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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称的文明冲突

中国人还没有从春节的气氛中跳脱出来,西方世界在2月27日这天已不免有些惶惶然。就反恐问题来说,美国正处在一个颇令人感到疑惑的当口上。“伊斯兰国”高歌猛进,“建蚩旗、乘蟒车”,开始砸烂文物、焚烧古书,更要大砍其人头。对此,包括《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华尔街日报》在内的很多报纸开始把遥远的中东的蛮荒传闻放在最要紧的地方。似乎美国已经卷入了另一场“和你我都相关”的大战,正如当年的越南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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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IS游街示众

但问题正在这里:从阿富汗到伊拉克以及暂时没有派兵的叙利亚,美国各界似乎一直都没有认清自己周围的这场“不对称战争”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即便有些有识之士想稍微多喊两嗓子,主流媒体还是会煽动些“文明冲突论”的声音来。

必须承认,自从“伊斯兰国”把各色暴行当成了一种行为艺术,这就让与他们有关的所有新闻不仅具有足够的观赏性,也能不失时机的表现出反恐战争目的之明确。譬如27日的《纽约时报》就在该报从纽约到亚洲的所有版面上把叙利亚、伊拉克的悲惨新闻搁在了头版头条。当叙利亚的穆斯林暴徒对博物馆里的“基督教文物”举起铁锤时,这种汪达尔式的破坏行为就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亨廷顿先生的金科玉律:看啊,这难道不是一种文明正在向另一种文明发起冲突吗?这时就得需要美国扶助下的各路义军了。

对此,《华盛顿邮报》在鼓动同胞的敌忾时就很收敛,也就在同一天,当别家报纸把手握大锤的暴徒放在头条时,伦敦长大的“圣战者约翰”占据了如此的位置。在这篇极长的通讯里,明眼人可以一眼看出一种《四头狮子》式的“圣战者”轨迹:他们生在中产阶级家庭,受过西方高等教育,在“基地”的影响下误入歧途,很快,当年的良民就在黑服之下隐藏身形、以猎头为乐。不消说,伦敦的穆斯林固然是“温和”的,但“约翰”既然斫掉了美国公民的首级,这毫无疑问正是他代表的“伊斯兰国”向西方发动的攻击。当美国驱逐了阿富汗的暴君、吊死了伊拉克的领袖后,在大马士革的政府没有被推翻前,代表西方文明的美国还得率领盟友和“伊斯兰国”及其对应的野蛮象征好好打上一仗。而此前准备接受美国整训的叙利亚“反对派”就是个可以依赖的队友。

环顾27日的主流大报,不难发现大家都对叙利亚、伊拉克有意表示出一种精心装点的义愤填膺,这就大有暗示甚至洗脑的意味。譬如当天的《洛杉矶时报》就告诉读者,被砸的文物与被焚的书籍多与基督教有关,被捕去要公开处刑的村人也多是基督徒,伦敦的穆斯林正源源不断地涌向叙利亚,以前被美国解放、赢得民主的阿富汗即将被“伊斯兰国”渗透,恐与其有关的枪手又掳去了数十民众要挟政府。这就很容易让人形成一种意象,似乎“伊斯兰国”当初比照着游戏地图划出的势力范围正在从玩笑变成现实,从巴基斯坦到地中海沿岸又要冒出来一个“帖木儿帝国”来。由此可见,在21世纪的帖木儿们还没有像历史书上那样斩下1,700万人的脑袋前,美国保卫基督教文明的“反恐战争”恐怕还是颇有些裨益的,库尔德人“自由斗士”和叙利亚“起义者”自然也将跟随前往。

“主战”固然是一种美国式的政治正确,但俗话说得好,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美国选择了最便宜的反恐战争来打击“伊斯兰国”的横暴,但他也要选择一种聪明的方式来让自己跳出战争。更何况华府还给自己招来了不必要的烦恼。就在2015年的最初几天里,国土安全局的危机已经让奥巴马对着国会大拍其桌子:因为2014年的移民问题,国会山的某些共和党大佬们竟然不惜冒着滋长恐怖主义的危险,要让总规模达3万人的安检、边检及其他安全人员暂时下岗。当从“博科圣地”到“索马里青年党”的美国认定“恐怖组织”都表示要袭击北美时,解决这种不对称危机就成了目下的当务之急。

对美国来说,他在应对当前危机时倒也算是左右逢源,有些华府分析人士就开始寄希望于以色列在2015年3月对美国的访问:特拉维夫在伊朗核危机问题上的态度倒也是无可挑剔的,虽然伊朗会在封锁之下于核危机中有所斩获,但伊朗终究也是解决巴格达、大马士革和“伊斯兰国”危机的关键角色。看得出来,尽管华盛顿的专家们觉得“让伊朗为美国及其盟友的利益做出考量殊为愚蠢”,但他们倒也不肯放过助力“反恐战争”的任何机会。

其实,也有很多学者看出了美国陷入“不对称战争”困境的现状。也就在同一天,向来稳健且以长篇大论著称的《国家利益》杂志就对美国提出了忠告。在一篇题为《消灭伊斯兰国的最佳手段》的文章中,美国的分析人士就指出,伊拉克恐怖主义的根据地正是当年美国利用“不对称战争”在伊拉克境内控制的区域。在美国消灭了萨达姆的基层政权后,建立的新政府在很多地区的贫弱统治难以为继,在美国人撤走后,当年的“恐怖组织”自然会在民团、政府和当地武装的三不管区域扎下根来,换言之,这一切的源头恐怕都得归结到美国头上。

不光《国家利益》,包括伯尔曼(Eli Berman)、费尔特(Joseph H. Felter)和夏皮罗(Jacob N. Shapiro)在内的很多研究美国“反恐”,并指责美军“不得民心”的学者都已经对新一轮的行动抱以微词。在他们看来,美国在叙利亚危机等问题上需要抓住要领,而叙利亚“自由军”等反对派武装和大马士革的矛盾显然不是主要矛盾,如果在这个时候还要无视大马士革当局,让自己扶助起一个亲美国的弱小势力,美国此后恐怕只会继续苏联在阿富汗遭遇的非对称战争的窘境。遗憾的是,在叙利亚、伊拉克的战局日趋复杂之际,美国的重心还是逐渐转向了在危机中势力相对弱小的库尔德人一方,而非与“伊斯兰国”战斗力和体量对等的大马士革政府。

毕竟,伊拉克、叙利亚的危机绝非“文明冲突”那么夸张。在伊拉克,巴格达的权威被教派冲突打倒,地方政府的权威被长老们打倒,中央的权威被库尔德独立当局所打倒。当各方彼此谁也压服不了谁时,当年逃去叙利亚的“圣战者”们仗着枪快炮利、胆壮心齐,把他们都踩在了脚下。至于叙利亚,外界也早有公论:当大马士革政府军和欧洲、海湾诸国扶助的反对派激战时,利用其中乱局的伊拉克“圣战者”也已“以战养战”地撑起了“伊斯兰国”的大局。由此看去,这里与十字军式的“文明冲突”恐怕相差甚远,但西方诸国终究是不肯认识这一点进而勇于承认其中失误的。

于是,就在中东的冲突还在继续,外界还在揪心于被劫民众的安否时,伴随着美国媒体的声音此起彼伏,我们至少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如果美国在中东的问题上还是态度如此的话,恐怕他们此番的反恐结果并不会比此前要好多少,未来想必还会有更多的脑袋在“圣战者约翰”们的录影带里纷纷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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