茶叶多少钱啊!一个故宫一天多少钱啊?为什么要停拍呢?后来我就跟他说,李导演这你就不知道了,这个故宫再贵是可以报帐的,这个茶叶是不能报帐的。他们根本不理解。
香港的职员和演员每一天发饭票,发好多饭票,梁家辉住在他们的对面,他每天吃不完饭票拿去冲马桶,我们经常趁他不在就跑他桌子上,撕很多饭票来吃,他都没发现。而且当时我是北京电影制片厂的演员,一个陈烨一个周洁就演东太后和丽妃的,他们是上海的,有宾馆住。我是北影的,没地方住,每天骑自行车来拍戏,有时要住就在她们屋里,把他床垫子放在地上住。李翰祥特别不理解,你这么有名,又是大明星,女主角,怎么可以没有一个床位呢?我就睡在他们地上,他们晚上去卫生间,就从我脑袋上跨过去。当时我们拍电影是没有拿过片酬的,平时出国超过五块钱的都要上交。以至于我们后来出去以后,都说再也不出国了,确实比较丢人,出去以后又到北影的服装室去借服装,结果我去日本,日本借了一个旗袍,前边有一个洞,背后有一个洞,开衩开了,后来我就这里拿一个花挡住,开衩拿一个手袋挡住,背后就管它呢,不管。后来我的翻译就拿了一张照片,说张金玲去日本,你们俩穿的一件衣服,你们都喜欢这件衣服是吧?我说对啊对啊,就是借的同一件衣服。
中国电影百年的时候,我刚刚从秦城监狱出来没有多久,但是百年的名人堂有我,什么特殊贡献的有我,我就觉得真的很幸福。我跟第三代第四代第五代第六代导演全部都合作过,所有活着的大师我都合作过,而且今年我还要和第七代导演再进行合作,所以我就觉得自己可以叫做传奇人生。
《芙蓉镇》也是非常艰难的创作过程,评价一下您心目中的谢晋老师。
刘晓庆:每一个女演员都想合作的一个导演,因为跟谢晋导演合作,基本上就可以肯定明年的百花奖和金鸡奖的影后就是你的。但是他从来不用明星,每一次都到戏剧学院电影学院找新人,《芙蓉镇》用了我,我已经是明星了,已经得过奖了。拍完《芙蓉镇》以后,我就用胡玉音这个角色,得了金鸡奖百花奖就是双料影后。
姜文也好,徐松子也好,当时我们三个在摄制组有一个外号,叫大宠、中宠、小宠。就是谢导演最宠爱的演员,我就是大宠,最宠爱我了,第二就是徐松子是中宠,然后就是姜文小宠,姜文当年只有22岁,我当时认为他还是一个学生嘛,在电影里面我叫他书田哥,我觉得挺恶心的吧,这个有点过分,然后一看姜文鼠头鼠脑的。我觉得22岁能演一个40多岁的秦书田吗,后来谢晋说,他是戏剧学院的五分当中的五分。后来在合作当中,反正还是非常出色了,我们合作的很好。徐松子呢。当时谢进导演考虑了好多别的演员,有的男朋友不同意,有的本人不同意,因为李国香确实是一个坏女人,没有任何好的色彩,而且还经常把破鞋挂在脖子上啊,看起来很丑陋的一些行为,很狼狈的一些镜头,后来徐松子在这个表演当中,真的是完全跟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说的一样,心目当中的艺术,不是爱艺术当中的自己。演的很好。
当时你们俩在演戏的时候,有没有因为路子不一样,有没有在演戏中不搭啊?
刘晓庆:没有没有。我跟徐松子完全没有,好演员都是很共通的。后来我们经常争论,我是在野党,他们是在朝党,我说你们在朝党的缺点,就是在于你们成活率很高,缺点有点像工笔画,就是太规范了,就容易死板,我说我们在野党成活率很低,可能最多能成活一个两个,比如我呀,但是我们成活一个就像大写意的画,栩栩如生。可能当中会有一些不是很周全的东西,但是我们栩栩如生,非常生动,后来经常吵,姜文就说话剧好,我就说电影好。他说你们电影主要是车好,结果一群烂司机去开。话剧主要是很多好的司机,只不过开了一些不好的车,我说为什么不能好司机来开好车呢,经常吵的不能拍了,然后在现场我们俩就不拍,后来谢导说你们俩人去吵,什么时候好了就过来,过了好久吧,来吧,我们又开始。就是对这些的观点是不一样的,不过后来姜文受了我很大的影响,现在他特别热爱电影,我觉得他简直为电影而生的了。
《芙蓉镇》产生跟当时文革以后的伤痕文学和反思文学有很大的关系,是不是这个作品反映时代,唤起一种时代的回忆,带起一个时代的共鸣?
刘晓庆:也可能吧,其实我们在创作的时候,只是拍这么一个故事而已,我们觉得透析人性透析的很深刻,只是这么想给大家的印象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我们《芙蓉镇》一共八个演员,其实每个演员都演的非常出色,至少我们五个都得过奖。当时我们再去领奖的时候都没有人了,没有人领了,人手不够,奖太多了。
有没有想过去好莱坞发展?
刘晓庆:好多人都是就觉得打进好莱坞,再拍一个美国电影,这个就叫国际影星,其实不是这样的,美国的奥斯卡奖其实只是他们国家的奖,就相当于我们中国的百花奖金鸡奖,自己国家的一个奖,由于美国电影真的是遍及全世界,所以威信很高,所以大家都想得一个奥斯卡奖,这个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奥斯卡奖每一年都是奖给外国片一部最佳外语片奖,那个范围本身就很窄,如果你把这个作为唯一目标的话,其实这个会很辛苦。而且你要专门到好莱坞发展,你作为一种黄色人种,在那只不过是花椒面,胡椒面,不可能成为美国电影的栋梁,所以实际上在我们这种搞电影的当中,越有民族性就越有世界性,你必须要有中国这个土地,你拥有全世界四分之一人口的观众,这样的话你在世界上才会有位置。我觉得我们缺少财富文化,就是你事实上,我觉得好多修养还是差得非常远,这是我们中国目前比较严峻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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