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狼图腾》的上映再一次将自然与人类文明的对立这一永恒主题搬上了荧屏。观看电影时,无论是大屏幕上广袤无边的原生态草场,还是草原上威风凛凛、时而与黄羊展开追逐、时而用计将马群赶入死亡冰湖的狼群,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实,与现实中的草原景象大相径庭。这是不是说明,类似原生态景象终将会在人类的铁蹄下消失,而曾经的自然之美只会在影片或图像中重新呈现在世人面前?而事实是,这样“人定胜天”的例子早已不胜枚举,自然的退化和原生态的失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进行着,我们却只能坐在荧屏前假惺惺的掉上两滴鳄鱼泪,谁也不会真把在电影院里的感慨化作减慢这一进程的身体力行。而就算是电影要为逐渐失却的草原文明唱上一曲挽歌,这挽歌唱的也是极其没有诚意的,这从影片七零八落的叙事风格和不太协调的狼与人的主线上就能看得出来。

《狼图腾》海报
那么,《狼图腾》这部电影的意图究竟是什么呢?是讴歌草原狼自由、狂野、狡诈、高智商的狼性?是写下乡知青的迷茫与恐惧在令人敬畏的自然面前得到了释放与排解?是描绘草原牧民与狼之间保持的微妙生态平衡?还是惋惜游牧文明在现代文明的爪牙下沦为炮灰?乍看之下,仿佛这其中的任何一个层面都有涉及到,但是细细看来,却哪一个都是蜻蜓点水、浮光掠影般一晃而过,没有一个触及到了问题的核心与实质。这或许是由于导演是外国人,因语言及习俗的巨大差异,对这一故事的把握不确切的缘故,但是从更深层次上讲,不得不说与改编成电影的原著小说严重违背事实脱不开关系。
《狼图腾》上映以后,不止一人对蒙古族狼图腾文化这一基本情节提出质疑。蒙古族作家郭雪波提到:“狼从来不是蒙古人图腾,蒙古族所有文史中从未记载过狼为图腾!这是一汉族知青在草原只待三年,生生嫁祸蒙古人的伪文化!”而作为与小说原著作者相识,同为入蒙知青的作家马波(老鬼)也著文称:“凡到过草原的人都知道牧民是最恨狼的,没有任何蒙古老乡把狼当成神来膜拜。在这里你看不到一丝一毫对狼的敬意。所以《狼图腾》这本书与事实相违,无法接受。”甚至有批评者指出:“《狼图腾》满足了大众对简单通俗历史观的需求,可以说是一种慷慨激昂的媚俗。”这一与蒙古族图腾崇拜事实不符的矛盾也体现在了影片故事的叙述中。电影中狼的线索与人物感情线索感觉上像是两条支离破碎的线,草原狼固然被拍的威风凛凛、凶残野蛮,但是狼群对人类恰如其分的报复感觉像是故意编排的几出好戏,完全只为打造满足观众的视觉盛宴;而人物情感的渲染则不太到位,让人觉得牧民对狼的感情模棱两可,说不出是崇拜喜爱,还是厌憎仇恨;牧民与狼之间的纠纷则被简单处理成了以包主任为首的领导负有主要责任。狼群攻击军马,是因为领导带人拉走了狼群哺育幼崽的黄羊尸体,又不顾牧民反对依旧要掏狼崽之故,而狼群攻击羊圈,也是因为垦荒者破坏了生态,导致狼没有食物可吃;那么早在外来者介入之前,狼与牧民、与羊之间的矛盾又该如何解释呢?
如果说《狼图腾》还想表达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现代文明对于原生态自然的破坏。这种由于时代前进而造成的对古老文明的缓慢蚕食并非在《狼图腾》中属于首例,作家迟子建描绘鄂温克族人逐渐衰落的小说《额尔古纳河右岸》,作家阿来描写藏族土司制度衰落的作品《尘埃落定》,都是其中非常优秀的作品。但是这一层表述在《狼图腾》中却被大大的减弱了。这一对古文明缅怀与致敬的主题怎会在一种如此平淡、无冲突、无渲染力的情形下草草结束了呢?究其原因,还是与电影中描绘的文明中的不真实有关,如果一种文明果有其传承发展的脉络,那么它的消亡就必然是凄美而又壮烈的,但是如果这种文化与文明只是个人不符合实际杜撰出来的东西,那么它的起承转合就有一股作假的味道,不但激不起观众任何的恻隐之心,反而会导致整部影片主题的违和与不协调。
影片的最后,一场浩浩荡荡的打狼运动的一角,导演用几个模糊而纠结的画面揭示人与自然之间角逐的结果,扛着枪,驾驶着汽车的人类在只靠四条腿和尖牙利齿的狼群面前获得了全胜。那一只被汽车追赶的精疲力竭的老狼,在与男主角长久的对视之后倒在了它生于斯、长于斯的草原上。如果说生产队打狼意味着外来的入侵者对生态文明的破坏,那么牧民对于打狼的态度又是怎样的呢?影片中陈阵无不愤怒地对主导打狼运动的包主任说道:“草原上的牧民会恨死你的。”但是事实上,影片却几乎没有对牧民的愤恨有任何的交代,这是为什么呢?是碍于制作的篇幅无法将事情说明白?还是所谓的牧民对于打狼的愤怒本身就是一个禁不住推敲的伪命题?
更让人觉得难以接受的是,《狼图腾》中强调狼是草原上唯一不会被驯化的动物,但是出演电影的狼演员却是制作组花费三年时间驯化出来的。况且,如果狼真的是蒙古族人的图腾崇拜,电影中草原上的牧民又怎能忍受知青陈阵将小狼圈养在自己的住处呢?如此种种,都在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基于《狼图腾》所拍摄出的故事不符合真实的情况,只能是无法引发观影者共鸣的二流作品。那这是不是说,小说和电影作品就必须以事实作为依据,而不能够有丝毫的杜撰呢?当然不是。无数事实告诉我们小说和电影作品不但可以杜撰,而且可以利用想象力编演出不比任何真实作品差劲的故事来。同样由小说作品改编成的《哈利波特》系列电影,《魔戒》系列电影,包括近年来很火的由小说《冰与火之歌》改编而成的美剧《权力的游戏》,无一不是出自作者的想象与杜撰,但其引发的心灵上的共鸣却是所有喜爱这些作品的读者和观影者所认同的。因此,一部作品是否能够赢得心灵上共鸣的关键不在于其是否完全贴近现实,而在于写作者和创作者是否足够真诚。
怀着巨大的诚意和敬畏去创作一件作品的时候,就会对自己笔下的每一个情节和人物负责。如果作品故事完全是作者杜撰,则会尽最大的可能向读者表明这一点,而如果是纪实类作品,则会怀着巨大的诚意去查证各种资料,以最大的努力保证故事与真实之间的距离不是太大。《狼图腾》中,作者对草原狼抱有极大的敬意与喜爱本身无可厚非,但是将这一情感观强加到牧民与蒙古族人身上,则完全是牵强附会,在其中看不出一丝一毫作者的诚意。
狼根本就不是草原上的图腾,《狼图腾》闹出了这么一出“笑话”当然也跟我们长久以来对蒙古族以及其他少数族群缺乏了解有大的关系,而这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误导我们对他们认识的作品无疑是雪上加霜,将这层鸿沟继续拉大,这是大家都不愿看到一种结果。任何一个矛盾的产生其实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了解的不够和沟通的不善,不过,《狼图腾》作为国内少有的描绘草原风貌文化的作品,其带给我们最大的意义或许就是促进我们更积极地去了解草原文化,去探寻和见证这一辉煌文化的过去与未来,好让这一文明之花长久的、自由的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存续下去。而等我们对于其的了解足够深,足够客观的时候,这种伪文化的谎言自然会不攻自破,环绕其的争论也将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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